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暫時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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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砸門聲如同鈍斧劈柴,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Ábreme, cabrónes, o rompo esta mierda!(開門,混蛋們,不然老子砸爛這破門!)」貪婪的咆哮幾乎噴到門板上。

  羅剎後背緊貼冰冷油膩的門板,灰藍眼珠轉向陰影中的指揮官。

  貳心立在房間最深的角落,濕透的深灰作戰服讓他幾乎與霉斑牆面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碧綠瞳孔在昏暗中微微閃動,如同潛伏的野獸鎖定獵物軌跡。

  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個信號。

  羅剎的左手猛地壓下老舊門把,生鏽的金屬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剛向內拉開一條縫隙,一隻裹著骯髒袖子的粗壯手臂就急不可耐地扒住門框,一張被酒精和暴戾扭曲的臉擠了進來,嘴巴大張著要噴出更多污言穢語。

  黑影動了。

  根本看不清過程。

  仿佛只是房間角落的陰影短暫地流動了一下。

  貳心如同鬼魅般從羅剎身側無聲滑過,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他摟住那男人的頭顱猛地發力,將這顆大好頭顱轉了一百八十度。

  男人的頸椎發出輕微的斷裂聲。

  「呃——」喉嚨里的悶哼剛擠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壯碩身軀如同斷電的玩偶瞬間軟倒,暴戾與貪婪凝固在臉上。

  貳心順勢一攬,將這具失去生命的沉重軀體拖進房間深處,動作行雲流水,如同處理一件無用的行李。

  他將屍體隨意塞進牆角的陰影里,一堆空注射器和垃圾袋幾乎立刻將其吞沒,只餘一只穿著廉價塑料拖鞋的腳無力地伸出,腳趾頭沾滿污泥。

  羅剎早已在屍體被拖入的瞬間,反手帶上了門。

  老舊的撞鎖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咔嗒」聲,重新將走廊里瀰漫的污濁空氣、昏暗燈光和隱約的呻吟隔絕在外。

  世界仿佛被這扇薄薄的門板切割成了兩半,房間內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喧囂。

  「呼——」羅剎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緩。

  她這才感覺到左腿隱隱作痛。

  「Сукаблядь!(該死的!)」她低聲咒罵著斯拉夫國粹,小心地掀開酒紅色風衣,昂貴的羊絨被泥水和機油染得一團糟。

  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從風衣內側一個隱蔽的口袋裡扯出小小的急救包——塑料的,印著褪色的紅星和模糊的俄文,標準的華約戰地廉價貨色,卻塞滿了能救命的玩意:酒精、碘酒棉片、止血粉、繃帶、針線。

  撕扯開褲腿,露出左大腿上的一道劃傷,傷口不算深但因為之前的活動,看起來撕開的有點大,皮肉翻開,裡面有泥沙。

  她先咬緊牙關用酒精仔細地沖洗了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刺鼻的酒精味在房間內瀰漫。

  角落裡的陰影動了動。

  貳心不知何時已無聲地回到了他原來的位置,如同回到巢穴的黑貓。

  他背靠牆壁,雙腿微屈蹲踞,再次隱入那片昏暗。

  濕透的作戰服緊貼身體,勾勒出精悍而充滿力量的線條。

  他垂著眼瞼,碧綠的瞳孔在陰影中半開半闔,仿佛假寐,但羅剎知道,走廊里任何一絲異響都逃不過那雙耳朵。

  他正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擦拭著他那成對的定製款M1911A1,動作專注、穩定,如同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對羅剎這邊的動靜置若罔聞。

  「喂,指揮官,」羅剎一邊齜牙咧嘴地處理腿上的傷勢,一邊含糊不清地問,聲音在面具下有些悶,「你這身鐵打的身體,沒在剛才那場馬戲團雜技里磕掉幾個零件吧?比如,斷了幾根肋骨,或者被子彈打穿?」

  她試圖用黑色幽默刺破這沉重的寂靜。

  擦拭槍管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眼。

  「沒有。」

  他的聲音低沉平直,毫無波瀾,像在陳述「今天下雨了」這樣的事實。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翻車、槍戰、搏殺,不過是拂去了衣角上的一粒灰塵。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超人意志」最冰冷的詮釋——超越傷痛,凌駕於凡人的脆弱之上。


  羅剎給大腿纏上繃帶綁好,裡面撒在傷口上的止血粉已經發揮了藥效。

  她又從急救包底部摳出兩片白色小藥片——止痛的。

  在防水包里翻出水壺,以水送服。

  「哈,真棒。看來五百萬美金的重賞之下,只有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會掛點彩。」她用俄語低聲嘟囔著,「Кошкавсегдаприземляетсяналапы(貓總是腳先著地),古人誠不我欺。你上輩子絕對是只黑貓,九條命的那種。也有可能是超級英雄漫畫裡,那種自愈能力驚人還在骨頭上鍍金屬的超人。」

  她想起貳心給她講的,老神父說過的話,還有斯卡蒂關於貳心「水仙花綜合徵」的分析——極端自我,特別自戀。

  或許正是這種絕對的自我專注,才能讓他在這地獄裡活到現在。

  她挪了挪位置,避開門口縫隙漏進來的、帶著窺視感的光線,讓自己也縮進一片相對乾燥的陰影里,與貳心隔著房間對角線遙遙相對。

  空間狹小,腐臭瀰漫。

  她看著角落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又看看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指揮官。

  「所以,這就是你的『溫柔溝通』實踐課?效果拔群,物理超度,一步到位。」她踢了踢腳邊一個空癟的伏特加酒瓶,發出哐當的輕響,「老神父要是知道他的『尋找真心』建議被你執行成『物理超度真心想殺你的人』,大概會當場心臟病發作,提前去見他的貓神。」

  提到「真心」這個詞時,角落裡的身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極其細微,擦拭槍管的動作有半秒的停滯。

  那雙半闔的碧綠貓眼似乎睜開了一些,但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更深沉的虛無,如同凝視著深淵,而深淵也正凝視著他。

  他追求的或許並非世俗的「真心」,而是某種更本質、更殘酷的東西——在死亡倒計時的壓迫下,確認自身存在的純粹意志,一種權力意志的最後燃燒?

  羅剎搖搖頭,試圖甩開這些過於哲學的想法,她現在只想止痛藥快點起效。

  暴雨瘋狂抽打著釘死窗戶的木板,發出連綿不絕的噪音,像是無數隻手在急切地拍打。

  走廊遠處傳來幾聲醉醺醺的嘶吼和模糊的、意義不明的嗚咽,這座「午夜旅店」在風雨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時間在這裡仿佛被濃稠的黑暗和濕氣膠著,緩慢得令人窒息。

  羅剎抱著膝蓋,昂貴的風衣此刻只是禦寒和遮蔽的破布。

  藥效開始上涌,帶來一絲遲鈍的安寧。

  她看著對面角落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男人,他呼吸平穩悠長,仿佛真的進入了某種休憩狀態,又仿佛只是將意識沉入了更深、更冰冷的冰層之下,為下一次必然到來的獵殺蓄力。

  「好吧,貓先生,」她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你的九條命還剩幾條?但願夠我們撐到那個什麼…岩石之廳。」

  房間裡只剩下雨聲、若有若無的屍臭,以及兩個在短暫休整中等待下一場風暴的獵人。

  角落裡的屍體冰冷,而活著的那個,比屍體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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