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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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蠟燭燒得更短了。

  羅剎端著茶杯,手懸在半空中。

  貳心說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她也沒催。

  過了好一會兒,羅剎才開口:

  「那個味兒是什麼?」

  貳心看著她。

  「死人。」他說,「很多很多年前的死人。」

  羅剎的眉頭皺起來:「聽不懂。」

  「那是古代人執行獻祭儀式的祭祀場所。所以有很多祭品死在那裡,即使到了現在,那股陳舊的死氣仍舊在發散。」

  貳心給羅剎做了簡短的解釋。

  羅剎的眉頭皺起來:「然後呢?」

  貳心端起茶杯,發現已經涼了。他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投影里的港口徹底暗了,只剩航標燈在一明一滅,像某種遙遠的心跳。

  「然後我們進去了。」他說。

  茶室里,蠟燭燒得更短了,蠟淚在黃銅底座上堆疊。

  羅剎端著茶杯,手懸在半空中,杯中紅茶映著搖曳的燭火,如同凝固的血塊。

  貳心說完「然後我們進去了」,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並非空白,而像是某種粘稠的、充滿鐵鏽和沙塵的實質,擠壓著茶室的空氣。

  燭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將他雕塑般的側臉切割得愈發鋒利。

  羅剎沒有催。

  她只是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感覺自己正被那沉默拖拽著,墜入十年前墨西哥那輪巨大、蒼白、仿佛亘古不變的圓月之下。

  風,貼著峽谷的裂縫嘶鳴。

  那不是空氣的流動,更像是岩石本身在呻吟,是億萬年來被陽光曝曬、被雨水沖刷、被時間遺忘的骨骼在摩擦發出的哀嚎。

  獵犬的咳嗽撕破了寂靜,又迅速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沒。

  「這味兒…像放了幾百年的爛肉,還有…幾百年的爛肉,哪有肉可以放幾百年的。」獵犬使勁抽動著鼻子,眉頭擰成了疙瘩,「應該說是,嗯,烤焦了的甜玉米?媽的,什麼鬼地方!」

  他的抱怨太過誇張,像根針,刺破了過度緊繃的空氣里凝結的恐懼。

  貳心沒回頭,只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動作輕得像貓舔舐毛髮後的靜默。

  他整個人幾乎融進了峽谷入口的陰影里,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在絕對的黑暗中折射著從極遠處裂隙漏下的、幾乎不存在的微光,如同潛伏在林間的夜行動物,冰冷、警覺、不帶絲毫多餘的情緒。

  在他們面前,峽谷的入口並非通道,更像是大地被某種遠古巨獸硬生生撕開的一道猙獰傷口。

  兩壁高聳的赤紅色岩層在月光勉強勾勒出的輪廓下,壓迫感十足地俯視著這四個渺小的闖入者,仿佛隨時會合攏,將他們碾碎為齏粉。

  空氣在這裡凝滯不動,帶著一股冰冷潮濕的腥氣,混雜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植物根莖的味道。

  「蜘蛛。」貳心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清晰無誤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探路。無聲。」

  代號「蜘蛛」的女人無聲無息地從貳心側後方滑出,像一道融入夜色的水痕。

  她卸下了背上略顯笨重的M16,只留胸前的衝鋒鎗、一把綁在大腿外側的匕首和一支擰滅燈頭的強光手電。

  獵犬幫她拿著M16。

  她的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關節仿佛沒有骨頭,貼著嶙峋粗糙的岩壁,將自己塞進了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

  她的迷彩服,摩擦岩石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很快便被風的嗚咽掩蓋。

  獵犬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那聲音會驚醒沉睡在黑暗中的惡魔。

  墓碑則像一塊真正的岩石,牢牢釘在入口處稍靠後的位置,沉重的M60已被他端在手中,槍口微微下垂,全身肌肉卻已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沉默地構建著掩護的基點。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壁壘。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緩慢流淌。


  每一秒,都被峽谷的陰風,和未知的恐懼拉得無比漫長。

  獵犬的鼻翼依舊在不斷翕動,試圖從複雜的氣味迷宮中分辨出危險的信號。

  貳心則像一尊凝固在陰影里的石像,只有那雙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的綠瞳,證明他並非死物。

  他在聆聽,聆聽風在岩縫中變奏的旋律,聆聽腳下碎石細微的位移,聆聽這片古老大地深沉而晦暗的脈搏。

  生存的本能,如同野草鑽破岩石的頑強意志,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危險無處不在,但生存的機會,就藏在每一次精準的規避和沉默的忍耐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三聲極其輕微、如同鳥喙啄擊岩石的「嗒、嗒、嗒」。

  「跟上。」貳心吐出兩個字,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滑入蜘蛛探查過的狹窄通道。

  動作迅捷無聲,落地時腳下碎石竟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仿佛足底生有肉墊。

  通道內部比入口更加逼仄壓抑,岩壁濕滑冰冷,滴落的水珠偶爾砸在脖頸,冰涼刺骨。

  空氣稀薄渾濁,每一步都像是在巨獸粘稠的食道中艱難前行。

  蜘蛛的身影在前方幾米處若隱若現,她手中的光源偶爾極其短暫地亮起一瞬,只為確認前方路徑和可能的落腳點,隨即立刻熄滅,不給黑暗中的窺伺者任何鎖定目標的機會。

  那短暫的光明,照亮的是扭曲猙獰的岩壁紋路,像是無數凝固的痛苦面孔。

  「停。」蜘蛛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緊繃。她整個人貼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動不動。

  貳心立刻蹲伏,右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手槍的握把上。

  獵犬和墓碑也瞬間進入靜默狀態,仿佛三座瞬間凝固的雕塑。

  前方傳來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撲簌聲,由遠及近。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鳥糞和腐爛氣息的腥風撲面而來。

  黑暗中,無數細小的、帶著體溫的活物幾乎是擦著他們的頭皮掠過,翅膀扇動的氣流吹動了他們的發梢。

  「蝙蝠。」獵犬用氣聲說道,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操,嚇老子一跳…等等!」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點,隨即又強行壓下,「不對!這味兒…蝙蝠身上帶著毒!跟下面那味兒混在一起了!」他指的是峽谷深處那股陳腐血腥的源頭。

  「閉氣。快速通過。」貳心的指令簡潔冰冷。

  他率先起身,不再刻意掩飾速度,在狹窄的通道中敏捷地穿梭,避開那些可能沾染了毒蝠排泄物的濕滑壁面,如同靈貓在布滿陷阱的屋檐上飛奔。

  他並非不怕,而是將一切感官提升到極致,用每一次精準的落點和閃電般的反應規避著危險。

  生存本身就是一場無盡的冒險,而冒險的本質,就是在深淵邊緣優雅地行走,並對此報以一絲冷酷的嘲弄——對命運的嘲弄。

  蜘蛛緊隨其後,她的柔韌性讓她在複雜地形中如履平地。

  獵犬捂著口鼻,跌跌撞撞地跟上,嘴裡似乎在小聲咒罵著什麼。

  墓碑則像一輛沉默的坦克,用寬厚的肩背為隊友提供著最後的屏障,每一步落下都異常沉穩,仿佛感受不到腳下尖銳的碎石和頭頂掠過的死亡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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