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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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六年正月初九,李乾正式走馬上任,成為陳留郡功曹。

  陳留郡衙坐落在襄邑城北,占地倒是不小,可年久失修,看著破敗不堪。

  大門上的紅漆掉得七零八落,門口兩隻石鼓,還有一隻缺了角,半點沒有郡級官署的氣派。

  李乾帶著李典邁步走進郡衙,值房裡的屬吏明明都看見了,卻一個個縮在屋裡,連個出來迎接的人都沒有,擺明了是給新官下馬威。

  李典眉頭皺了一下,終究沒吭聲,默默跟在李乾身後。

  功曹的辦公官舍在郡衙東跨院,一共三間房,一間辦公,另外兩間堆著陳年文書,簡陋得很。

  李乾剛坐下,立刻吩咐吏房,把陳留郡的戶口簿冊、賦稅帳目、所有屬官的名冊,全都搬過來。

  結果吏房的人磨磨蹭蹭,拖了整整一上午,搬來的東西少得可憐,還亂七八糟。

  戶口簿冊就三本,還是三年前的舊帳,早就失效了;賦稅帳目散落一地,各縣上報的數字前後對不上,漏洞百出;屬官名冊倒是全,可上面只寫了名字、籍貫,任職多久、政績如何,一概沒有。

  李乾將李典喚至身前,低聲道:「比你三弟預判的還要混亂。」

  李典默然點頭,此前在家中聽李孜剖析郡衙弊病,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其嚴重程度。

  正月初十,李乾第一次召集郡衙所有屬官開議事會。

  主簿劉元、督郵趙盛、五官掾張承、功曹史王簡,再加上各曹的掾吏,坐了滿滿一屋子。

  劉元五十多歲,在陳留郡當了十二年主簿,堪稱郡衙里的老油條,頭髮都白了,說話慢悠悠的,看似客氣,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輕慢:

  「李功曹剛到任,有什麼吩咐儘管說,我們一定配合。」

  這話聽著好聽,語氣里的不屑,半點都沒藏住。

  旁邊的督郵趙盛,四十來歲,胖墩墩的,臉上一直掛著笑,眼神卻總往劉元那邊瞟,擺明了是劉元的跟屁蟲。

  張承和王簡坐在末尾,全程低頭不語,持觀望態度。

  眾人都以為李乾剛上任,會先客套幾句,再慢慢熟悉政務。

  沒想到李乾看著滿桌殘缺的簿冊,開門見山,一句話直接炸翻全場:

  「本官決定,重新清查陳留全郡的戶口和田畝。」

  原本還交頭接耳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劉元臉上笑意一僵,旋即平復:「功曹,清查戶口田畝工程浩大,耗費人力物力不說,各縣未必肯配合。況且三年前剛清查完畢,此時再動,未免操之過急。」

  趙盛立刻附和:「劉主簿所言極是,朝廷並無清查指令,咱們何必多此一舉?」

  李乾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語氣篤定:「非朝廷旨意,是本官要清。諸位若有難處,本官可親自帶人核查。」

  劉元、趙盛對視一眼,雙雙閉口,不再多言。

  散會之後,李典跟著李乾回到官舍,忍不住問道:「父親,他們明顯是故意推脫,您剛才怎麼不直接駁回去?」

  李乾飲了口茶,緩緩道:「不急。讓他們以為我難成大事,我方能放手行事。」

  此乃臨行前李孜所授之計。

  ——

  正月十五,元宵節剛過,李乾直接動手。

  第一步,組建清查小組,從郡衙各曹抽人。他壓根沒理會劉元和趙盛推薦的親信,專門挑了一群年輕、肯做事、在郡衙里被排擠、不受重用的小吏。

  領頭的人,選了三十出頭的陳震。

  陳震舉過孝廉,在郡衙做了五年五官掾,一直被壓著升不上去,有能力沒背景。

  陳震接到任命,面露遲疑:「功曹,下官資歷尚淺,恐難擔此重任。」

  李乾直言:「做過方知能否勝任,做不好本官便換人,做得好,必有重賞。」

  陳震聞言,咬牙領命。

  ——

  正月十六,戶口田畝清查工作,正式啟動。

  李典跟著陳震,跑遍各縣,負責記錄數據、核對帳目。

  他每天一早騎馬出發,帶著兩個郡兵,一天跑一個縣,傍晚才能回衙,晚上還要在燈下熬夜整理當天的資料。


  而他手裡用的統計表格,全是李孜提前設計好的。

  戶口按鄉分類,清清楚楚列著戶數、口數、丁男、丁女、老幼;田畝也分良田、旱田、荒地、新墾田,左邊填縣裡上報的數字,右邊填實際清查的數字,兩邊一對比,有沒有隱瞞,一目了然。

  這套表格李典用了一個月才完全上手。

  剛開始的時候,很多縣令不配合,有的推說人手不夠,有的直接說「歷來都是這麼報的」。

  李典按照父親的吩咐,不跟人爭執,先記下來,回來再說。

  到二月底,陳留郡十五個縣,已經清查完九個縣。

  可清查出來的結果,觸目驚心!

