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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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窗外,整個東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偶爾有粗壯的閃電像利劍般撕裂鉛灰色的雲層,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房間。

  龍站起身,左手握住了長劍的劍鞘提了起來。

  劍客的劍,就像是他的魂。

  劍在人在,劍不離身。

  哪怕是在卡洛維奇家族的安全屋裡,哪怕他只是覺得喝多了加冰的酒想去上個廁所,他依然習慣性地提起了劍。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握在手裡的劍柄,龍不相信任何所謂的「安全」。

  哪怕這裡是子午線酒店,哪怕他知道就算是貳心都不會在這裡殺人。

  他赤著腳,踩在厚重柔軟的波斯地毯上,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房間裡那些橫七豎八、睡得正香的女人。

  推開厚重的隔音橡木門,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寬敞走廊。

  走廊里的燈光調得很暗,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價值連城的文藝復興時期油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龍提著劍,像一個幽靈般在走廊里穿行。

  當他路過那間巨大的紅木雙開門書房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書房的門沒有完全關嚴,留著一道極細的縫隙,明亮的燈光和激烈的爭吵聲正從那道縫隙里泄露出來。

  「你們這群老糊塗的吝嗇鬼!我父親現在還躺在房間裡靠機器續命,你們居然覺得花五百萬美元去買夜叉的命不值得?!難道我父親的仇就不用報了嗎?」

  這是一個年輕、暴躁,且帶著歇斯底里的聲音。

  龍知道,那是維托的兒子,卡洛維奇家族名義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小卡洛維奇。

  「冷靜點,孩子。沒有人說不給你的父親報仇。」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家族裡的一位元老,「但五百萬美元的現金流,對家族現在的生意也是個不小的負擔。那個夜叉不過是個僱傭兵,以前在南美洲,殺個總統也不過才這個價。」

  「放屁!你們根本不知道夜叉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小卡洛維奇咆哮著,伴隨著拳頭重重砸在實木辦公桌上的聲音,「五百萬我都嫌少!如果不是這五百萬的懸賞把夜叉攆的東躲西藏的話,他早就殺到這裡來把我們全宰了!」

  「既然你這麼害怕,那我們花重金請來的那位龍先生呢?」另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家族帳本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記著,為了僱傭他,我們付出的代價可不止五百萬。」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隨後,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繼續說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質疑:

  「都說他是里社會最頂尖的刺客,是不可戰勝的劍客。可結果呢?在雨林的那個破神廟裡,他不僅沒能殺掉夜叉,甚至連維托都被刺成了那個鬼樣子,東西也被搶走了。我看,在護衛工作這方面,這位龍先生根本就是名不副實。我們這筆錢,花得太冤枉了。」

  「閉嘴!你想死嗎?要是讓他聽到……」小卡洛維奇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恐慌。

  「聽到又怎麼樣?這裡是東城!是卡洛維奇家族的地盤!我們是僱主,他是拿錢辦事的狗!」那個聲音雖然強硬,但明顯壓低了幾分。

  門外。

  龍靜靜地站在陰影里,左手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圓盤劍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黑眼眸里猶如一口古井,古井無波。

  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漣漪都沒有。

  獅子怎麼會在意幾隻鬣狗,在腐肉堆里的狂吠?

  更何況他們說的是事實。

  ——確實沒能殺掉夜叉,我被他吃得死死的。

  ——確實沒保護好維托,這方面我的能力是不足。

  事實歸事實,但這些爭吵聲,卻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龍的心裡,挑破了他一直試圖迴避的膿瘡。

  不是因為他們侮辱了他的實力,而是因為他們提醒了他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現在,被困在這裡了。

  為了那份僱傭合同,為了所謂的職業信譽,為了那個已經死去的「光明之子」的榮耀,他必須待在這個奢華的牢籠里,充當這群黑手黨的保鏢。

  這是一種枷鎖。

  一種讓他感到無比煩躁、無比噁心的枷鎖。


  他本該在外面。

  本該頂著那漫天的狂風暴雨,穿梭在東城那錯綜複雜的下水道、廢棄工廠和暗巷裡,去尋找貳心的蹤跡。

  那是他和貳心之間的恩怨,是「光明之子」的家務事,必須由他親手用這把劍來做個了斷。

  被訓練出來,就是為了潛行暗殺,而不是為了保護誰。

  阿修羅更懂如何保護別人。

  龍一直充當著暗影中刺出的劍,不是一面盾牌。

  光明之子有名號的七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

  實際上貳心應該是那個最懂如何做保鏢的,結果他偏偏特別擅長單兵潛入,比龍的能力還強,戰鬥意識和攻擊性遠高於阿修羅。

  當初他就說過:夜叉和阿修羅的名字是不是給錯人了?

  但沒人聽他的,全都沒當回事。

  現在,驕傲的龍像一條看門狗,待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聽著一群蠢貨為了幾百萬美元爭吵不休,在這裡浪費著寶貴的時間。

  龍收回目光,沒有推開那扇門去給那些老頭子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雖然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三秒鐘內讓那個陰陽怪氣的傢伙永遠閉嘴。

  可惜他不能,因為殺僱主名聲不好。

  一件事,做的越來越好,身份地位越來越高,人難免會變得要臉、愛面子。

  也就是愛惜羽毛要名聲。

  好殺手,好就好在完成任務出色,能幹淨利索的殺死目標不讓僱主為難。

  殺僱主,那不叫好殺手,那叫王八蛋,被業內同行群起而攻之都不為過。

  他繼續向前走去,推開了走廊盡頭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大得離譜,牆壁和地板都鋪著昂貴的義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在柔和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龍走到洗手台前,將那柄長劍輕輕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咔噠。」

  劍鞘與石材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這聲音在空曠的衛生間裡迴蕩,顯得格外孤獨。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噴涌而出。

  雙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冰冷刺骨的水珠順著他挺直的鼻樑、瘦削的臉頰滑落,滴入水池中,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抬起頭,看著鏡中人。

  鏡子裡的男人,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眼神疲憊而迷茫。

  那不是一個劍客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夜叉……」

  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仿佛透過了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個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敗。

  在中東,刺殺一個蘇聯軍官。

  而來接應他的人,就是貳心。

  是貳心繞過了層層阻礙,從囚室里將龍搬了出來,帶到了安全地帶,從而回到了光明之子基地。

  龍的雙手死死地撐在大理石檯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如果在我找到夜叉之前……他被人捷足先登殺了呢?

  ——如果那顆驕傲的頭顱,被某個不知名的、為了五百萬美元發狂的街頭混混,用一把劣質散彈槍轟碎了呢?

  ——會開心嗎?大仇得報的快感?告慰老爹和阿修羅在天之靈的欣慰?終於卸下復仇重擔的輕鬆?

  龍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漸漸地,他那雙黑色的眼眸里,爬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血絲。

  那是殺意,是瘋狂,是一種病態的占有欲。

  ——不會開心。

  如果那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他的心臟會瞬間空掉一塊,然後被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狂怒所填滿。

  他會發瘋的。

  他會找到那個殺了夜叉的人,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逃到天涯海角,不管對方擁有多強大的火力,他都會用手裡這把劍,把那個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削下來,直到把對方變成一具白骨。

  夜叉的命,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除了他,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審判夜叉,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奪走夜叉的生命!

  他親手把劍刺進夜叉的心臟,看著夜叉的碧綠眼睛熄滅。

  這是兄弟情誼的至高表達。

  長出一口氣,熱氣噴在鏡子上泛起白霧。關掉了水龍頭,提起劍,轉身離開衛生間。

  是的,他哪都去不了,只能在這裡空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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