第一章 重生賈府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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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神京。

  冬寒臘月,朔風凜冽,卻不見雪花。

  榮國府,黛玉院落。

  此時冬寒正深,院角幾竿修竹猶帶蒼色,竿影橫斜,淡墨勾勒。

  檐下懸著架舊年的鸚鵡籠,鳥兒似也畏寒,縮作一團,不作一聲。

  階前寒梅數點,已綻了二三,卻非熱烈紅妝,倒是冰雪姿容,瘦骨伶仃支棱在朔風裡。

  紫鵑從茶房裡端著藥罐子出來,走了幾步,見雪雁正蹲在廊下,拿枯枝逗弄地上螞蟻,玩得專心致志,連她走近都沒聽見。

  「雪雁。」紫鵑喚了一聲。

  雪雁這才抬起頭,笑嘻嘻道:「紫鵑姐姐,你看這螞蟻,這麼冷的天還出來尋食,倒比人勤快。」

  紫鵑沒接這話,只將藥罐放在欄上,問道:「姑娘的藥可煎好了?」

  「煎好了煎好了,」雪雁忙起身,「我按你說的,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瞧著呢,一刻也沒離人。」

  紫鵑點點頭,又往屋裡看了一眼——紗簾垂著,裡頭靜悄悄的,只隱隱瞧見黛玉半靠在枕上,手裡似拿著一卷書,卻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紫鵑暗自嘆息,低聲對雪雁道:「你可覺著,姑娘這兩日精神越發短了些?」

  雪雁眨眨眼,想了想,道:「倒也沒覺得,姑娘還是那樣,看書寫字,也不怎麼說話。

  「不過昨兒晚上我起來添炭,瞧姑娘帳子裡的燈還亮著,怕是又沒睡好。」

  紫鵑眉頭微蹙:「我這幾日瞧著,姑娘心中像是存著何事,問她,她只說沒什麼,再問,她便說連自己也不知為何,心裡只是悶悶的,說不明白。

  你說這話,可不叫人懸心?」

  雪雁歪著頭,似懂非懂地道:「許是這天太冷了,姑娘身子不爽利,自然心緒就差些,等開春就好了。」

  紫鵑看了她一眼,見她一臉天真,心中又是一嘆。

  雪雁雖說是跟著姑娘從南邊來的,但年紀小,到底不如自己經的事多。

  老太太雖然疼姑娘,接來府里養著,一應待遇比幾位親孫女還強些。

  可姑娘畢竟姓林,不姓賈,在這府里,終究是客中客。

  府里人多嘴雜,那些婆子媳婦們背地裡的話,姑娘何嘗聽不見?

  不過是不說罷了。

  真正貼心的人,又有幾個?

  老太太年紀大了,精神短了,許多事顧不過來。

  太太那邊......不提也罷。

  寶二爺倒是常來,可寶二爺那個性子,今兒來了說幾句熱乎話,明兒又被這個那個絆住了,姑娘面上不說什麼,心裡豈能不在意?

  紫鵑正想著,已走到門邊,正要掀帘子進去,忽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伴著說話的聲音。

  「林姐姐可在屋裡?」

  是賈府三姑娘探春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爽利。

  她穿著件藕荷色綢面鶴氅,梳著利落髮髻,眉間英氣自若,獨自進了院子。

  「三姑娘來了。」紫鵑福了一福。

  探春點點頭,一面往裡走,一面問道:「林姐姐今日可好些?我聽說她這兩日身上不大爽利,特來瞧瞧。」

  紫鵑忙道:「勞三姑娘惦記,姑娘還是那樣,沒什麼大起色,也不見壞。方才還看著書呢。」一面說,一面引著探春往裡走。

  探春進了屋,暖香撲面而來,是黛玉常熏的那種淡淡的藥香,混著些墨香,倒不難聞。

  屋子不大,陳設也簡素,卻處處透著雅致。

  窗下梨木書案,案上擺著筆硯,幾張灑金箋壓在舊端硯下,墨跡未乾,想來方才還寫了字。

  書案對面是架小小的多寶格,上頭擺著許多部書,還有瓶汝窯花囊,裡頭插著兩三枝枯梅,疏疏朗朗的。

  靠窗是張榻,黛玉半靠在上面,身上蓋著彈墨綾子薄被,手裡拿著卷書。

  她見探春進來,將書擱下,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三妹妹來了,外頭那樣冷,難為你還往我這裡跑,只是我這兒又冷清又無趣,倒怕委屈了你。」

