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趙家最後的瘋狂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趙家別墅。
這是一棟位於市郊半山的獨棟別墅，占地近兩畝，圍牆高聳，鐵門森嚴。
從外面看，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在濃重的夜色和茂密樹影的掩映下，像幾隻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別墅主樓三層的書房，是唯一燈火通明的房間。
厚重的深紅色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漏不出去。
空氣里有濃重的煙味、藥味，還有一股老年人房間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陳腐氣息。
趙閻王靠在寬大的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背後墊著好幾個軟枕。
他穿著絲綢睡袍，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麼血色。
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卻亮得嚇人，陰鷙、銳利，像淬了毒的針，比住院前更讓人不寒而慄。
他右手緩慢地轉動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珠子油潤發亮，是常年摩挲的結果。
珠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而單調的「咔、咔」聲，在過於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詭異。
趙剛站在離羅漢床三米遠的地方，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
他換下了平時那身招搖的名牌，穿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有些亂，臉色發青，眼下一片濃重的黑影。
從進屋到現在，他已經站了快二十分鐘，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黏在皮膚上。
「叔，」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發虛，帶著明顯的顫抖，「您…您出院了，身體感覺怎麼樣？醫生交代要靜養，您看……」
「說正事。」
趙閻王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沙啞，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佛珠轉動的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趙剛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不敢抬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的皮鞋尖。
「那個…收買楊婷公司內鬼的事，失敗了。財務部的李曉明，被抓了，當場招供，指認了我。警察…警察那邊暫時還沒動我，但…但留了案底，隨時可能傳喚。」
他語速很快，像在背一篇不熟練的稿子。
佛珠轉動的「咔咔」聲停了。
書房裡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趙剛自己過快的心跳，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鳴叫。
趙閻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在趙閻王頭上，讓他幾乎抬不起頭。
「還…還有，開業那天，我派周強他們去店裡搗亂，也…也沒成。」
趙剛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小子好像提前知道，有個女的保鏢，太能打了，周強他們八個，全折了，現在…現在還有三個在醫院躺著。警察那邊定性是互毆，但…但我們的人先動的手，不占理。」
「店鋪呢？」
趙閻王終於開口，問了第三個問題。
聲音依然平靜，但底下仿佛有岩漿在翻湧。
趙剛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勇氣：「開…開業首日…營業額…破…破百萬。現在…現在成了網紅店，好多人在網上發，說老闆實誠，貨好價實，很多…很多人專門從外地跑過去看…」
「啪！」
一聲脆響，不是巴掌聲，是佛珠串的繩子不堪重負，突然繃斷。
幾十顆油亮的紫檀珠子，像突然炸開的子彈，劈頭蓋臉地砸在光可鑑人的紅木茶几上、昂貴的地毯上、趙剛的身上臉上。
有幾顆力道很大，砸得趙剛臉頰生疼。
趙閻王猛地從羅漢床上站了起來。
他動作有些踉蹌，畢竟大病初癒，但那股暴怒的氣勢，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瀕死的老獅，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一步，僅僅一步，就跨到了趙剛面前，距離近得趙剛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中藥味和老人味，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絲和滔天的怒意。
然後，趙閻王抬手，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狠狠扇在趙剛臉上。
聲音清脆響亮，在空曠的書房裡甚至產生了回音。
趙剛被打得整個人向旁邊趔趄了好幾步，才勉強扶住旁邊一個博古架站穩。
左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五道清晰的指印浮現。
嘴角裂了，滲出一縷血絲，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灰色的夾克領口暈開一小團暗紅。
他捂著臉，低著頭，全身都在抖，不敢躲，更不敢吭聲。
「廢物！」
趙閻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我養你這麼多年，給你錢，給你人，給你鋪路！你連一個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窮小子都對付不了？！還讓他踩著你，踩著趙家的臉，風光開業，日進百萬？！趙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這一番動作和怒火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有些吃不消。
他後退兩步，扶住羅漢床的扶手，緩緩坐了回去，閉上眼睛，平復呼吸。
趙剛捂著臉，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但他不敢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牙。
半晌，趙閻王重新睜開眼，那眼底的暴怒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彎下腰，開始一顆一顆，緩慢而仔細地，撿拾散落在地毯上的紫檀珠子。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動作很穩。
趙剛見狀，也慌忙跪下來，手忙腳亂地幫他撿。
很快，珠子都撿了回來，堆在茶几上，像一小堆暗紅色的、沒有生命的眼睛。
趙閻王拿起那根斷掉的絲繩，開始重新串珠。
他的手指很靈巧，一顆，兩顆，三顆……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的暴怒從未發生。
