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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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孜到洛陽的第三日,袁術派人來請。

  來的是袁術身邊一個叫馮安的門客,三十出頭,說話利索,見了李孜先拱手行禮,然後說:

  「二公子說昨日宴席上人多,沒跟小郎君好好說話,今日得閒,請小郎君過府一敘。」

  李孜看了一眼典韋。

  典韋站在院門口,鐵戟抱在懷裡,面無表情地回看了馮安一眼。

  馮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聲。

  「二公子還請了誰?」李孜問。

  「就請了小郎君一人。」

  李孜想了想,應了。

  袁術這人心高氣傲,昨日宴席上話不多,但眼神一直在打量他。

  今天單獨請,八成不是喝茶聊天那麼簡單。

  典韋跟在後頭,兩人隨著馮安穿過袁府的迴廊,往後院走。

  袁術住的院子在東邊,比李孜住的客院大了不止一倍,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雖已入冬,枝幹依舊蒼勁。

  進了院子,袁術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用金冠束起,整個人坐在那裡便透著一股貴氣。

  「來了?」袁術放下茶盞,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李孜行了禮,在客位坐下。

  典韋站在門外,靠著柱子,鐵戟擱在腳邊。

  袁術盯著李孜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你說你不是神童,那你覺得你是什麼?」

  這話問得直接,李孜倒也不意外。

  袁術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學生只是比同齡人多讀了幾本書,多想了幾個問題。」李孜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多讀了幾本書?」袁術嗤笑一聲,「我五歲的時候還在跟先生學《倉頡篇》,你五歲寫文章罵太平道,這叫多讀了幾本書?」

  李孜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不反駁,也不承認。

  這種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袁術見他不接茬,又換了個話題:「你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書》,我也仔細看了。寫得不錯,但有些話你不該說。」

  「請公子指教。」

  「你說『邪教乘民困而起』,這話沒錯。但你說『興修水利防災』,你知道修水利要多少錢?朝廷拿不出來,你讓誰拿?地方豪強?你讓豪強出錢修水利,他們修完了,那水渠是誰的?是朝廷的還是豪強的?」

  李孜沉默了片刻。

  袁術問到了點子上。

  這不是太平道的問題,是大漢朝的根本問題——中央沒錢,地方有錢。

  中央想辦事要靠地方,地方辦完了事,權力和民心就歸了地方。

  這是死結,解不開。

  「公子說得對。」李孜點頭,「學生寫文章的時候,只想到了該做什麼,沒想透誰能做。」

  袁術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倒是實誠。」袁術端起茶盞,語氣鬆了一些。

  兩人又聊了幾句,袁術問起陳留的事,問起竹紙,問起雪糖。

  李孜一一作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帶而過。

  臨走的時候,袁朮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護衛,不錯。哪裡找的?」

  「典韋?他是陳留己吾人,學生偶然遇到的。」

  「偶然?」袁術笑了一下,「這樣的猛士,偶然就能遇到,你運氣不錯。」

  李孜拱手告辭,帶著典韋出了院子。

  ——

  當天晚上,周梁來了一趟。

  他是袁逢的門客,這幾日負責接待李家父子。周梁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李孜。

  「小郎君,這是家主讓我轉交的。」

  李孜拆開信,是袁逢的親筆。

  信上只有幾句話:明日午時,洛陽城東有一場文會,幾位名士聚而論道,請他同去。

  李孜將信又細讀了一遍。


  他瞬間便明白了袁逢的用意——這是特意給他機會,讓他在洛陽名士面前露面揚名。

  只是這種場合,表現得當便是嶄露鋒芒、受人看重;若是應對失當,非但博不到聲名,反倒只會當眾出醜。

  李孜心裡通透得很,洛陽這場文會上的名士,絕非只是來看一個五歲稚子賣弄經書背誦的。

  他們真正想見識的,是寫出《辨邪扶正書》的那位神童,究竟有幾分真才實學、胸中格局到底如何。

  第二天午時,李孜換了身乾淨衣裳,帶著典韋出了門。

  周梁在前引路,幾人步行往城東去。

  文會設在城東一座叫「清音閣」的宅院裡,宅子的主人姓趙,名岐,字邠卿,是當世名士,曾任并州刺史,如今致仕在家。

  趙岐已年過七旬,滿頭霜白,精神卻依舊矍鑠。

  他接過李孜遞來的名帖,掃了一眼,隨即抬眸打量李孜,臉上緩緩露出一抹笑意。

  「你便是李孜?」

  李孜躬身行禮,恭聲道:「晚輩李孜,拜見趙公。」

  趙岐抬手示意,請李孜入內。

  閣樓里早已落座十幾位賓客,老少皆有,大多身著儒衫。有人悠然品茗,有人隨手翻覽書卷,還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論談。

  李孜一進門,滿堂目光齊刷刷都落了過來。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打趣:「這位便是袁公舉薦的神童?瞧著年歲倒是當真幼小。」