  黛玉話語雖淡,眼底終究有絲暖意。


  探春與別個不同,她是個爽利人,從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黛玉心裡是領情的。

  探春在對面坐下,端詳了黛玉片刻,皺眉道:

  「林姐姐又瘦了,這兩日吃的什麼藥?可好些了?」

  黛玉笑道:「還不是那些,人參養榮丸吃著,再添些太醫院的方子。

  左右不過是養著罷了,好與不好,也沒什麼要緊。」

  探春見黛玉興致不高,便換了個話頭,道:

  「林姐姐,我昨兒晚上去尋寶姐姐說話,在她那兒坐了好一陣子。

  我們兩個聯了幾句詩,是詠冬梅的。

  你道如何?我聯了三句,便卡住了,翻來覆去想不出好的。

  寶姐姐倒是一口氣聯了七八句,句句工整,真真是好。」

  黛玉聽著,嘴角一抿,沒有說話,探春此時卻話鋒一轉,又笑道:

  「只是她贏便贏了,又要教導我,說作詩最忌浮躁,需得含蓄渾厚,方是大家氣象。

  我說姐姐,贏了就罷了,教導一句便夠了,偏她有長篇大論等著,倒像先生考較學生,沒意思得緊。」

  黛玉聞言,嘴角微彎,似笑非笑道:「她素日就是這個性子,你難道頭一日知道?畢竟是姐姐,又比你年長些,自然愛指點你幾句,你也是知道的。」

  探春點頭又道:「話雖如此,可寶姐姐懂得多,我倒也愛聽些,只是說得太多,便沒意思了,好好的聯詩,倒成了聽講學,怪沒趣的。」

  正說著,紫鵑端了茶進來,給探春斟了一盞,又給黛玉換了熱茶,似是不經意問道:

  「三姑娘,今兒二爺卻沒來看姑娘呢,往常他可是隔三差五就要來的。」

  探春聞言,看了黛玉一眼,道:

  「本來二哥哥要跟我一起來的,半道上姨媽那邊使人來喚,說有新得的玩意兒給他瞧,他便拐去梨香院了。

  想必這會子正跟寶姐姐頑呢。」

  紫鵑聽了,便不再說什麼,只悄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下,過了會,才淡道:

  「想必是寶姐姐那裡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二哥哥自然是要去的。

  他素日最愛往那邊跑,有什麼好玩的,頭一個便是他,這會子只怕正在里賞玩呢。」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像是隨口一提,但探春聽了這話,忽然想起什麼,也不再往下接,只看了黛玉一眼,旋即笑道:

  「二哥哥那個人,林姐姐是知道的,對哪個姐妹都好。

  只是林姐姐是老祖宗心尖上的人,二哥哥看在老祖宗面上,待姐姐自然又與旁人不同些。」

  探春素來心細,就輕巧揭過話題道:

  「對了,今日老祖宗午間擺了宴,說是新得了幾樣好茶,要大家一同嘗嘗。林姐姐可還來?」

  黛玉抬眼道:「自然要來的,我已經歇了幾日,沒去陪外祖母用膳說話,再不去,倒顯得我不知禮數了。

  沒得讓旁人嚼舌根子,說我仗著外祖母疼愛,便拿喬作態,我雖不濟,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探春笑著點頭:「那好,咱們待會兒老祖宗那裡見,姐姐好生歇著,我先去了。」

  她正要起身,忽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便聽見婆子在外頭問話:「林姑娘在屋裡麼?二奶奶打發我們送東西來。」

  紫鵑忙出去接了,不多時,領著兩個婆子進來。那兩個婆子手裡捧著兩個錦盒,滿臉堆笑給黛玉請了安。

  領頭的婆子笑道:「林姑娘,二奶奶說姑娘近日身子不大好,特地吩咐奴婢們送些補品來。

  這是上好的血燕,這是雪蛤,都是頂頂好的東西,外頭輕易尋不著,二奶奶說了,姑娘只管用著,若是不夠,再打發人去取。」

  原來是王熙鳳知道黛玉最近身體不好,她們雖不是嫡親表姐妹,感情卻也不錯,有了好東西,王熙鳳便忙讓人送上。

  黛玉自是感謝不已,婆子忙道:

  「姑娘客氣了。二奶奶說了,姑娘養好身子要緊,這些虛禮倒不必計較。」

  說著,婆子又笑道:

  「說起這補品,倒有件稀奇事,前段日子,咱們府里旁支有一位爺,叫什麼瑞大爺的,得了重病,躺在床上起不來,眼瞅著就不行了。


  他家太爺,便是府里家塾的教書先生代儒太爺,老兩口急得什麼似的,求到府里來,想討些補品。

  太太便做主給了些,還不是什麼上好的,遠遠比不上二奶奶給姑娘的這些。你道怎麼著?