「不是他邪門，」
趙閻王一邊串珠，一邊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更冷，「是他手裡，有那東西。青銅鏡的碎片…能看穿虛妄，直視本質。你們的那些小把戲，在他眼裡，跟透明的一樣。」
趙剛跪在茶几旁，不敢接話，只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關於青銅鏡的傳說，他聽叔叔提過隻言片語，知道那是父親和叔叔當年拼了命也想得到的東西，似乎關聯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和恐怖的組織。
串好最後一顆珠子，趙閻王將修復的佛珠串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抬頭，目光越過趙剛的頭頂，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窗簾緊閉，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眼神，卻像穿透了牆壁和夜幕，看到了更遙遠、更可怕的東西。
「看來，」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得像地底傳來的嘆息，「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了。再拖下去，等他羽翼豐滿，就真的動不了了。」
趙剛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血和淚，眼裡卻迸發出一絲扭曲的希望和狠厲：「叔，您要…親自出手？」
趙閻王沒理他，仿佛他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
他伸手，拿起放在羅漢床旁邊小几上的那部老式座機電話——紅色的機身，黑色的轉盤，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他枯瘦的手指，穩穩地撥動轉盤，發出「噠、噠、噠」的機械聲。
一共撥了十一位數。號碼很長，而且開頭幾位，明顯不是國內的區號。
漫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趙剛屏住呼吸，連臉上的疼都忘了。
響了七八聲，電話終於被接起。
那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有輕微的、穩定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帶著濃重異國口音（像是東南亞一帶）的男聲傳來，說的是發音有些生硬的中文：
「趙？」
僅僅一個字，隔著聽筒，趙剛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趙閻王握著聽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發白。
他微微躬身，儘管對方看不見，但他的語氣里，卻帶上了一種與剛才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謙卑的恭敬：
「老闆，是我。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王哲那小子，靠青銅鏡碎片，已經成了氣候。我這邊…軟的手段，都試過了，沒用。」
趙閻王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斟酌著，「店鋪開業，日進百萬，勢頭很猛。再不動，就晚了。所以…我想用『那個人』。」
「那個人」，趙閻王說這三個字時，聲音里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忌憚。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趙剛幾乎以為電話斷了。
只有那輕微的呼吸聲，證明對方還在聽。
大約過了半分鐘，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可以。但，碎片，要帶回來。四塊碎片，一塊，都不能少。這是『會』里要的東西。」
「明白。」趙閻王立刻應道，毫不猶豫，「碎片一定完整奉上。」
「還有，」沙啞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那個王哲，留活口。『長生會』的高層，要親自審他。他身上，可能不止有碎片。」
趙閻王攥著聽筒的手，猛地一顫。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甘和憤怒，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喉結滾動，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字：
「……好。」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忙音。
趙閻王還維持著握聽筒的姿勢，僵了幾秒，才慢慢將聽筒放回座機上。
放下的動作很輕，但趙剛能看出，他叔叔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趙閻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裡面所有的情緒都被收了起來，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他轉向還跪在地上的趙剛，眼神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要將趙剛剖開。
「準備一下，綁架王哲的母親。」
趙剛臉色「唰」地變了，不是興奮，而是恐懼。他結結巴巴地說：「叔，他…他媽躲了三年，我們動用了所有關係，一直…一直沒找到啊！老周把她藏得太深了！」
「找到了。」趙閻王冷笑一聲，那笑容讓他蒼白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周家那個老東西，周明，今天下午跟我通了個電話，明里暗裡敲打我，想保王哲。但他那個蠢貨兒子，說漏了嘴。隔壁省，靠近邊境，有個叫平鎮的地方。你帶人，先去摸摸底，確認人在不在。我隨後就到。」
「平鎮？」趙剛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那地方…很偏，靠近邊境線，魚龍混雜……」
「所以才藏了三年沒找到。」
趙閻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帶五個好手，開那輛沒牌照的麵包車去。記住，只要確認人在，盯緊了，別打草驚蛇。等我到了，親自來。這次，我要用他媽，把那小子引出來，一塊收拾！」
他站起來，這次步伐穩了很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趙剛。
窗簾厚重，他看不見外面，但他的背影，卻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次，」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趙剛心上，「如果再辦砸，讓人跑了，或者走漏了風聲……」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但趙剛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他打了個寒顫，額頭剛剛乾掉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用力磕了個頭，聲音發顫：「叔，您放心！這次…這次我一定辦好！辦不好，我提頭來見！」