  九個縣上報的戶口,一共四萬兩千戶,實際查出來的,卻有五萬一千戶,憑空少了九千戶!

  田畝更是離譜,上報良田二十四萬畝,實際查到的,足足三十二萬畝,隱沒了八萬畝!

  其中隱田隱戶最多的,就是襄邑、雍丘、尉氏三個縣——襄邑是李家老家,雍丘是太平道活動最頻繁的地方,而尉氏,正是主簿劉元的老家!

  李乾把數據整理成冊,封存在功曹官舍,鑰匙自己拿著。

  二月二十八,李乾第二次召開郡衙議事會。

  這一次,他直接把厚厚的清查數據冊,拍在了議事大堂的案几上。

  劉元看到襄邑、尉氏的數據時,臉色驟變。

  「功曹,此數據怕是有誤吧?」劉元聲音發緊。

  「數據真偽,主簿可自行前往核查,本官每一項記錄皆有實據。」李乾語氣平靜,隨即道,「這些數據,本官會如實呈報郡守,處置事宜,全憑郡守決斷。」

  劉元和趙盛面面相覷,再無辯駁之語。

  散會後,李典再度發問:「父親,為何不直接處置他們?」

  李乾沉聲道:「除去劉元容易,撼動其背後勢力難。貿然處置,尉氏縣必生動亂。先坐實數據,公之於眾,讓郡守與全郡皆知其弊,再行處置,方能名正言順。」

  李典聞言,恍然大悟。

  三月初,李乾緊接著推出第二件事——官吏考核制度。

  考核標準是他和李孜、郭嘉一起商量定下的,一共四項:民生(戶口增減、流民安置)、治安(盜賊破案率)、賦稅(徵收完成度)、水利(渠堰修繕),每項十分,總分四十分,三十二分以上為優,二十四分以下為劣。

  考核結果,直接和升遷、賞罰掛鉤,連續兩次考核劣等的,直接降職、免官!

  這條規矩一出來,整個郡衙直接炸了鍋!

  劉元率先站出反對:「自古官吏考核,皆由上峰酌情評定,何來逐項打分、以分定優劣之理?此乃商賈市井之法,絕非朝堂治吏之道!」

  趙盛也跟著起鬨:「李功曹,你這麼做,根本不能服眾!」

  兩人帶頭鬧事,本以為能裹挾一眾屬吏施壓。

  卻見李乾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決然:「不服者,可辭官而去,本官絕不強求。」

  眾人頓時噤聲。

  功曹執掌官吏考績,與其對抗,便是自毀前程,無人敢真的辭官。

  三月初五,第一批縣令考核結果出爐。

  十五個縣令,三人優等,六人良等,四人中等,兩人劣等。

  兩個劣等的,一個是尉氏令劉平——劉元的親侄子,隱田隱戶最多,境內盜賊橫行,一年發十七起案子,只破了五起;另一個是雍丘令孫禮,賦稅只收上來六成,水利工程全然不管,庸碌無為。

  李乾把考核結果上報郡守王宏。

  王宏是當朝重臣袁逢的門生,看了結果,沉吟片刻,當即拍板:「孫禮為人還算清廉,就是能力不足,給他半年時間整改。劉平,按考核規矩,直接免職!」

  劉平被免職的消息傳開,整個陳留郡為之震動。

  這是陳留五年間首位被免的縣令,且罷免之舉出自功曹而非郡守,眾人皆看清,李乾絕非尸位素餐之輩,而是動真格整頓郡務。

  劉元在議事堂上臉色鐵青,拍案怒道:

  「李功曹好手段,劉某領教了!」

  說罷憤然離席。

  趙盛雖未離去,面色卻難看至極。


  李乾面不改色,繼續商議後續政務。

  三月初十,李乾馬不停蹄,推行第三件事——鄉里網格化治理。

  把陳留十五個縣,分成若干個治理片區,每個鄉設鄉正,每個村設里正,不發俸祿,但免除徭役,職責就是每月上報人口變動、巡查治安、組織百姓修渠修路、防火防盜。

  這套法子,內核是李孜帶來的現代治理思路,卻套上了《周禮》的古制說法,名正言順,沒人能挑出毛病。

  李乾專門設立民曹,讓陳震兼任負責人,專門匯總各鄉里的上報信息。每月的上報文書堆了滿滿兩大架子,陳震帶著三個小吏,日夜不停地整理,不敢有絲毫懈怠。

  三月底,首月民情匯總上報,其中一條信息引起李乾注意:雍丘縣第三鄉有外來人員頻繁往來,自稱商販卻無貨物,行跡可疑,疑似太平道信徒。

  李乾當即抄錄此事,派人送至李孜手中。

  四月初,李乾開始著手最難的一件事——整訓郡兵和鄉勇。

  陳留郡的郡兵,名義上有五百人,實際上能打仗的,不到兩百人!

