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處置林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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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完船的事,趙奢又看著何老鬼。

  「老鬼,還有一件事你跟我一起去。」

  「請香主吩咐!」

  「林茂。」趙奢輕輕吐出幾個字:「他人現在被押在希望號艙底?」

  「是,已經安排五六個好手單獨看住了。」何老鬼回道。

  「走吧,咱們去會會這位林把總。」

  趙奢跟著何老鬼上了舢板,劃到希望號旁邊,順著跳板爬上去。

  艙底潮濕悶熱,桐油和海水的氣味混在一處,悶得人喘不上氣,林茂就閉眼坐在裡面一個翻倒的木桶上。

  他右臂的傷口被簡單包紮,白布下隱隱透出暗紅。甲冑也被扒了,露出貼身的裡衣。但他盡力挺直腰背,頭髮用手指勉強梳理過,將散亂的髮髻重新束好,盡力掩飾敗軍之將的狼狽。

  聽到腳步聲,林茂睜開眼。

  趙奢找來另一個木桶坐下,跟他平視。「總算見面了林把總,咱們聊聊?」

  林茂倒是頗為吃驚海寇頭領居然如此年輕,細細打量一番後,最終未發一言。

  趙奢也不急,自顧自地說下去:「關於如何處置你,擺在我面前的有三個選擇,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看著再次愕然的林茂,趙奢笑著解釋道:「不過我思來想去,請客我有點捨不得,把你收下當狗咱倆都不開心,要不如直接斬了你,不必費那許多事。」

  林茂仿佛是聽到了極好笑的笑話一般,一陣狂笑後撇嘴反問道:

  「小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頭?「林茂自問自答:「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臢潑才!你以為贏了這一場,就能在這片海上站穩了?」

  「居然還敢妄言斬了本將?!」林茂接著怒罵道:「睜大你那狗眼看看!本將乃大明福建總兵標下,浯嶼水寨把總!你個天生賤骨頭,活該沉船餵鱉的殺才,居然妄敢殺官造反?!」

  痛罵到激動處,林茂甚至想起身撲向趙奢,仿佛恨不得撕了他,接著就被何老鬼一腳踹翻在地。

  趙奢忽然想起後世文化作品裡,為什麼總會有一些視百姓如豬狗的人了。原來養尊處優久了,真的就會忘記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林茂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你這賊廝是贏了這一場,下一步打算怎麼辦?你這四條船往哪開?月港去不得,海峽中間去不得,你就窩在這個荒河口裡,能窩多久?」

  趙奢沒有反駁,反而認同的點點頭:「林把總說得有道理。」

  林茂愣了一下,沒料到居然是這個反應。

  「但你誤判了一件事。」趙奢回應道:「就算是斬了你,把你首級扔進水寨,官軍一時半會也沒法來剿我。想不想知道為什麼?」

  趙奢緩緩拔出佩刀,架在了林茂的脖子上:「你以為朝廷現在還有多少銀子可花?有多少兵可調?遼東海面的東江鎮,也就是皮島那幫人,還在對後金騷擾作戰,西南奢安之亂已經花去大量軍費,貴州巡撫王三善甚至因此死在亂軍之中。」

  林茂的表情逐漸難看起來:「你到底是誰?!王三善身死的消息就連本將也是剛剛聽聞,朝廷的邸報甚至都沒有記錄!」

  趙奢並不回答,而是將佩刀繼續擠向林茂的脖頸:「遼東方向朝廷好不容易擠出幾十萬兩銀子修完寧遠城,朝堂之上,魏忠賢跟東林黨斗的難解難分。登萊巡撫袁可立甚至直接被閹黨罷免調任南京,東林黨正滿天下找閹黨的罪證。」

  他脖子上的油皮被劃破,溢出了鮮血:「林把總,你說我要是把你通倭、孝敬閹黨的罪證散布出去,你不妨猜猜看,有多少人想要你的首級去報喜?林把總,我殺不殺你,都有一群人要趕著來謝謝我呢!」

  「所以,你幾乎已經是個死人了。」趙奢回刀入鞘:「一個死人對我來說不值錢,你要活著才值錢!」

  林茂仿佛失去了精氣神,悶聲問道:「你待如何?」

  「我聽說紅毛夷他們打輸了仗,可以花錢贖自己。」趙奢笑眯眯的對林茂比出兩根手指:「白銀一萬兩,外加三千斤火藥。林把總身位大明總兵標下,浯嶼水寨把總,又常年通倭走私。想必區區這點物件,絲毫不被把總放在眼中!」

  趙奢特地在大明總兵標下,浯嶼水寨把總這幾個字上重重說了一遍。

  林茂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盯著趙奢看了好一會。

  「白銀一萬兩,外加三千斤火藥。」林茂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嘲諷:「你當我是開銀號的?」