趙閻王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趙剛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他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扶著冰冷的牆壁，他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頰，眼神里充滿了後怕，但很快，又被一種扭曲的狠毒和急於將功補過的瘋狂取代。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老式座鐘指針走動的「嗒、嗒」聲。
趙閻王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良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青銅鏡…長生會…王建國，你兒子，比你還能惹禍。也好，這次，新帳舊帳，一起算。」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蒼白而陰鷙的臉，像一張來自地獄的面具。
三天後，青銅眼珠寶店。
上午十點，陽光正好。
店鋪剛開門不久，客人還不多，三三兩兩地進來，悠閒地看著。
店員們精神飽滿，微笑著迎接。
王哲站在主櫃檯後，正在整理一批昨晚剛送到、準備上架的新貨——幾塊高冰種的蛋面，幾件精工鑲嵌的翡翠吊墜。他用軟布仔細擦拭著每一件，動作專注。
忽然，毫無徵兆地，他眼皮猛地一跳。
心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一種強烈的、沒來由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竄上脊椎，瞬間蔓延全身。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身，環顧四周。
店裡一切正常。
店員在輕聲介紹，顧客在低頭挑選，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窗外街道，車流平穩，行人從容。
但那種不安，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強烈。
像有什麼極其糟糕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
王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再次睜眼時，他集中精神，透視能力悄然開啟。
視線像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
掃過店內的每一個角落——光潔的展櫃檯面下，鑲嵌的LED燈帶；貨架背板的後面，隱藏的接線盒；閣樓鋼結構的每一個焊接點；甚至牆角綠植盆栽的土壤深處……
沒有異常。沒有多出來的東西，沒有可疑的痕跡。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門，掃向街對面。咖啡館裡，客人喝著早咖啡；便利店，店員在整理貨架；樓上居民樓的窗戶，有人影晃動，都是日常景象。
沒有窺視的目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的可疑人物，沒有埋伏的跡象。
一切都很平靜，太平靜了。
可那股寒意，卻越來越重，像一塊冰，壓在他心頭。
這不是來自外部的威脅預警，更像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冥冥中的感應。
他收回能力，眼球傳來熟悉的酸脹感，但這次，心頭的沉重感更甚。
他掏出手機，解鎖，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在「何雯」的名字上，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室外，有風聲。
「餵？」何雯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王哲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我。」王哲走到櫃檯內側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聲音，「你那邊怎麼樣？趙家…有沒有異常動靜？」
「一直在盯。」何雯的聲音混著電流的雜音，但很清晰，「趙閻王出院後，別墅的訪客和車輛進出頻率明顯增加。昨晚到現在，進去了三撥人，都不是本地的車牌。其中有兩輛車下來的人，長相是典型的東南亞人特徵，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很精壯，走路姿勢和眼神…是受過嚴格軍事或格鬥訓練的，很可能是僱傭兵。」
王哲的心沉了下去。
境外僱傭兵！趙閻王動用了這種力量，看來是真要狗急跳牆，不惜代價了。
「他想幹什麼？有具體動向嗎？」王哲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還不清楚。別墅安保很嚴，外圍有他們自己的人巡邏，我沒辦法靠太近。」
何雯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昨晚十一點左右，趙剛帶著五個人，開了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別墅後門出來，沒有開往常走的市區方向，而是直接上了外環高速，往西邊去了。我試著跟了一段，但他們車速很快，而且很警惕，中途換了兩次路線，在第二個高速口我跟丟了。方向…大致是往西，出省的方向。」
西邊！出省！
王哲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涼了。
西邊，隔壁省！平鎮！母親藏身的地方！
老陳給的地址，何雯後來查證過的線索，還有母親留下的那張字跡顫抖的紙條……所有信息碎片，在這一刻，被何雯這句話，猛地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最恐懼的可能！
他正要開口，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有新的來電切入。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陳思慧」。
王哲心裡「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達到了頂點。
他對何雯快速說：「我這邊有急電，先掛了，保持聯繫，有趙剛的進一步消息立刻告訴我！」
不等何雯回應，他切到陳思慧的來電。
「王哲！」陳思慧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帶著明顯的哭腔，驚慌失措，語無倫次。
「我爸…我爸剛才接到一個電話，是…是他在隔壁省衛生系統的老同學打來的，說…說他們那邊一個鎮衛生所，前幾天接診了一個情況特殊的女病人，昏迷，身上有舊傷，病歷上用的假名，但描述的特徵…很像…很像阿姨！他們懷疑，就私下查了，結果…結果發現，今天早上，有一夥外地人，開著沒牌的車，去了那個鎮子，在衛生所附近轉了很久！然後衛生所說那個女病人…不見了！病房是空的，人…人可能被那伙人帶走了！我爸那個同學說，那伙人里，有人說話帶本地方言，他聽到了『趙』字！」
王哲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捏緊！窒息感瞬間襲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耳邊是陳思慧帶著哭音的講述，腦子裡卻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母親…被找到了？被帶走了？趙剛！是趙剛帶人去的！就是何雯說的，趙剛昨晚帶人出城的！他們找到了母親！他們抓走了她！
「王哲？王哲你在聽嗎？！」陳思慧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喊。
