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文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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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昭在酒店裡歇了一晚,第二天,開始在尚海租界裡閒逛起來。

  難得清閒!

  他逛了外灘,看了黃浦江上的輪船,又嘗了路邊攤的生煎包和蟹殼黃,吃飽喝足,在茶館裡聽了一下午的評彈。

  尚海的繁華確實讓人眼花繚亂,可逛了幾天,新鮮勁兒一過,也就那麼回事。

  這天中午,方昭找了家看起來不錯的飯館,上了二樓,要了個靠窗的位置。

  這飯館裝修考究,由於開在洋行附近,客人多是洋行里的職員和打扮時髦的男女,

  三三兩兩,談笑風生,

  方昭點了兩個菜,一壺龍井,靠窗坐著,看著樓下街景。

  菜剛上齊,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方昭往下看了一眼,街對面,兩伙人正從不同方向湧來,在飯館門口撞上了。

  一夥穿著黑色短褂,腰間鼓鼓囊囊,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橫肉。

  另一夥穿著雜一些,有短打的,有長衫的,可個個眼神兇狠,手裡拎著棍棒。

  兩伙人堵在飯館門口,劍拔弩張。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小販們趕緊推著車子躲進巷子,

  方昭倚著欄杆,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

  打不起來!

  真要打,早就動手了,不會在門口僵持這麼久。

  果然,兩伙人的頭目走上前,面對面站著,說了幾句什麼。

  方昭聽不清,但從表情上看,不像是罵架,倒像是在談條件。

  談了一會兒,那個穿黑褂的漢子忽然大笑起來,轉身衝著身後的人一招手。

  黑褂一夥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一片空地。

  另一夥的頭目也喊了一聲,他那邊的人也退開了。

  方昭挑了挑眉,這是要單挑?

  不對。

  那個黑褂漢子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在手裡轉了個花,突然往自己胳膊上一划,

  鮮血湧出,順著手臂往下淌。

  他沒有包紮止血,舉著那條血淋淋的胳膊,對著對面的人獰笑。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昭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這就是他們說的文斗!

  津城那邊也流行。

  只不過他們不搞什麼吟詩作對,

  而是比誰更狠,比誰更敢對自己下手!

  也就是誰能整更狠的活!

  黑褂漢子劃完,那個穿長衫的頭目臉色變了變。

  他一咬牙,也拔出刀,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刀,傷口更深更長,血流的更多!

  黑褂漢子把匕首往大腿上扎去,直接扎穿,刀尖從另一頭露出來。

  他臉上肌肉抽搐,硬是沒吭一聲。

  穿長衫的腿開始抖了。

  黑褂漢子忍著劇痛笑著,把匕首從腿上拔出來,血濺了一地。

  方昭收回目光,

  沒意思。

  這種文斗」比的就是誰更豁得出去,誰更不要命。

  黑褂那伙顯然是老手,那個頭目敢往大腿上扎,說明這種事沒少干。

  另一夥雖然也狠,但明顯被震住了。

  勝負已分!

  他正要低頭吃飯,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方昭往下看去,那個穿長衫的頭目,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也往自己大腿上扎了一刀。

  雖然扎得不深,雖然疼得他嗷嗷直叫,但他扎了。

  兩伙人又僵持住了。

  這種場面,放在前世,得配上輕鬆的背景音樂,配上一個女人喊:「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了!住手!」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黑褂男子身後走出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還算俊秀,白白淨淨的,

  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青灰色長衫,和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漢子格格不入。


  他走到黑褂男子身邊,附耳說了幾句什麼。

  黑褂男子聽完,眼睛一亮,得意地笑了。

  「好主意!」

  他衝著身後的小弟喊道:「去,給老子埠油鍋來!」

  周圍一片譁然。

  油鍋?

  這是要幹什麼?

  沒過多久,兩個黑褂漢子從旁邊的鋪子裡抬出一口大鍋,

  鍋裡面是半鍋油,下面架著柴火,火苗舔著鍋底,很快油就開始冒煙。

  那個俊秀年輕人不慌不忙地走到鍋邊,從懷裡掏出一把石頭,大約有七八顆,大小跟鴿子蛋差不多。

  他隨手一揚,石頭嘩啦啦,全扔進了滾燙的油鍋里。

  噗!

