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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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六年六月初一,外黃。

  李元芳在馬元身邊已經待了整整十天。

  自從滎陽送信歸來,他在外黃分壇的地位就變了。不再是那個蹲在角落裡聽差的流民,而是壇主親口點過頭的「可造之材」。

  於充帶他進了核心圈,每天出入正堂議事,接觸的人和事都比從前深了一層。

  核心圈其實不大。

  馬元之下,有於充這樣的「引路人」,有趙教頭這樣的武事骨幹,還有兩個管帳、管糧的老頭——一個姓周,一個姓劉,都是早年跟著馬渠帥的老人。

  加上李元芳,攏共不到十個人。

  每天早上,這些人聚在莊園正堂,聽馬元布置當天的任務。有時是去哪個村子送符水,有時是去哪個集鎮打聽消息,有時是清點糧倉兵器。

  瑣碎,但每件事都透著一種地下組織特有的謹慎和秩序。

  李元芳被分配的工作是「巡鄉」——帶著兩三個兄弟,在外黃、雍丘、考城三縣交界處的村莊轉悠,以「行醫送藥」為名,接觸百姓,發展信徒。

  這個差事給他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他可以在巡鄉途中,在約定的地點留下情報,也可以順帶摸清太平道在各村的力量分布。

  六月初一這天傍晚,李元芳巡鄉回來,在城北土地廟的第三根柱子下面壓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十幾個字:「糧倉已滿。鄭家貨六月初五到。馬元親收。」

  ——

  同一天傍晚,襄邑。

  李孜在書院後院的石階上看完了這張紙條,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去,湊著夕陽的光線看了兩遍,眉頭微微皺起。

  「鄭家的貨。是兵器,還是糧食?」

  「都有可能。」李孜說,「但李元芳特意提到『馬元親收』,說明這批貨分量不輕,不是往常那種零散接濟。」

  郭嘉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

  「要截嗎?」

  李孜沒有立刻回答。

  截下鄭家的貨,當然可以。莊丁六百人,加上典韋和陳到,打一個運貨的商隊不成問題。

  但截了之後呢?

  鄭家會警覺,太平道會排查,李元芳的身份可能暴露。

  「不截。」李孜說,「讓程昱派人盯著滎陽到外黃這條路,記下運貨的時間、路線、人數。但不驚動他們。」

  「放長線?」

  「嗯。這批貨到了外黃,總要入庫。李元芳在核心圈,能看到貨的品類和數量。等他把底摸清了,我們再決定怎麼動手。」

  郭嘉點了點頭,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記了幾筆。

  「還有一件事。」郭嘉合上本子,「連弩的五十具樣機,陳宮說六月中旬就能交貨,比預計的早了十天。」

  「這麼快?」

  「他找了好幾個鐵匠鋪幫忙,把零件拆開分著做,最後再組裝。」郭嘉笑了笑,「公台先生做起事來,比誰都急。」

  李孜也笑了。

  「讓他注意質量,別圖快。每具弩都要試射三十次以上,出問題的返工重做。」

  「我已經跟他說過了。」郭嘉站起來,「對了,你上次讓陳群算的那個帳,他算出來了。」

  「哪個帳?」

  「火藥量產的成本。」

  郭嘉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李孜展開一看,陳群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硝石每斤三十文,硫磺每斤四十文,木炭不計成本。

  按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配比,每斤火藥原料成本約四十文。加上人工、研碾、篩分、儲存,每斤成本大約六十文。

  一枚陶罐火藥彈,裝藥半斤,加上罐子和引線,總成本不到五十文。

  五十文。

  李孜看著這個數字,心裡有了數。

  五十文就能造一枚能炸散敵陣、能驚馬、能燒營的武器。

  放在戰場上,這可能是性價比最高的殺器。

  「讓陳群再算一個帳,」李孜把紙條還給郭嘉,「要是造一千枚火藥彈,需要多少硝石、硫磺,要多大的窖藏,要多少人手。」


  「你這是要大幹。」

  「不是大幹。」李孜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是準備。距離真正的亂世,不到一年了。」

  ——

  六月初五,夜。

  鄭家的車隊果然到了外黃。

  李元芳站在莊園後門的暗處,看著三輛牛車魚貫駛入。

  車轍很深,壓得土路都陷了下去。

  押車的不是鄭家的莊丁,而是十幾個穿短褐的壯漢,腰間鼓鼓囊囊,分明藏著短刀。

  於充帶著人把車上的貨卸下來,一箱一箱搬進地窖。李元芳上前幫忙,搬了兩箱,手上一沉——是鐵器。

  箱子沒封死,他借著燈光瞥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環首刀,刀身塗了油,用草繩纏著。

  足足五十把。

  另外兩車,一車是糧食,粗糧細糧混著,大約兩百石。

  最後一車是布匹和藥材——布是粗麻布,夠做幾百身衣裳;藥材是些常見的止血、治傷的藥,裝在麻袋裡,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馬元站在地窖口,親自清點數目,每點完一項就在冊子上畫個勾。