王哲猛地回過神，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混亂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一些。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
他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告訴我地址！詳細地址！現在！馬上！」
「在隔壁省L市下面的平鎮，靠近邊境了，很偏。」
陳思慧的聲音也在抖，「但我爸說，那裡現在很危險！他同學暗示，衛生所外面可能還有趙家的人守著，在等你自投羅網！他們…他們可能帶了傢伙！你真的不能去！太危險了！」
「把具體地址，衛生所的名字，周圍地形，所有你知道的，發到我微信上。」
王哲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現在，立刻。」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恐懼。
他轉過身。
楊婷正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報表，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
她察覺到王哲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和劇烈波動的氣息，腳步一頓，眉頭立刻蹙起。
「怎麼了？」她快步走下來，站到他面前，距離很近，能看清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王哲看著她，這個三個月來並肩作戰、給予他無數支持和信任的夥伴。
他喉嚨發乾，聲音澀得厲害：
「幫我訂最近一班，去L市的高鐵票。不，機票更快，查最近的航班。我必須去，現在就去。」
楊婷的臉色「唰」地變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從王哲的眼神和語氣里，她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能讓這個總是沉穩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如此失態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阿姨出事了？」她問，聲音很輕，但帶著顫音。
王哲重重地點頭，眼神里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瘋狂的急切：「趙剛找到她了，可能…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在隔壁省平鎮。我要去把她帶回來。」
楊婷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穩住了。
她沒有說「危險你別去」，也沒有慌亂。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點擊，語速極快但清晰：
「最近一班飛L市的航班，是中午十二點二十起飛，兩點十分到。高鐵沒有直達，要中轉，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我訂機票。兩張。」
「不行。」王哲立刻拒絕，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店剛開業，你是主心骨，你不能走。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楊婷的眼睛，那裡面有關切，有擔憂，也有不容置疑的堅持，「這次，很可能是個陷阱。趙閻王用我媽，逼我離開這裡，離開店鋪的保護，逼我走進他們設好的局裡。你留在這裡，穩住大局，看好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楊婷與他對視著。
她的眼眶迅速紅了，有水光在積聚，但她咬著嘴唇，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這三個月，從古玩街的初遇，到會展中心驚心動魄的拆彈，到賭石大會上的並肩作戰大殺四方，再到店鋪從無到有、首日破百萬的輝煌……他們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起步，分享了最喜悅的成功。
而現在，他要獨自去闖最危險的龍潭虎穴。
「所以更要去。」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掌心冰涼，但很用力，「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多一雙眼睛，多一份力量。店有林特助和老孫頭幫忙看著，出不了大亂子。但你那邊…」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沒有幫手，不行。」
王哲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堅定，心裡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溫暖，酸澀，還有巨大的愧疚，交織在一起。
他反手，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在這一刻，卻仿佛傳遞著無盡的力量。
「有何雯。」時間緊迫，容不得拉扯，「立刻通知她，機場匯合。」
楊婷用力點頭，鬆開手，一邊繼續操作手機訂票，一邊快速給何雯發語音消息，言簡意賅說明了情況和匯合地點。
王哲鬆開她的手，轉身快步走向後門的員工休息室兼臨時倉庫。
他需要換一身方便行動的衣服，需要帶上一些必要的東西——那把老周給的、用來防身的短刀，一些現金，還有…。
他推開門，腳步沉重。
腦海里，母親那張憔悴但溫柔的臉，那張寫著「等安全了，我會回來」的紙條，還有她最後那通電話里沙啞的、帶著無盡疲憊和恐懼的聲音「別來找我」……所有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撕扯著他的心。
但現在，趙家的人找到了她。
境外僱傭兵，槍，陷阱，還有那個神秘而恐怖的長生會……所有最壞的情況，似乎都在同時發生。
他沒有選擇。一刻都沒有。
母親等了他三年，在黑暗和恐懼中躲藏了三年。
他不能讓她再等了，一秒鐘都不能。
換好衣服，將東西貼身藏好，王哲拉開門。
何雯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還是那身黑色的運動服，背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雙肩包。
她看著王哲，什麼都沒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冷冽而專注，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刀。
「車在巷子口。」她說。
王哲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店鋪的前廳。明亮的燈光，精緻的展櫃，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日開業的喧囂和成功的喜悅。
黑底金字的「青銅眼」招牌，在透過玻璃門的光線下，靜謐而莊嚴。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後門。何雯緊隨其後。
楊婷追到後門口，將兩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登機牌塞進王哲手裡，又遞過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有現金，有新的電話卡，有我一個在L市的朋友的聯繫方式，關鍵時刻也許用得上。保重。一定要…把阿姨平安帶回來。你們都要平安回來。」
王哲接過，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一眼裡所有的囑託、擔憂和未言之意，都記在心裡。