  油花四濺,石頭沉入鍋底。

  周圍的人看呆了。

  俊秀年輕人看向對面那伙人,淡淡一笑:

  「咱們接著比!」

  「誰有種,敢下這油鍋,把石頭取出來?」

  全場一片寂靜。

  對面那伙人臉色大變。

  那可是滾燙的油鍋!

  手伸進去,還不得炸熟了?

  黑褂男子哈哈大笑,拍著那年輕人的肩膀:「好!你小子有種!」

  俊秀年輕人沒有理他,冷冷地看著對面。

  穿長衫的頭目臉色鐵青,腿上的傷還在往外滲血,可這會兒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來就來!怕你不成?」

  不過,他身後的人更是一個個往後縮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怎麼?不敢?」俊秀年輕人嘲諷道,

  可惜,半天過去了對面還是沒人動。

  俊秀年輕人冷笑一聲,走到油鍋前。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他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然後把右手伸進滾燙的油鍋里!

  「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一股焦糊的肉香味瀰漫開來。

  周圍的人發出一片驚呼,有人別過頭去不敢看,

  那俊秀年輕人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仿佛那是別人的手。

  他在油鍋里撈了兩下,手指捏住一顆石頭,慢慢拿出來。

  石頭滾燙,還在冒著煙。

  他攤開手,那顆石頭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已經被炸得焦黑。

  他看著對面那伙人,依舊笑著:

  「還有誰?」

  對面那伙人徹底沒了聲音。

  俊秀年輕人走到黑褂男子面前,微微低頭:

  「大哥,成了。」

  黑褂男子笑得合不攏嘴:「好小子!回去重重賞你!」

  ……

  黑褂一夥贏了。

  那穿長衫的頭目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街上很快恢復了熱鬧,

  方昭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菜已經涼了,味道倒還過得去。

  他不緊不慢地吃完,又喝了壺裡的最後一口茶,起身結帳。

  走到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他往下一看,黑褂那伙人正浩浩蕩蕩地闖進飯館,領頭那個一臉橫肉的漢子扯著嗓子喊:

  「掌柜的,二樓還有位置沒?今天我請客,給我兄弟們擺幾桌!」

  掌柜的哪敢得罪這些人,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著,親自帶人往二樓引。

  方昭站在樓梯口,看著那伙人呼啦啦湧上來,把二樓占了大半。

  那個俊秀年輕人也跟在人群里,大大咧咧地走著,右手垂在身邊,已經簡單地包紮過了,纏著一圈白布。

  方昭側身讓了讓,準備下樓。

  那俊秀年輕人路過他身邊時,忽然和方昭輕輕撞了一下。

  「嘖!」


  俊秀年輕人語氣不悅地說道:

  「咦我大哥不是把這酒樓包圓了嗎?怎麼還有個外人?」

  他身後幾個黑褂漢子也停下來,目光不善地看著方昭。

  方昭看著他,笑了。

  這人,在樓下還一副狠辣的模樣,這會兒倒像個護食的狗,

  「我就是個吃飯的,吃完了,這就走。」

  俊秀年輕人哼了一聲,沒再理他,大步往裡走。

  方昭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開口:

  「哎,哥們,叫什麼名字?」

  俊秀年輕人回頭看他,眼神輕蔑:

  「怎麼?想認識我?」

  方昭笑著點頭:「對,認識一下。」

  俊秀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不凡,似乎也是什麼有來頭的人物,有點後悔,不過還是嘴硬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青。記住了?」

  方昭微笑著:「沈青,好名字。我記住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不過啊,我給你個建議,不要太囂張。」

  「你那隻假手,要是暴露出去,容易被人砍死的。」

  沈青的臉刷地白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包紮著的右手,難道是自己暴露了?

  沒有啊!

  但抬頭看的時候,可方昭已經走下樓梯,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沈青冷汗涔涔。

  他怎麼知道的?

  那只在油鍋里撈石頭的手,確實不是真的。

  他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青想要追上去,可樓梯上空空蕩蕩,哪還有方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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