  奇了,那瑞大爺前幾日竟好轉過來,精神得跟沒事人一樣,代儒太爺夫妻歡喜得不行,今日特意來府里磕頭謝恩。

  可見這些東西是有大用處的,姑娘用著這些好的,說不得過幾日身子便大好了。」

  探春在一旁聽了,也覺得驚奇,笑道:

  「這倒是件奇事,我倒沒想到這補品有這般大的作用,這個什麼瑞的大哥,倒是個有福氣的,林姐姐吃了這些,說不得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了。」

  黛玉心中並不十分相信這些補品有什麼神效,不過是碰巧罷了。

  但見婆子說得熱鬧,探春也在旁附和,便不好掃了大家的興,只笑道:

  「承媽媽吉言,若真能好起來,倒是託了鳳姐姐的福了。」

  說著,便示意紫鵑。

  紫鵑會意,轉身進去取了些賞錢出來,遞與那兩個婆子。

  黛玉道:「辛苦媽媽們跑這一趟,拿去吃杯茶罷。」

  兩個婆子接了賞錢,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低頭一看,竟是幾吊賞錢。

  二人又驚又喜,忙不迭地千恩萬謝,道:

  「姑娘太客氣了,這點子小事,值什麼,倒叫姑娘破費。」

  黛玉因笑道:「媽媽們大冷的天跑一趟,該當的,回去替我多謝你家奶奶。」

  兩個婆子又說了幾句吉利話,方才歡天喜地地去了。

  探春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思量。

  林姐姐平日裡在府上,除了他們這幾個姐妹外,與旁人來往並不多。

  那些婆子媳婦們背地裡常說她性子孤僻、不大搭理人。

  可今日一見,她出手卻如此大方,便是太太奶奶們賞人,也不過如此了。

  可見那些背地裡嚼舌根的話是聽不得的,看人只看她怎麼做便了,何必聽那些閒言碎語?

  探春心裡記下了這一節,卻並未說出口,便與黛玉告辭走了。

  只是探春心細,走之前又囑咐了紫鵑幾句,方才去了。

  待探春走後,紫鵑將那兩個錦盒收好,一面收拾案上的茶盞,笑道:

  「三姑娘、二奶奶都關心姑娘,姑娘也放寬心些,這補品既然這樣好,姑娘用著,說不得身子就漸漸好了。」

  黛玉靠在枕上,沒有接話。

  紫鵑又道:「姑娘近日身子不好,要不還是歇著,遣人去向老祖宗告個假,今兒午間的宴席便不去了罷?外頭這樣冷,姑娘的身子......」

  「不必。」黛玉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透著幾分堅決。

  「我已經歇了好幾日,沒去陪老太太吃飯說笑。

  老太太心裡惦記著我,我若再不去,她老人家面上不說,心裡豈不牽掛?

  老祖宗待我那樣好,我也不能不知禮數。沒得讓別人說嘴——疼我一場,我連去陪她說說話都不肯。」

  紫鵑聽了這話,心中微酸。

  她知道姑娘的性子,面上淡淡的,心裡卻什麼都在意。

  老太太疼她,她便記著這份恩情,府里那些閒言碎語,她也一句句都聽在耳中,不想讓人說她「仗著老太太疼愛便拿大」。

  紫鵑只得點頭道:「姑娘說得是,那我給姑娘梳妝打扮,讓姑娘顯得精神些。」

  說著,她便去取了梳妝匣子來,又打了一盆熱水,伺候黛玉淨了面。

  黛玉坐在妝檯前,紫鵑站在身後,輕輕攏著她的長髮,慢慢梳著,只見她家姑娘頭髮又細又軟,烏壓壓一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消瘦。

  紫鵑有些不是滋味,到底是寄人籬下,心裡不舒坦,再好的補品也是枉然。

  她正想著,黛玉開著窗外,忽然開口了。

  「紫鵑。」

  「姑娘,我在。」

  紫鵑忙應道。

  黛玉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怕被風颳走似的:

  「外頭......怕是要下雨打雷了。」

  紫鵑停下手裡的篦子,抬頭往窗外望去。

  天邊的雲層比方才更厚了,沉沉壓來,灰白天空,亦漸漸變成了青灰色,

  屋外,響聲簌簌嘩嘩,遠處屋脊在昏暗中模糊顯現,像是被誰用墨筆塗抹,只剩下道道濃淡不一的影子。

  天色暗得很快。

  紫鵑輕輕梳著黛玉的頭髮,道:

  「正是呢,這天怕是要變了。」

  「待會從老太太那裡回來,我給姑娘再泡上那新送來的補品,那什麼瑞大爺病好了,姑娘吃了這些好的,自然也會好的。」

  「瑞大爺。」

  黛玉口中無意識地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她恍惚想起,前幾日寶玉來的時候,似乎也提過這個名字。

  說什麼族學裡太爺的孫子,病得快不行了,又突然好了,還說了些他之前故事。

  但黛玉已經許久沒收到父親的信了,正憂慮此事,哪裡聽得進去這些?

  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罷了。

  此刻又從婆子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她才算真正記住了。

  賈瑞,代儒太爺的孫子,一個病得快死又莫名其妙好了的人。

  黛玉心中微微一動。

  但卻也只是一動罷了。

  她取了一支口脂,對著鏡子,輕輕點在唇上。

  那點胭脂色落在蒼白的臉上,像是雪地里開了朵小小紅梅,添了幾分精神。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淡淡地想,這世上奇事多著呢,一個旁支的爺們,病好了,與她有什麼相干?

  紫鵑給她梳好了頭,又取了件鶴白斗篷來披上,道:

  「姑娘,該走了。老祖宗那邊只怕要開席了。」

  黛玉站起身,由紫鵑扶著,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遠處白光閃爍,卻不像方才那樣亮,只是在天邊微微地亮了下,便又暗了下去。

  雷聲沒有來。

  風也沒有停。

  天像是憋著什麼,沉沉地,悶悶地,將變未變。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天地的沉默中醞釀著,等待著,蓄勢待發。

  如一把舉而未落的刀,如一聲將出未出的吶喊。

  劈開命運的混沌。

  ......

  寧榮街角落處偏僻小院,牆皮斑駁灰敗,陳設蕭疏,蕭條荒涼之中,唯有一棵老槐樹,枝幹扭曲,光禿禿地刺向蒼穹。

  「呼!」

  一聲吆喝劃破院落死寂。

  只見一位青衫青年正在院中舞劍,腕間銀芒如靈蛇遊走,霜刃裹著龍吟出鞘,劍鋒過處,仿佛活物般穿梭於寒霧之間,帶起的勁風竟將廊下冰棱震得簌簌而落。

  舞至酣處,青年旋身半轉,劍穗如流星拖曳,寒芒脫手而出,「錚」地一聲撞上斑駁粉牆。

  青年微微頷首,心中閃過快意,將劍放回鞘中,蕩漾起無數思緒。

  此人名叫賈瑞,靈魂內殼卻已換了個人——並非紅樓夢中那個愚蠢荒唐、被王熙鳳稀里糊塗了卻性命的痴兒,而是一位來自後世的同名同姓之人。

  這賈瑞從小跟著那位妙手回春、救人無數的祖父過活,既學得老人家的一身杏林手段、傳武功法,也承他培養,涉獵了不少經史子集。

  對於紅樓夢這部古代文學集大成之作,賈瑞雖談不上是專家,卻也頗為熟悉,有許多感悟在心間。

  只可惜前世的他忙於事業,又受祖父影響,不太喜歡輕浮女子,以至於年屆三十依舊孑然一身。

  數日前祖父去世,賈瑞回家操辦喪事。夜裡百無聊賴,又翻看了一遍紅樓,恰讀到驚噩耗黛玉魂歸那一回,不由為瀟湘妃子命運感嘆。

  不意一覺醒來,竟魂寄此身——成了榮國府旁支、賈府族學塾師賈代儒的孫子賈瑞。

  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賈瑞如今筋骨之強、膂力之健,遠勝前世。

  前世本跟著名師學過些拳腳兵刃,如今更是力量速度皆非昔日可比。


  記性亦是遠勝往昔,許多當年看過的書,一想便能憶起;目下讀什麼東西,更是過目不忘。

  許是新的魂魄帶來生機,賈瑞穿越不過四五日,身子便已恢復如初。

  賈代儒老夫妻喜不自勝。兒子早逝,膝下就這一個孫子。祖母今日甚至強拉著賈代儒去鐵檻寺還願。

  本也想讓賈瑞同去。

  但賈瑞想試試目下筋骨如何,便藉口說還有些不自在,未曾出門。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既來之,則安之。往後我便頂著這具軀殼,開始新的人生了。」