「等我回來。」
這是一棟位於市郊半山的獨棟別墅，占地近兩畝，圍牆高聳，鐵門森嚴。
從外面看，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在濃重的夜色和茂密樹影的掩映下，像幾隻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別墅主樓三層的書房，是唯一燈火通明的房間。
厚重的深紅色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漏不出去。
空氣里有濃重的煙味、藥味，還有一股老年人房間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陳腐氣息。
趙閻王靠在寬大的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背後墊著好幾個軟枕。
他穿著絲綢睡袍，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麼血色。
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卻亮得嚇人，陰鷙、銳利，像淬了毒的針，比住院前更讓人不寒而慄。
他右手緩慢地轉動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珠子油潤發亮，是常年摩挲的結果。
珠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而單調的「咔、咔」聲，在過於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詭異。
趙剛站在離羅漢床三米遠的地方，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
他換下了平時那身招搖的名牌，穿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有些亂，臉色發青，眼下一片濃重的黑影。
從進屋到現在，他已經站了快二十分鐘，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黏在皮膚上。
「叔，」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發虛，帶著明顯的顫抖，「您…您出院了，身體感覺怎麼樣？醫生交代要靜養，您看……」
「說正事。」
趙閻王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沙啞，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佛珠轉動的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趙剛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不敢抬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的皮鞋尖。
「那個…收買楊婷公司內鬼的事，失敗了。財務部的李曉明，被抓了，當場招供，指認了我。警察…警察那邊暫時還沒動我，但…但留了案底，隨時可能傳喚。」
他語速很快，像在背一篇不熟練的稿子。
佛珠轉動的「咔咔」聲停了。
書房裡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趙剛自己過快的心跳，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鳴叫。
趙閻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在趙閻王頭上，讓他幾乎抬不起頭。
「還…還有，開業那天，我派周強他們去店裡搗亂，也…也沒成。」
趙剛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小子好像提前知道，有個女的保鏢，太能打了，周強他們八個，全折了，現在…現在還有三個在醫院躺著。警察那邊定性是互毆，但…但我們的人先動的手，不占理。」
「店鋪呢？」
趙閻王終於開口，問了第三個問題。
聲音依然平靜，但底下仿佛有岩漿在翻湧。
趙剛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勇氣：「開…開業首日…營業額…破…破百萬。現在…現在成了網紅店，好多人在網上發，說老闆實誠，貨好價實，很多…很多人專門從外地跑過去看…」
「啪！」
一聲脆響，不是巴掌聲，是佛珠串的繩子不堪重負，突然繃斷。
幾十顆油亮的紫檀珠子，像突然炸開的子彈，劈頭蓋臉地砸在光可鑑人的紅木茶几上、昂貴的地毯上、趙剛的身上臉上。
有幾顆力道很大，砸得趙剛臉頰生疼。
趙閻王猛地從羅漢床上站了起來。
他動作有些踉蹌，畢竟大病初癒，但那股暴怒的氣勢，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瀕死的老獅，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一步，僅僅一步，就跨到了趙剛面前，距離近得趙剛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中藥味和老人味，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絲和滔天的怒意。
然後，趙閻王抬手，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狠狠扇在趙剛臉上。
聲音清脆響亮，在空曠的書房裡甚至產生了回音。
趙剛被打得整個人向旁邊趔趄了好幾步，才勉強扶住旁邊一個博古架站穩。
左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五道清晰的指印浮現。
嘴角裂了，滲出一縷血絲，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灰色的夾克領口暈開一小團暗紅。
他捂著臉，低著頭，全身都在抖，不敢躲，更不敢吭聲。
「廢物！」
趙閻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我養你這麼多年，給你錢，給你人，給你鋪路！你連一個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窮小子都對付不了？！還讓他踩著你，踩著趙家的臉，風光開業，日進百萬？！趙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這一番動作和怒火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有些吃不消。
他後退兩步，扶住羅漢床的扶手，緩緩坐了回去，閉上眼睛，平復呼吸。
趙剛捂著臉，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但他不敢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牙。
半晌，趙閻王重新睜開眼，那眼底的暴怒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彎下腰，開始一顆一顆，緩慢而仔細地，撿拾散落在地毯上的紫檀珠子。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動作很穩。
趙剛見狀，也慌忙跪下來，手忙腳亂地幫他撿。
很快，珠子都撿了回來，堆在茶几上，像一小堆暗紅色的、沒有生命的眼睛。
趙閻王拿起那根斷掉的絲繩，開始重新串珠。
他的手指很靈巧，一顆，兩顆，三顆……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的暴怒從未發生。
「不是他邪門，」
趙閻王一邊串珠，一邊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更冷，「是他手裡，有那東西。青銅鏡的碎片…能看穿虛妄，直視本質。你們的那些小把戲，在他眼裡，跟透明的一樣。」
