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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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六年五月二十,小滿。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院裡的槐花開得正盛,蜜蜂嗡嗡地繞著枝頭打轉。

  李孜感覺自己承擔了太多同齡人所沒有的重擔。

  他的童年呢?快樂呢?無憂無慮呢?

  都沒有……

  看著程昱剛送來的帳冊,竹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透著股新鮮的墨香,李孜只覺頭疼。

  今天是五月二十號,前世的這天,已然如七夕一般,四處散發著戀愛酸臭味,吃不完的狗糧。

  記憶里,自己似乎從未過過這節日,一是囊中羞澀,二是佳人知己難尋,天下女子都魔怔了一般,要十全十美潘驢鄧小閒的男子。

  這般男子,豈能看上普通女人?

  「阿孜!阿孜!」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李孜揉了揉眉心,回過神來,把帳冊合上。

  抬頭見阿沅端著一個漆木托盤站在台階下面,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短襦,頭髮扎了兩個小髻,繫著鵝黃色的髮帶。

  衛沅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但眉眼已經看得出日後清秀的輪廓。

  托盤上放著一碗綠豆湯,湯色碧綠,看著就令人食指大開。

  「家裡煮多了,讓給小郎君送一碗。」

  阿沅走上台階,把托盤放在李孜身旁的矮几上,然後規規矩矩地退後一步,站好。

  李孜看了一眼那碗綠豆湯,又看了一眼阿沅。

  綠豆湯煮得恰到好處,綠豆已經開了花,湯汁濃稠,不甜不淡。

  「你怎知道我剛看完帳冊?」李孜端起碗,舀了一勺。

  「我在那邊蹲了好一會兒了。」阿沅指了指院角那棵槐樹,「你看帳冊的時候好認真啊,許久都沒發現我。」

  李孜一怔,勺子在嘴邊停了瞬。

  忙忙忙!

  他苦笑一聲,把綠豆湯喝了。

  味道不錯,比廚房做的講究——廚房的綠豆湯總是放太多糖,齁嗓子。

  這碗甜度剛好,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你煮的?」

  阿沅點了點頭,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輕輕點著地面,像是在掩飾什麼。

  「跟廚房的王嬸學的。她說綠豆要提前泡半個時辰,煮的時候加幾顆紅棗,這樣甜度適中又好看。」

  「挺好喝的。」李孜把碗裡的湯喝了個乾淨,遞迴給她。

  阿沅接過碗,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怎麼了?」

  「阿孜今天下午有事嗎?」阿沅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

  李孜想了想。

  下午本來要去工坊看陳宮的連弩樣機,但昨天剛去看過,機牙磨損的問題還沒解決,陳宮說要再改三天。

  下午確實沒什麼急事。

  「沒什麼大事。怎麼了?」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說,而是低頭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想……請小郎君教我寫《詩經》。」

  「你不是已經會寫很多字了嗎?」

  「會寫,但不認識。」

  阿沅撒了個小謊,其實她已經能讀話本啦!

  「王嬸說,女孩子學太多字沒用。但我覺得,如果我能讀懂《詩經》,就能看懂阿孜寫的文章了。」

  李孜看著她,只覺有點無奈。

  《育英月刊》上的文章,她每次都要找人念給她聽。

  李孜知道這件事,郭嘉說——「你那個阿沅,每期月刊都要讓人從頭念到尾,念完還要問這問那,這個字什麼意思,那句話為什麼這麼寫。」

  「行吧。」李孜站起來,「去書房。」

  ——

  書房的窗子開著,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進來,在案上灑了一桌碎金。

  李孜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詩經》,翻到《衛風·木瓜》那一頁,鋪在案上。

  阿沅坐在他對面,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很是認真乖巧。

  「今天先學這一篇。」李孜指著第一行,「你念一遍。」

  阿沅湊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聲音軟糯,帶著小女孩特有的奶氣。

  「知道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阿沅搖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等著他講。

  「意思是,有人送給我一個木瓜,我拿一塊美玉回報他。」李孜儘量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這不單單只是回禮,而是願你我永遠相好!」

  阿沅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躺著一枚掌心大小的白卵石,常年被河水沖刷得光滑溫潤,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稜角。

  阿沅鄭重地把卵石推到李孜面前,眉眼軟軟的,格外認真。

  「阿孜,這個給你。」

  「我昨天在河邊撿到的,它乾乾淨淨、好好看,我第一眼就想留給你。」

  她不懂文人的美玉瓊瑤,只懂最純粹的心意,抬眼望著李孜,眼底滿是赤誠的歡喜:

  「你剛剛說要一直好好的,那我把最喜歡的石頭送你,我也想和阿孜,一直都好好的。」

  「你拿一塊石頭,我拿什麼回報你?」李孜故意逗她。

  阿沅想了想,說:「等我長大,你娶我,就是回報了。」

  李孜愕住……

  「好了好了,等你長大再說。繼續念下一句。」

  他岔開話題,悄然把石頭收進袖子裡。

  ——

  學了大半個時辰,阿沅把《木瓜》全篇背了下來。

  她記性好得不像話,李孜只講了兩遍,她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李孜考了她幾個字的寫法,她也寫得工工整整,筆鋒雖然還嫩,但骨架已經穩了。

  「可以了,今天就到這。」李孜合上書。

  阿沅沒有動,還是坐在那裡,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畫圈。

  「阿孜,我能不能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李孜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這麼問?」

  阿沅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上次你救了我,爹爹說想讓我和小郎君定親。爹爹問你的意見,你就不答應。」

  李孜想起來了。

  那是去年的事,衛家那邊確實提過一次聯姻的意向,他當時隨口就擋回去了。

  與情愛無關,是他一個成年人的靈魂,怎麼可能跟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談婚論嫁?

  但這沒法跟阿沅解釋。

  「我的意思是——」李孜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才八歲,我六歲,說這些太早了。」

  「可是村裡的阿花比我大一歲,去年就定親了。」阿沅抬起頭,眼圈有點紅,「阿孜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

  李孜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

  「阿沅,你聽我說。」李孜儘量讓自己顯得認真一些,「不是覺得你不夠好。恰恰相反,你很好,好到我不想這麼隨便定下來。」

  阿沅眨了眨眼,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掉下來。

  「小郎君這話,我聽不懂。」

  「等你再大幾歲就懂了。」李孜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別胡思亂想。去玩吧。」

  阿沅捂著腦門,嘟了嘟嘴,從椅子上跳下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小聲說了一句:「阿孜,明天我還來。」

  「來幹嘛?」

  「來學《詩經》。」

  李孜張了張嘴,想說《詩經》今天不是學完了嗎,但看著阿沅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明天還來。」

  阿沅笑了,露出一排細碎的牙齒,抱著書蹦噠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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