  「你自然不是開銀號的,但林記是。」趙奢回道:「林記在月港經營了幾十年,裡頭有多少錢你比我清楚。更何況你背後還站著守備陳廷策和福建總兵官徐一鳴。你要是死了,他們丟的可不是一個把總,而是一條財路。他們出一萬兩就能把你撈出來,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林茂顯然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身為刀俎的境地。

  趙奢繼續道:「當然,你也可以不贖自己。我轉頭就把這條消息遞給福建巡撫南居益,想必他會非常驚喜,也許還能給我請一個官身?」

  他收起笑容站起來俯視林茂:「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一天之後,你要麼出銀子,要麼我送佛送到西,幫你收屍再領個官身。「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艙門口停下來,再次提醒:

  「對了,林把總。你回去之後最好想清楚怎麼說。要是讓人知道你是被一個海賊老大,一步步設計打得投降的,那你這幾十年的威望可就真沒了。到時候別說是陳守備,就是你林記那些管事,你南哨里剩下的兵士們,怕是也不會把你當回事了。」

  艙門關了起來,林茂獨自坐在黑暗裡,臉上的表情在陰影中看不清楚。

  結果趙奢下船後沒多久,老鬼就傳來了消息:「伊鬆口了,在艙底罵了小半個時辰,喊人要了紙筆。」

  「怎麼說的?」

  「他說,一萬兩加三千斤火藥他出得起,但有幾個條件。」何老鬼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他寫的,讓我帶給你看。」

  趙奢接過來,湊到眼前細看。

  「其一,贖銀四千兩,由林記出面籌措,不牽扯陳守備和徐總兵。其二,放他回去之後,三年之內不得主動進攻浯嶼水寨。其三,他回去之後怎麼說、怎麼交代,趙奢不得干涉。」

  趙奢看完,把紙遞給何老鬼。

  「前兩條沒問題,第三條嘛……」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他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呢。他回去之後肯定要說自己是怎麼英勇抵抗、怎麼被紅毛夾板船偷襲、怎麼彈盡糧絕才被迫投降的。他要我答應不干涉,就是怕我到時候把他那套說辭戳穿了。」

  何老鬼問道:「那阮答毋(不)答應?」

  「自然答應!「趙奢笑著說:「他死要面子,那就給他。他要編故事,也隨他編。我現在只認銀子建城,不認故事。」

  何老鬼把紙收好,又問:「那贖金按怎收?」

  趙奢想了想,把盤算好的法子說了出來。

  「你帶得利號和之前搶來的那條走私船,去月港外海找吳銀牙。讓林茂寫一封親筆信,蓋上南哨的條記,讓你帶去。信上寫明:林茂在淡水遭遇海寇,兵敗被俘,現以白銀一萬兩和火藥三千斤贖身。記住收到銀子之後,再放人回去,船和武器留下。」

  何老鬼聽到這裡,有點猶豫:「香主,得利號和走私船都是普通民船造型,沒有官軍印記。月港外海做生意的船多了去了,誰也不會注意到多了一兩條。但林茂的信要是被旁人瞧見了……」

  「所以不走官道。」趙奢說:「信由吳銀牙轉交,直接遞到林記的人手裡。從吳銀牙收到信到銀子湊齊,少說也要十天半月。等林茂回到浯嶼再派人查,你早跑回淡水了。」

  何老鬼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問:「那林茂轉去之後不會帶人再來吧?」

  「他想來也來不了了!沒有銀子怎麼開拔?他回去之後想要保住南哨把總的位子,還得再花一筆銀子。再說了,這大明已經沒幾年安生日子可過了。」

  臨行之前,趙奢又細細交代了幾句。

  「你這次去月港,除了收贖金,還有許多東西要採買。糙米、麥子、豆子,有多少買多少。再買一批稻種、菜種還有各種開荒的工具、傷藥等,能帶多少帶多少。」

  「買糧買種子的本錢從這次的繳獲里拿,等贖金收回來,加上手裡存的這些,應該夠撐到第一批流民和工匠到位。之後你的擔子很重,得不停往返福建沿海,找人牙子買流民、買工匠,實在不夠還得去日本、呂宋、採買物資和大炮。」

  說到這裡趙奢嘆了一口氣:「可惜我現在實在是分身乏術,而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實在是辛苦你了。」

  何老鬼平時濁濁的獨眼忽然有點發紅,他在粗布短褐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然後單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香主休說這般見外的話!老鬼我既信媽祖娘娘和香主,跑斷腿算個鳥?只要香主一句話,老鬼我就是劃著名個木盆,也得把你需要的銀子和人給你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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