趙剛跪在茶几旁，不敢接話，只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關於青銅鏡的傳說，他聽叔叔提過隻言片語，知道那是父親和叔叔當年拼了命也想得到的東西，似乎關聯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和恐怖的組織。
串好最後一顆珠子，趙閻王將修復的佛珠串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抬頭，目光越過趙剛的頭頂，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窗簾緊閉，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眼神，卻像穿透了牆壁和夜幕，看到了更遙遠、更可怕的東西。
「看來，」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得像地底傳來的嘆息，「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了。再拖下去，等他羽翼豐滿，就真的動不了了。」
趙剛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血和淚，眼裡卻迸發出一絲扭曲的希望和狠厲：「叔，您要…親自出手？」
趙閻王沒理他，仿佛他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
他伸手，拿起放在羅漢床旁邊小几上的那部老式座機電話——紅色的機身，黑色的轉盤，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他枯瘦的手指，穩穩地撥動轉盤，發出「噠、噠、噠」的機械聲。
一共撥了十一位數。號碼很長，而且開頭幾位，明顯不是國內的區號。
漫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趙剛屏住呼吸，連臉上的疼都忘了。
響了七八聲，電話終於被接起。
那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有輕微的、穩定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帶著濃重異國口音（像是東南亞一帶）的男聲傳來，說的是發音有些生硬的中文：
「趙？」
僅僅一個字，隔著聽筒，趙剛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趙閻王握著聽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發白。
他微微躬身，儘管對方看不見，但他的語氣里，卻帶上了一種與剛才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謙卑的恭敬：
「老闆，是我。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王哲那小子，靠青銅鏡碎片，已經成了氣候。我這邊…軟的手段，都試過了，沒用。」
趙閻王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斟酌著，「店鋪開業，日進百萬，勢頭很猛。再不動，就晚了。所以…我想用『那個人』。」
「那個人」，趙閻王說這三個字時，聲音里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忌憚。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趙剛幾乎以為電話斷了。
只有那輕微的呼吸聲，證明對方還在聽。
大約過了半分鐘，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可以。但，碎片，要帶回來。四塊碎片，一塊，都不能少。這是『會』里要的東西。」
「明白。」趙閻王立刻應道，毫不猶豫，「碎片一定完整奉上。」
「還有，」沙啞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那個王哲，留活口。『長生會』的高層，要親自審他。他身上，可能不止有碎片。」
趙閻王攥著聽筒的手，猛地一顫。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甘和憤怒，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喉結滾動，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字：
「……好。」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忙音。
趙閻王還維持著握聽筒的姿勢，僵了幾秒，才慢慢將聽筒放回座機上。
放下的動作很輕，但趙剛能看出，他叔叔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趙閻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裡面所有的情緒都被收了起來，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他轉向還跪在地上的趙剛，眼神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要將趙剛剖開。
「準備一下，綁架王哲的母親。」
趙剛臉色「唰」地變了，不是興奮，而是恐懼。他結結巴巴地說：「叔，他…他媽躲了三年，我們動用了所有關係，一直…一直沒找到啊！老周把她藏得太深了！」
「找到了。」趙閻王冷笑一聲，那笑容讓他蒼白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周家那個老東西，周明，今天下午跟我通了個電話，明里暗裡敲打我，想保王哲。但他那個蠢貨兒子，說漏了嘴。隔壁省，靠近邊境，有個叫平鎮的地方。你帶人，先去摸摸底，確認人在不在。我隨後就到。」
「平鎮？」趙剛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那地方…很偏，靠近邊境線，魚龍混雜……」
「所以才藏了三年沒找到。」
趙閻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帶五個好手，開那輛沒牌照的麵包車去。記住，只要確認人在，盯緊了，別打草驚蛇。等我到了，親自來。這次，我要用他媽，把那小子引出來，一塊收拾！」
他站起來，這次步伐穩了很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趙剛。
窗簾厚重，他看不見外面，但他的背影，卻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次，」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趙剛心上，「如果再辦砸，讓人跑了，或者走漏了風聲……」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但趙剛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他打了個寒顫，額頭剛剛乾掉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用力磕了個頭，聲音發顫：「叔，您放心！這次…這次我一定辦好！辦不好，我提頭來見！」
趙閻王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趙剛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他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扶著冰冷的牆壁，他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頰，眼神里充滿了後怕，但很快，又被一種扭曲的狠毒和急於將功補過的瘋狂取代。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老式座鐘指針走動的「嗒、嗒」聲。