  他的臉上帶著瘋狂,按捺不住即將做大事的興奮。

  「雙鷹。」馬元忽然叫了一聲。

  李元芳放下箱子,快步走過去。

  「壇主。」

  「這批貨你也看見了。五十把刀,兩百石糧,夠我們用一陣子。」馬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次去滎陽,路熟。下個月初五,你再去一趟鄭家,送一封信。」

  「是。」

  李元芳低頭應了,面上不動聲色。

  五十把刀,加上庫房裡原有的兩百餘件,外黃分壇的兵器已經接近三百件。

  三百人武裝起來,足夠打一場小規模的暴動。

  而且,這只是兗州一方的其中一個分壇。

  整個兗州有多少個分壇?整個天下有多少個方?

  李元芳不敢想。

  他只知道,張角的那盤棋,比他能看到的要大得多,大到他光是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

  六月初十,李元芳在土地廟的柱子下壓了第二張紙條。

  這一次的內容比上次詳細得多:「鄭家貨五十刀兩百石糧布藥若干。庫房現存刀槍三百,糧八百石,皮甲二十。核心教徒約三百。操練每日不間斷。」

  紙條送到襄邑的時候,李孜正在工坊里看連弩的試射。

  陳宮造的五十具樣機已經完成了三十具,他挑了一具做耐久測試。

  一個莊丁坐在射擊位上,旁邊放著一桶箭矢——每具連弩配十支專用的短矢,矢長一尺二寸,鐵簇竹杆,尾羽是三棱形的,旋轉穩定。

  「放。」

  莊丁扣動扳機,「咔嗒」一聲,一支短矢射出去,釘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

  矢頭穿透了皮甲,沒入稻草三寸。

  「再放。」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十支箭射完,不到十息時間。

  靶子上的十個彈著點集中在碗口大小的範圍內,精度遠超出李孜的預期。

  「公台先生,這個精度是怎麼做到的?」李孜拿起一支短矢,看了看尾羽。

  陳宮指了指矢道上的兩道限位槽:「按你說的,每支矢在滑槽里的位置固定,不會偏。另外,矢的長度和重量也統一了,誤差不超過一錢。」

  李孜點了點頭。

  標準化。

  漢代工匠做事靠經驗,尺寸重量全憑手感,批次之間差異很大。

  陳宮能做到這個程度,說明他在工坊里下了死功夫。

  「三十具已經驗收合格。剩下的二十具,五天內完成。」陳宮在冊子上打了個勾,「小郎君,要不要給這連弩取個名字?」

  李孜想了想。

  「就叫『元戎』吧。」

  「元戎?」陳宮愣了一下,「《詩經》里的『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對。」李孜說,「元戎者,大兵先行之意。這連弩,將來是要打頭陣的。」


  陳宮默念了兩遍,點頭稱好。

  ——

  六月十五,李元芳啟程再赴滎陽。

  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快,一天半就到了。

  鄭家後門的老柳樹下,還是那個黑衣管家出來接信。

  管家接過信,掃了他一眼,忽然多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雙鷹。」

  「上次也是你?」

  「是。」

  管家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去了。這回沒用一刻鐘就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小布袋。

  「回去告訴馬壇主,貨夠用一陣子了,暫時不要新的。風聲緊,消停兩個月。」

  李元芳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輕,大約只有兩貫錢。

  他躬身告辭,沒有立刻返回,而是照例在滎陽城裡住了兩天。

  這兩天,他做了一件事——摸清了張衡的下落。

  上次在鄭家莊園後門看見張衡登車北去,他記住了馬車走的方向。這一次,他沿著那條路向北走了十幾里,在一個叫廣武的小鎮上,打聽到了一個消息。

  鎮上人說,前陣子有個冀州口音的中年男人,在鎮上的客棧住了幾天,後來被一輛馬車接走了,往北去了。

  往北。

  過了黃河,就是河內郡。

  再往北,就是冀州。

  張衡去了冀州。

  李元芳把這個消息壓在心裡,沒有寫在紙條上。

  不是不信任李孜,而是他需要再確認。臥底這行,最忌諱的就是傳遞未經核實的情報——一條假消息,可能會讓先生的判斷出現偏差。

  回到外黃,他把鄭家的話原原本本轉告馬元。

  馬元聽了,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

  「消停兩個月也好。」馬元說,「雍丘的事剛過,官府還在查,咱們正好避避風頭。」

  他看了李元芳一眼,語氣忽然溫和了一些。

  「雙鷹,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巡鄉了,跟著於充學認暗語、管帳目。」

  李元芳心裡一動。

  認暗語,管帳目——這意味著他要接觸太平道的核心文書了。

  「是。謝壇主。」

  他垂首躬身,面上恭順,眼底不起波瀾。

  走出正堂的時候,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六月特有的悶熱。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入道至今三個月,從外圍雜役到核心圈,從跑腿傳話到接觸文書。

  他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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