  旁側立刻有人接話附和:「才華高低,本就不在年紀大小。那篇文章的眼界格局如何,世人心裡自有公論。」

  趙岐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日文會,咱們不談朝政,不議時局,只論文章。

  陳留這位小友,曾作一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書》,在座諸位想來大多都已讀過。大家有什麼見解看法,盡可直言無妨。」

  話音剛落,先前那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便率先開口:「在下張訓,潁川人士。李孜小友,你文中所言『邪教假借神道蠱惑百姓』,這話在下深以為然。

  但你又說『災後賑濟,不如事前防災』,這話未免太過輕巧、不知世事輕重。朝廷年年賑災、歲歲籌防,其中耗費錢糧人力何等浩大,你一個五歲孩童,又怎能知曉其中難處?」

  這話說得不客氣,在場的人都看向李孜。

  李孜從容起身,拱手一禮,神色不卑不亢,緩緩答道:

  「張先生問得極是。賑災所需錢糧、興防災事耗費人力,學生年幼,的確無從盡數知曉。

  但有一樁事,學生卻看得明白:光和三年兗州大水,朝廷調撥糧米十萬石,真正落到災民手中的,竟不足三萬石。

  興修防災固然耗財費力,可如今這般賑災的錢糧,又有幾分能真正惠及黎民百姓?」

  閣內安靜了一瞬。

  張訓臉色微變,沒想到一個五歲孩子敢當著這麼多人揭朝廷的短。

  旁邊一個年輕文士忍不住笑了一聲,看見張訓瞪過來,趕緊斂了笑容。

  李孜接著從容說道:

  「學生並非有意非議朝廷,只是覺得行事當求務實實效。

  與其撥付萬石糧米用於災後賑濟,層層盤剝下來,最終僅有三成能落入災民口中;倒不如將這筆糧款大半用來修繕水渠、開鑿井渠,從根源上減免水旱之災。

  學生年紀尚幼,見識淺薄,若言語有不妥之處,還請諸位先生多多指教包涵。」

  閣內瞬間安靜,張訓臉色一變,竟無言以對——再爭辯下去,便要觸及官場貪腐、宦官亂政的禁忌,在洛陽絕不可輕言。

  趙岐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平和卻帶著提點:「小友見識遠超同齡人,只是有些話,寫於文中尚可,當眾直言,日後需謹言慎行。」

  「謝趙公教誨,晚輩謹記在心。」

  文會散後,趙岐獨留李孜,溫聲說道:「你的文章,我讀了幾番,辭藻雖不華麗,卻說理淺白,能讓百姓看懂,這便是文章正道。但你要記住,此文能在陳留震懾太平道,只因你有李家撐腰,有袁氏庇護,出了陳留,無家世依仗,一文不值。」

  李孜躬身道謝,心中豁然明朗。


  離開趙府,典韋開口:「那個張訓不對勁,他問話時,偷偷瞟向右側一人,那人雖未說話,卻暗中示意他發難。」

  李孜腳步一頓,瞬間瞭然。

  張訓並非針對自己,而是衝著袁逢而來,袁逢舉薦李乾為官,早已引來政敵忌憚,此番文會發難,是試探,更是想打壓袁家勢力。

  此事遠比他想的複雜,可既然入局,便無退路。

  回到袁府,周梁隨即趕來,道:「家主吩咐,小郎君今日文會應對極佳,後續之事,自有袁家打理,你無需憂心。」

  李孜心知,經此一文會,李乾的官職再無阻礙,袁逢這是在昭告洛陽士林,李家是他要庇護的人。

  兩日後,徵辟文書正式下達,李乾被拜為陳留郡功曹,秩六百石。

  這一職位雖不算高官,卻掌管一郡官吏考績任免,實權極大,更是李家踏入仕途的關鍵一步,袁逢這份人情,分量極重。

  臨行前夜,袁逢在書房召見李家父子,屏退左右,只四人在場。

  他看著李乾,直言道:「我舉薦你,非因李孜,非因雪糖生意,而是你在陳留深耕二十年,有人脈、有能力,能辦實事。如今朝廷,缺的便是你這樣的人。回陳留後,郡守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你放手做事便是。」

  李乾起身鄭重行禮:「使君大恩,李某沒齒難忘。」

  「你辦好分內之事,便是謝我。」袁逢擺了擺手,最後看向李孜,「回去後安心辦學,沉下心性,數年之後,洛陽或許還有你一席之地。」

  「學生謹記袁公教誨。」

  次日,李家父子辭別袁府,乘車離洛。

  馬車駛在夜色中,漸漸遠離洛陽城。

  李孜坐在車內,摸出袁術臨行前讓馮安轉交的書信,並未拆開。

  車外寒風呼嘯,城內袁府的燈火越來越遠,他清楚,此次洛陽之行,李家與袁氏的盟友羈絆已牢,而亂世的風雲,才剛剛在眼前鋪開。

  李孜捧著暖爐,閉上雙眼,心中已然明晰,回陳留之後,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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