趙閻王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良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青銅鏡…長生會…王建國，你兒子，比你還能惹禍。也好，這次，新帳舊帳，一起算。」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蒼白而陰鷙的臉，像一張來自地獄的面具。
三天後，青銅眼珠寶店。
上午十點，陽光正好。
店鋪剛開門不久，客人還不多，三三兩兩地進來，悠閒地看著。
店員們精神飽滿，微笑著迎接。
王哲站在主櫃檯後，正在整理一批昨晚剛送到、準備上架的新貨——幾塊高冰種的蛋面，幾件精工鑲嵌的翡翠吊墜。他用軟布仔細擦拭著每一件，動作專注。
忽然，毫無徵兆地，他眼皮猛地一跳。
心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一種強烈的、沒來由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竄上脊椎，瞬間蔓延全身。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身，環顧四周。
店裡一切正常。
店員在輕聲介紹，顧客在低頭挑選，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窗外街道，車流平穩，行人從容。
但那種不安，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強烈。
像有什麼極其糟糕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
王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再次睜眼時，他集中精神，透視能力悄然開啟。
視線像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
掃過店內的每一個角落——光潔的展櫃檯面下，鑲嵌的LED燈帶；貨架背板的後面，隱藏的接線盒；閣樓鋼結構的每一個焊接點；甚至牆角綠植盆栽的土壤深處……
沒有異常。沒有多出來的東西，沒有可疑的痕跡。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門，掃向街對面。咖啡館裡，客人喝著早咖啡；便利店，店員在整理貨架；樓上居民樓的窗戶，有人影晃動，都是日常景象。
沒有窺視的目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的可疑人物，沒有埋伏的跡象。
一切都很平靜，太平靜了。
可那股寒意，卻越來越重，像一塊冰，壓在他心頭。
這不是來自外部的威脅預警，更像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冥冥中的感應。
他收回能力，眼球傳來熟悉的酸脹感，但這次，心頭的沉重感更甚。
他掏出手機，解鎖，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在「何雯」的名字上，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室外，有風聲。
「餵？」何雯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王哲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我。」王哲走到櫃檯內側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聲音，「你那邊怎麼樣？趙家…有沒有異常動靜？」
「一直在盯。」何雯的聲音混著電流的雜音，但很清晰，「趙閻王出院後，別墅的訪客和車輛進出頻率明顯增加。昨晚到現在，進去了三撥人，都不是本地的車牌。其中有兩輛車下來的人，長相是典型的東南亞人特徵，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很精壯，走路姿勢和眼神…是受過嚴格軍事或格鬥訓練的，很可能是僱傭兵。」
王哲的心沉了下去。
境外僱傭兵！趙閻王動用了這種力量，看來是真要狗急跳牆，不惜代價了。
「他想幹什麼？有具體動向嗎？」王哲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還不清楚。別墅安保很嚴，外圍有他們自己的人巡邏，我沒辦法靠太近。」
何雯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昨晚十一點左右，趙剛帶著五個人，開了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別墅後門出來，沒有開往常走的市區方向，而是直接上了外環高速，往西邊去了。我試著跟了一段，但他們車速很快，而且很警惕，中途換了兩次路線，在第二個高速口我跟丟了。方向…大致是往西，出省的方向。」
西邊！出省！
王哲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涼了。
西邊，隔壁省！平鎮！母親藏身的地方！
老陳給的地址，何雯後來查證過的線索，還有母親留下的那張字跡顫抖的紙條……所有信息碎片，在這一刻，被何雯這句話，猛地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最恐懼的可能！
他正要開口，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有新的來電切入。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陳思慧」。
王哲心裡「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達到了頂點。
他對何雯快速說：「我這邊有急電，先掛了，保持聯繫，有趙剛的進一步消息立刻告訴我！」
不等何雯回應，他切到陳思慧的來電。
「王哲！」陳思慧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帶著明顯的哭腔，驚慌失措，語無倫次。
「我爸…我爸剛才接到一個電話，是…是他在隔壁省衛生系統的老同學打來的，說…說他們那邊一個鎮衛生所，前幾天接診了一個情況特殊的女病人，昏迷，身上有舊傷，病歷上用的假名，但描述的特徵…很像…很像阿姨！他們懷疑，就私下查了，結果…結果發現，今天早上，有一夥外地人，開著沒牌的車，去了那個鎮子，在衛生所附近轉了很久！然後衛生所說那個女病人…不見了！病房是空的，人…人可能被那伙人帶走了！我爸那個同學說，那伙人里，有人說話帶本地方言，他聽到了『趙』字！」
王哲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捏緊！窒息感瞬間襲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耳邊是陳思慧帶著哭音的講述，腦子裡卻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母親…被找到了？被帶走了？趙剛！是趙剛帶人去的！就是何雯說的，趙剛昨晚帶人出城的！他們找到了母親！他們抓走了她！
「王哲？王哲你在聽嗎？！」陳思慧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喊。
王哲猛地回過神，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混亂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一些。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
