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騎士與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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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言亂語!」

  白騎士憋不住了。

  冰藍色的目鏡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如同兩顆超新星在雨夜中點燃。

  「混亂!純粹的混亂!用虛無的囈語腐蝕理性的根基!這就是你最危險的地方,夜叉!」

  貳心卻完全不當回事:「或許吧。我只是覺得,你喜歡秩序也好,討厭混亂也罷。無非是給你和我貼標籤。你想把個人意志凌駕於我之上,我自然會拒絕。」

  他右肩膀傷口處的痛,刺激著神經。可偏偏語氣上沒有太大變化,仿佛受傷的人不是他。

  濕透的作戰服緊貼著他蘊含爆發力的軀體,夜叉面具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滴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雙碧綠的豎瞳,隔著雨幕,透過面具的孔洞,平靜地「看」著白騎士,或者說,看穿了他。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每一個騎士都會找到屬於他的魔王,就像堂吉訶德向風車發起衝鋒。

  對於白騎士來說,貳心是他命中注定的魔王。

  在所有騎士小說中,最重要的其實不是公主和寶藏,而是看守公主和寶藏的惡龍。

  而魔王,就是惡龍的一種表現形式。

  如果沒有魔王的話,整個故事都不成立。

  騎士將沒有用武之地,公主和寶藏作為終極獎勵,會落於王子之手。

  所以在「射箭」之前,先畫個「靶子」就非常有必要。

  大多數故事都是這樣展開的,在東城也不例外。

  在清除東城的罪惡時,白騎士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以免內心陷入混亂,而貳心就是他心中樹立的最明確的目標。

  仿佛只要殺死了貳心,就能還東城一個太平。

  白騎士的目光,掃過被爆炸氣浪掀翻的貳心,掃過貨櫃掩體後那個探出半個腦袋的羅剎。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在他高度邏輯化的思維處理器中被解構、分析,最終歸入「混亂」的龐大資料庫。

  夜叉——這個代號,在他內置的威脅評估系統里,早已被標註為最高級別的「熵增源頭」,是東城所有不安定因素的核心變量。

  清除他,就像給一台失控的引擎拔掉點火線圈,是恢復城市秩序的必要操作。

  這是冰冷的邏輯,是秩序對無序的格式化指令。

  可這個混亂的源頭,卻說他白騎士鎖住了自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不就是在說他受到了束縛嗎?

  可沒有規則、沒有束縛,天底下不就全亂套了。

  無規矩不成方圓。

  ——鎖?!指揮官說那白罐頭是個鎖?!

  貨櫃後,羅剎猛地縮回腦袋,背脊重重撞在冰涼鏽蝕的鐵皮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心中是驚濤駭浪。

  她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雨水順著「羅剎」面具的獠牙紋路往下淌。

  指揮官這輕飄飄一句話,像顆炮彈在她腦子裡炸開,炸得她邏輯系統暫時癱瘓。

  貼著貨櫃壁滑坐到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狠狠抹了一把面具上的雨水,對著空氣咬牙切齒地低聲咆哮,仿佛在質問某個不存在的導演。

  「這他媽是什麼地獄級難度的角色扮演?加班費呢!精神損失費呢!伏特加補貼呢!誰給報銷啊!」

  「一個舉著大寶劍的中世紀Cosplay狂魔;一個半死不活的貓妖指揮官。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隔壁《堂吉訶德大戰風車巨人》片場缺主角嗎?!」

  沒人在乎羅剎的混亂。

  白騎士抬起腳,向前邁步,踩住了泥濘中靜靜躺著的那柄鬼侯劍。

  劍身纏繞的慘白煞氣,在白騎士裝甲的戰靴下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劇烈地翻滾蒸騰,四周的空氣都因那極致的冰寒而微微扭曲。

  冰冷的殺意,甚至透過厚重的合金戰靴向內部侵蝕,裝甲關節處傳來細微的、因極端溫差導致的應力呻吟,一層薄霜正沿著腳踝快速蔓延。

  【熵增警告:接觸點檢測到高能唯心場持續侵蝕。裝甲材料性能輕微衰減。建議:脫離接觸。】「盜火者」的電子音,在白騎士耳畔播報。

  白騎士似乎在通過接觸的方式,分析鬼侯劍,而貳心則在觀察尋找破局之法。

  只有羅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著手腕上不存在的「通訊器」,像《星際迷航》那般小聲嘀咕:「我明白了,虹光大姐頭。你當初不是被他騙了,你是被他這種『在槍林彈雨里跟你聊哲學』的神經病氣質,給忽悠瘸了吧?!這哪裡是找副官,這是找了個終身負責行為藝術解說的倒霉蛋啊。」

  斯卡蒂真的給她回覆:「漫長的生命里,總要找點有趣的事。而且你才是他的行為藝術講解員。」

  白騎士聆聽著「盜火者」傳遞來的訊號,對腳增加輸出功率碾一碾鬼侯劍。

  裝甲戰靴底部與鬼侯劍摩擦,發出輕微的響聲,覆蓋其上的白霜脫落幾片。

  無需再等待,本來就是想讓他心目中的魔王——貳心——死個明白,才會說這麼多話。

  要是一般的小魚小蝦,他根本懶得說這麼多話。

  猛地發力,塔盾抬起,護住自己的身軀,大劍蓄勢待發,準備發動雷霆一擊。

  貳心的身體瞬間從那種隨意的姿態繃緊,像一隻感知到致命威脅而弓起脊背、炸開毛髮的黑貓。

  他碧綠的瞳孔收縮到極致,所有的散漫與虛無感被一種極致的專注取代。

  沒有去看那即將發起衝鋒的白騎士,目光反而銳利地鎖定了地上的鬼侯劍。

  羅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機上,明知破不了防,也準備傾瀉子彈。

  哪怕只為了分散那鐵罐頭,零點一秒的注意力。

  冰冷的鐵鏽、硝煙、下水道的惡臭、鬼侯劍的煞氣、以及「鐵馬」引擎噴出的灼熱尾氣,在廢棄碼頭的方寸之地瘋狂攪拌,醞釀著下一輪更猛烈碰撞的氣息。

  雨,更急了。

  雨落不進岩石之廳。

  塞勒姆端坐在烏木長桌後,冰藍色的眼眸聚焦在面前的水晶球上。

  水晶球中景象扭曲變幻,正是舊港區廢棄碼頭那場暴雨中的對峙。

  景象映出白騎士裝甲上凝結的白霜,映出貳心在泥濘中那野獸般沉靜的姿態,也映出貨櫃後羅剎抓狂的剪影。

  「騎士與『魔王』……」

  塞勒姆修長的手指,在並排放置的魔杖與柯爾特手槍上方輕輕交疊,他冰封般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如同深潭下潛行的游魚。

  「多麼……古典的敘事結構。白騎士需要他的『魔王』來錨定自身存在的意義,而夜叉……」

  他微微停頓,目光仿佛穿透水晶球,落在貳心那雙即使在絕境中,也燃燒著純粹求生意志的碧綠瞳孔上。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自己。至於秩序與混亂這種宏大命題,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為內。說好聽些叫自由,說白了更像是不管不顧。這也印證了,白騎士所說的混亂之源呢。真不敢想像,夜叉居然是個守護者。」

  「凡人,總是試圖在風暴中,抓住兩根不同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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