  兵器刀槍鏽跡斑斑,盔甲殘缺不全,平日裡更是從不操練,一群散兵游勇,毫無戰鬥力。

  李乾從李家莊園調了二十個訓練有素的莊丁,當軍隊教頭,領頭的是陳到。

  陳到在李家訓練莊丁兩年,練出了一套成熟的法子:先練隊列、口令,再練編隊配合,最後教基礎戰術,紀律嚴明。

  郡兵們懶散慣了,突然被嚴格要求,天天站隊列、跑操、練刺殺,一個個怨聲載道,幾個老兵油子,直接跑到劉元那裡告狀,污衊李乾「用自家私兵訓練郡兵,圖謀不軌」。

  劉元抓住把柄,立刻把這事捅到了郡守王宏那裡。

  王宏當即傳李乾問話,李乾早有準備,直接拿出正月就寫好、並且有王宏籤押的《郡兵整訓方略》。

  整訓郡兵是朝廷允許的,各郡都有先例,根本算不上圖謀不軌。

  王宏看了文書,當即點頭,不再追究。

  劉元滿心算計,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點用沒有。

  ——

  四月中旬,雍丘縣生變。

  太平道信徒三百餘人在城東聚眾,手持棍棒農具,揚言「誅殺奸吏,替天行道」。

  雍丘令孫禮麾下縣兵不足兩百,且毫無戰力,根本無法抵擋。

  消息傳至郡城,劉元和趙盛暗自幸災樂禍,坐等李乾束手無策。

  李乾當機立斷,點派一百郡兵、五十名李家莊丁,命典韋帶隊、陳到指揮,連夜奔赴雍丘。

  次日凌晨,隊伍抵達雍丘城下。

  典韋手持雙鐵戟,一馬當先沖入太平道人群,所向披靡,身後郡兵與莊丁緊隨其後,三百餘太平道信徒本就是裹挾百姓,不堪一擊,瞬間潰散。

  此戰生擒四十餘名頭目,繳獲太平道符咒、旗幟及人員帳冊。

  典韋渾身浴血返回郡城復命,李乾翻看繳獲帳冊,上面詳細記載著陳留各縣太平道信徒名單、聯絡點與物資儲備,堪稱關鍵證據。

  他連夜將帳冊送至李孜處,附信一句:

  「你三哥預判之事,該著手應對了。」

  ——

  四月二十五,李乾在郡衙議事堂,正式公布第一季度官吏最終考核結果,並且當眾舉薦——陳震考核成績全郡第一,升任尉氏縣令!

  劉元一聽,當場炸了,猛地站起來,指著李乾的鼻子破口大罵:「李乾!你排除異己,任人唯親,培植私黨,你眼裡還有王法嗎?!」

  李乾抬眼,冷冷看著他,語氣鏗鏘有力:「劉主簿,陳震清查戶口、整肅鄉治、修繕水利,件件事都做在實處,政績全郡第一,人人皆知。你要是能找出一個比他更有能力、更稱職的人,我立刻收回成命!」

  劉元張了張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趙盛坐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再也不敢幫腔。

  郡守王宏最終拍板,准了李乾的舉薦,任命陳震為尉氏縣令。

  消息一出,陳留郡再次震動!

  有人罵李乾專權獨斷,有人贊他魄力十足,更多的人都在觀望——這個出身陳留豪強的郡功曹,到底能在陳留,闖出怎樣的一片天!


  李典把外界的議論,全都聽在耳里,記在心裡。

  ——

  父子二人騎馬離府,夜風清冷,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一片寂然。

  李典望著父親的背影,察覺不過數月,父親鬢邊白髮又添許多,可腰杆依舊挺直,步伐依舊沉穩。

  他想起李孜所言,亂世將至,唯有提前布局,方能立足。

  回到李家莊園,已是子時,李孜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李典上前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見李孜正對著雍丘繳獲的太平道帳冊,伏案書寫。

  「三弟,還未歇息?」

  「快了。」李孜抬頭,「雍丘之事,你已知曉?」

  「知曉,典韋驍勇,一舉擊潰賊眾。」

  李孜搖頭:「並非典韋一人之功,是太平道裹挾百姓,軍心渙散,才一觸即潰。需警惕的是,下次他們再來,便不會如此不堪。」

  李典心頭一沉,隨即向李孜講述四月郡中諸事。

  說到劉元怒斥李乾時,李孜淡淡一笑:「劉元越急躁,破綻越多,任由他鬧騰便是。」

  說到陳震任職尉氏縣令時,李孜頷首:「陳震可用,需恩威並施,方能為我所用。」

  李典將弟弟的話一一牢記在心,聊過半時辰,便起身告辭。

  行至門口時,李孜忽然開口:「二兄,你辛苦了。」

  李典腳步一頓,回頭笑了笑,推門離去。

  夜風拂面,他心中暖意翻湧,一路奔波的疲憊,盡數消散在這句關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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