他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告訴我地址！詳細地址！現在！馬上！」
「在隔壁省L市下面的平鎮，靠近邊境了，很偏。」
陳思慧的聲音也在抖，「但我爸說，那裡現在很危險！他同學暗示，衛生所外面可能還有趙家的人守著，在等你自投羅網！他們…他們可能帶了傢伙！你真的不能去！太危險了！」
「把具體地址，衛生所的名字，周圍地形，所有你知道的，發到我微信上。」
王哲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現在，立刻。」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恐懼。
他轉過身。
楊婷正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報表，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
她察覺到王哲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和劇烈波動的氣息，腳步一頓，眉頭立刻蹙起。
「怎麼了？」她快步走下來，站到他面前，距離很近，能看清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王哲看著她，這個三個月來並肩作戰、給予他無數支持和信任的夥伴。
他喉嚨發乾，聲音澀得厲害：
「幫我訂最近一班，去L市的高鐵票。不，機票更快，查最近的航班。我必須去，現在就去。」
楊婷的臉色「唰」地變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從王哲的眼神和語氣里，她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能讓這個總是沉穩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如此失態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阿姨出事了？」她問，聲音很輕，但帶著顫音。
王哲重重地點頭，眼神里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瘋狂的急切：「趙剛找到她了，可能…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在隔壁省平鎮。我要去把她帶回來。」
楊婷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穩住了。
她沒有說「危險你別去」，也沒有慌亂。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點擊，語速極快但清晰：
「最近一班飛L市的航班，是中午十二點二十起飛，兩點十分到。高鐵沒有直達，要中轉，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我訂機票。兩張。」
「不行。」王哲立刻拒絕，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店剛開業，你是主心骨，你不能走。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楊婷的眼睛，那裡面有關切，有擔憂，也有不容置疑的堅持，「這次，很可能是個陷阱。趙閻王用我媽，逼我離開這裡，離開店鋪的保護，逼我走進他們設好的局裡。你留在這裡，穩住大局，看好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楊婷與他對視著。
她的眼眶迅速紅了，有水光在積聚，但她咬著嘴唇，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這三個月，從古玩街的初遇，到會展中心驚心動魄的拆彈，到賭石大會上的並肩作戰大殺四方，再到店鋪從無到有、首日破百萬的輝煌……他們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起步，分享了最喜悅的成功。
而現在，他要獨自去闖最危險的龍潭虎穴。
「所以更要去。」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掌心冰涼，但很用力，「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多一雙眼睛，多一份力量。店有林特助和老孫頭幫忙看著，出不了大亂子。但你那邊…」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沒有幫手，不行。」
王哲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堅定，心裡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溫暖，酸澀，還有巨大的愧疚，交織在一起。
他反手，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在這一刻，卻仿佛傳遞著無盡的力量。
「有何雯。」時間緊迫，容不得拉扯，「立刻通知她，機場匯合。」
楊婷用力點頭，鬆開手，一邊繼續操作手機訂票，一邊快速給何雯發語音消息，言簡意賅說明了情況和匯合地點。
王哲鬆開她的手，轉身快步走向後門的員工休息室兼臨時倉庫。
他需要換一身方便行動的衣服，需要帶上一些必要的東西——那把老周給的、用來防身的短刀，一些現金，還有…。
他推開門，腳步沉重。
腦海里，母親那張憔悴但溫柔的臉，那張寫著「等安全了，我會回來」的紙條，還有她最後那通電話里沙啞的、帶著無盡疲憊和恐懼的聲音「別來找我」……所有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撕扯著他的心。
但現在，趙家的人找到了她。
境外僱傭兵，槍，陷阱，還有那個神秘而恐怖的長生會……所有最壞的情況，似乎都在同時發生。
他沒有選擇。一刻都沒有。
母親等了他三年，在黑暗和恐懼中躲藏了三年。
他不能讓她再等了，一秒鐘都不能。
換好衣服，將東西貼身藏好，王哲拉開門。
何雯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還是那身黑色的運動服，背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雙肩包。
她看著王哲，什麼都沒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冷冽而專注，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刀。
「車在巷子口。」她說。
王哲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店鋪的前廳。明亮的燈光，精緻的展櫃，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日開業的喧囂和成功的喜悅。
黑底金字的「青銅眼」招牌，在透過玻璃門的光線下，靜謐而莊嚴。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後門。何雯緊隨其後。
楊婷追到後門口，將兩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登機牌塞進王哲手裡，又遞過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有現金，有新的電話卡，有我一個在L市的朋友的聯繫方式，關鍵時刻也許用得上。保重。一定要…把阿姨平安帶回來。你們都要平安回來。」
王哲接過，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一眼裡所有的囑託、擔憂和未言之意，都記在心裡。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