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野狗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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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窪地里安靜了幾秒。

  獵犬愣在那裡,盯著墓碑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盯著那張臉上一動不動的嘴。

  那句話像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他的眉心。

  「因為你不是美國人。」

  八個字。

  沒有嘲諷,沒有惡意,只是陳述事實。

  就像在說「因為沙漠裡沒有水」一樣簡單的事實。

  獵犬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毒刺扎傷、腫得像饅頭的腿,看了很久。

  貳心以為他要罵人。

  但獵犬沒有。

  他突然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那我要攢錢。」他說。

  貳心愣了一下。

  「什麼?」

  「攢錢。」獵犬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移民去美國!變成美國人!故事裡不都這麼寫嗎?窮小子去了大城市,然後奮鬥、奇遇,因為種種原因,最後成了那裡的人,站到了金字塔的頂端。只要我能去美國,我就一定能成為美國人,成為有錢人!」

  他撐著地站起來,那條傷腿一瘸一拐的,但臉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等老子成了美國人,就能當超級英雄了!就像《超人》或者《蝙蝠俠》里那樣,平時是個普通人,關鍵時刻變身,一拳打飛壞蛋!而且還有很有錢,特別有錢,無敵有錢!」

  他揮了揮拳頭,差點沒站穩。

  蜘蛛的嘴角抽了一下。

  墓碑依然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貳心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跳。

  貳心沉默了兩秒,才開口:「就算移民了,也成不了美國人。」

  獵犬扭頭看他:「什麼意思?不是可以花錢買綠卡嗎?」

  貳心靠在岩壁上,月光照在他臉上,但是沒有太多人類的血色,反而像是一塊玉石雕刻的神像。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抑揚頓挫、音調變化,平的就像是心電監測儀上的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那邊的歧視很嚴重。拉丁裔,印度裔,非洲裔,都叫『有色人種』。你拿到綠卡,成了美國人,他們也只會叫你墨西哥裔美國人。不是真正的美國人。」

  獵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可……可是超級英雄……也分人種嗎?」他的聲音弱了下去,「我只知道美國隊長是普通人變的……」

  「美國隊長是白人,而且他都叫美國隊長了,怎麼會讓一個移民代表美國。超人是白人。蝙蝠俠也是白人。」墓碑說,「就算有有色人種成為超級英雄,也不過是美國人想像的、施捨給有色人種的安慰劑,底色仍舊是白人英雄。而且每年都有不少墨西哥人想要偷渡去美國,死在了邊境線上。」

  獵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蜘蛛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四個人的沉默。

  這一刻,現實的殘酷,蓋過了對超級英雄的嚮往。

  墓碑說的話,未免有點太過直白。

  過了很久,獵犬重新坐下來,靠著岩壁,仰頭看著頭頂那一線天裡漏下的月光。

  「那你們呢?」他突然問。

  蜘蛛抬起頭。

  「什麼?」

  「夢想。」獵犬說,「你們有什麼夢想?就是那種……特別想做的事,不做就會死的那種。」

  蜘蛛沒說話。

  墓碑也沒說話。

  獵犬看著蜘蛛:「你先說。」

  蜘蛛沉默了幾秒。

  「演員。」她說。

  獵犬愣了一下。

  「什麼?」

  「演員。」蜘蛛重複了一遍,「那種演武打片的演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細,很長,指節可以往不可思議的方向彎曲。

  「龍門那邊很流行武打片。」她說,「什麼《醉拳》《蛇形刁手》,都是普通人演的,但打得很好看。我的身體柔韌性好,可以鑽進窄縫,可以做高難度的動作。如果去演武打片,應該能做個女打星。」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不用殺人。只用演戲。而且能讓更多的人看到我。」

  獵犬看著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貳心也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蜘蛛。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短暫,像螢火蟲的光,一閃就滅了。

  墓碑開口了。

  「餐館。」

  獵犬扭頭看他。

  「什麼餐館?」

  「阿根廷。」墓碑說,「老家那邊,開一家餐館。賣牛排,賣烤肉,賣那種大塊大塊的肉。」

  他頓了頓。

  「牆上掛一張我和顧客的合影。門口掛一塊牌子,寫著『歡迎再來』。」

  獵犬盯著他,像在看外星人。

  「你?開餐館?」

  墓碑沒回答。

  獵犬又問:「你做的飯能吃嗎?」

  墓碑依然沒回答。

  但他的右手拇指微微翹了一下。

  獵犬看見了,咧嘴笑了。

  「操。」他說,「你還真想過。」

  貳心靠在岩壁上,看著這三個人。

  獵犬、蜘蛛、墓碑。

  一個想當美國人,一個想演武打片,一個想開餐館。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獵犬突然扭頭看著他。

  「你呢,夜叉?」

  貳心沒說話。

  「你的夢想是什麼?」獵犬追問,「就是那種,不做就會死的事。」

  貳心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碧綠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很亮,像貓的眼睛,但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火,沒有那種「不做就會死」的東西。

  「不知道。」他說。

  獵犬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貳心重複。

  獵犬的表情很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蜘蛛看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墓碑也看著他。

  岩架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墓碑開口了。

  「你是怎麼看大小姐的?」

  貳心的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

  「大小姐。」墓碑說,「索尼婭。」

  貳心沒說話。

  墓碑的聲音很沉,像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

  「假如說,你想娶她做老婆。這算不算是個夢想?」

  貳心愣住了。

  他看著墓碑,看著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看著那雙深井一樣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碧綠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很輕。

  很慢。

  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然後,那道漣漪消失了。

  貳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老繭,有傷疤,有洗不掉的硝煙味。那是一雙殺過人的手。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

  這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

  獵犬和蜘蛛對視了一眼。

  墓碑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靠著岩壁,閉上眼睛。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四個人的沉默。

  過了很久,獵犬開口了。

  「那就慢慢想。」他說,「反正咱們還得活著回去。活著回去,才有時間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蜘蛛點了點頭。


  墓碑沒動,但他的右手拇指又翹了一下。

  貳心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線天裡漏下的月光。

  「嗯。」他說。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碧綠的眼睛裡。

  那道漣漪已經消失了。

  但有什麼東西,留在了眼底。

  很輕。

  很淺。

  像一顆種子。

  埋在野草下面的土裡。

  可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顆種子沒能生根發芽,而是被厚實的土壤活活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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