  賈瑞打量院中枯樹,內心並無多少傷感。

  前世那個世界,祖父去後,便再無可牽掛之人,不過聲色犬馬虛度光陰,倒也談不上多少留戀。

  如今來到這紅樓世界,卻可一睹書中群芳風姿、金釵麗色。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將自己在後世難以施展的本事盡情發揮,對賈瑞這般胸懷大志的男兒來說,倒也是一件快事。

  黛玉的婉轉風流,探春的精明果敢,湘雲的英豪闊大,他早就心馳神往。

  當然這都是後話。

  眼前緊要的,是先料理幾樁麻煩事。

  畢竟原主是個糊塗蛋,給他埋了不少雷。

  賈瑞的祖父賈代儒出身賈府旁支,其父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的庶弟。兩位國公在世時,他隨他們征戰沙場,做了個書記官。

  榮國公曾賜給這位庶弟一把寶劍,便是賈瑞方才揮舞的那口「夜鳴」。劍材用的是太原精鐵,幾十年過去,依舊削鐵如泥。

  可惜劍在人亡。兩位國公那輩人故去後,賈瑞這一支便再沒出過什麼人才,日漸敗落,直至今日。

  還好如今榮國府當家的是賈政夫妻。政老爺酷愛讀書,端方正直,素來敬重讀書人,因此賈代儒還能在賈家族學授課,賺些束脩餬口。

  偏偏賈瑞卻是個不成器的,在學裡不學無術,只知道和薛蟠那等紈絝子弟廝混。

  最後竟色膽包天,跑去偷窺王熙鳳,被鳳辣子算計,大病一場。

  想起原主這些荒唐行徑,賈瑞心中不免鄙夷。

  自古美人愛英雄。那等女子,愛慕的是有雄才大略、頂天立地的男兒。

  想讓她們傾心相待,需得有氣魄、有謀略,而非一味討好、做那卑躬屈膝之態。

  原主悟不透這個理,最後得罪了王熙鳳,害死了自己,還被賈蓉、賈薔捉弄,立下一張百兩銀子的借據。

  這些麻煩事,還需他親手料理。

  當然,這還不是最棘手的。

  自己畢竟姓賈,這敕造寧榮二公府,眼下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數年之後,便要敗落抄家,飛鳥各投林,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作為賈府旁支,興旺時未必沾得什麼好處,敗落時卻要跟著倒霉。

  再者,從融合的記憶來看,此世的紅樓世界,似乎比原著還要混亂。

  外有邊患,內有流民,中原腹地天災連連。開國不過百年的大周,已然千瘡百孔。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眼前的局勢,比他預料的還要嚴峻。

  若不抓緊時機奮發圖強,再過幾年,怕真要了卻卿卿性命了。

  賈瑞並非束手待斃之人。將所掌握的信息梳理一遍後,心中已有了計較。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先要想辦法賺些銀錢,憑自己的醫武本事,在神京立足。

  最好是能得些大人物青睞。

  這末世衰世,有錢有資源,方能聚攏勢力,有所作為。

  賈瑞轉身回屋,見案上白紙已有些蒙塵,便抓起筆來,沉吟片刻,在紙上揮毫寫下一句話: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這是紅樓夢中的名句。賈瑞頭回讀到,便印象極深。後來在紅塵中翻滾,對這句話愈發有感觸。

  今日賣字,便以此為楔子。

  賈瑞的祖父生前醫、武、書三絕,書法尤精。

  他從小跟著老爺子,也學了不少書道秘法。

  可惜在現代社會,書法若不入圈子,實用性其實不大,更多只是種愛好。

  賈瑞入世之後,便把書法擱下了。今日卻是機緣巧合,反倒能用上。

  古人日日用毛筆寫字,那肌肉記憶,再加上賈瑞的書法功底,便大有可為。

  神京是天下文人學子匯聚之地,附庸風雅者極多,收售書畫墨寶的鋪子也不少。賈瑞自信這幅字,定能有所斬獲。

  除此之外,他還能靠醫術謀生。只是行醫牽扯太多,較為麻煩,賈瑞決定還是謹慎些好。

  正仔細端詳寫好的字,小心翼翼將其平整地鋪在一旁,等墨跡干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呼喊。

  「瑞大叔!」

  「瑞大叔在家麼?我是賈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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