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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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尼莫克沉重的輪胎碾過東城立交橋濕漉漉的瀝青路面,發出沉悶的咆哮,蓋過了暴雨砸在焊滿裝甲的車頂發出的密集鼓點。

  橋下是更深的城市溝壑,污水橫流,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片絕望的色塊。

  「哈!總算把那些跟屁蟲甩出兩條街了!」羅剎的聲音透過「羅剎」面具,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鬆弛,她甚至調整了下坐姿,酒紅色的昂貴風衣在逼仄的車廂內蹭上了機油也無所謂。

  貳心沒應聲。

  他幽綠的瞳孔掃過後視鏡,渾濁雨幕里,追兵的車燈暫時消失了。

  但他的脊背依舊保持著那種焊在椅背上的緊繃弧度,像一張拉到極限的硬弓,無聲地感知著橋面每一絲不尋常的震動。

  引擎的嘶吼,雨點的撞擊,風撕扯縫隙的尖嘯……一切都在他的感官里分解、過濾。

  立交橋上有其他車輛在行駛。不是說天降大雨,東城就直接癱瘓到除了貳心、羅剎以及追殺他們的人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在活動了。

  即使是貳心,也難免在暴雨與車流中有所疏忽。

  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厲嘯,毫無徵兆的傳來。

  那不是雨聲,不是風聲。

  是火箭彈破空的死亡尖嘯。

  「RPG!」貳心冰冷的聲音如同鐵塊相撞。

  他猛打方向盤避讓,不顧邊上車道里的其他車輛直接變道。

  躲開了右側方飛來的火箭彈,卻躲不開正後方的第二枚。

  火箭彈雙發,對方顯然也是老手,對貳心的規避動作進行了預判。

  貳心反應的過來,可他們的車反應不過來。

  轟——!!!

  一道刺目的火球在烏尼莫克龐大的車尾處猛烈炸開。

  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吞噬了雨聲和引擎的咆哮,狂暴的衝擊波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鋼鐵巨獸的裝甲上。

  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金屬射流瞬間撕裂、融化、貫穿了厚重的附加裝甲板。

  烏尼莫克龐大的車身如同被巨人全力抽打的陀螺,猛地向被擊中的一側翻滾!

  天旋地轉。

  擋風玻璃外,鉛灰色的天空和下方污穢的街道瘋狂地交換位置。

  雨水混合著灼熱的金屬碎片和硝煙倒灌進破碎的車窗。

  羅剎被巨大的過載死死壓在椅背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面具下的臉一片煞白。

  貳心的身體在翻滾中依舊保持著穩定,脊柱如貓般弓起,吸收著致命的衝擊,那雙碧綠的眼睛在劇烈的翻轉中死死鎖定了車外某個方向——橋下,一片堆滿腐爛垃圾和報廢車輛的荒地。

  咣!哐啷——!

  烏尼莫克重重地砸在地上,車頂和底盤交換了位置,又翻滾了半圈才四腳朝天地停下,像一隻被頑童踩扁的鋼鐵甲蟲。

  扭曲的金屬框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柴油從破裂的油箱汩汩流出,混合著雨水,在泥地上蜿蜒出黑色的溪流。

  焊上去的附加裝甲板撕裂翻卷,露出裡面脆弱的內臟。

  濃煙混合著水汽,從引擎蓋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又被暴雨無情拍打。

  死寂只維持了不到三秒。貳心和羅剎甚至來不及檢查傷勢,只能先從座椅中解放自己,蜷縮在車內。

  尖銳的剎車聲如同惡狼的嚎叫,撕裂雨幕。

  幾輛形態各異的車輛——破舊的皮卡、改裝過的轎車、甚至一輛麵包車——以極其野蠻的姿態剎停在翻倒的烏尼莫克周圍十幾米外,形成一個粗糙但致命的扇形包圍圈。

  車門「砰砰」打開、甩開,人影如同從地獄裂縫裡爬出的惡鬼,紛紛跳下。

  他們穿著混雜的衣物,臉上蒙著各色頭巾或廉價滑雪面罩,手裡的傢伙更是五花八門:老舊的AK系步槍、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甚至還有揮舞著砍刀和鐵棍的。

  沒有喊話,沒有警告。

  當第一顆灼熱的7.62mm步槍彈頭「鐺」一聲狠狠鑿在烏尼莫克倒扣的底盤裝甲上,迸濺出一溜火星時,這便成了全面開火的信號!

  噠噠噠噠——!

  砰!砰!砰!

  嘩啦——!


  子彈如同狂暴的金屬洪流,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狠狠撞擊、撕咬著這具鋼鐵殘骸。

  聲音不再是槍響,而是無數把鐵錘,在同時瘋狂敲打一塊燒紅的巨大鐵皮!

  密集、刺耳、令人頭皮炸裂,蓋過了暴雨的喧囂。

  高處的子彈打在車體上,低處的則鑽入泥濘,濺起渾濁的水花。

  流彈尖叫著在扭曲的車身和周圍廢棄的車輛殘骸上反彈,劃出不可預測的死亡軌跡。

  車窗上殘留的防彈玻璃碎片在彈雨中簌簌掉落。

  車廂內如同遭受著持續的地震。

  羅剎蜷縮在副駕變形的空間裡,碎裂的儀錶盤玻璃和金屬碎片擦著她的風衣落下,她甚至能感覺到子彈穿透外層薄弱處、狠狠嵌進內層裝甲的可怕震動。

  「操!五百萬就勾搭了一群只會潑水的雜魚?!」

  羅剎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敲擊聲中拔高,帶著被激怒的煞氣。

  她猛地扯開風衣內側的暗袋,露出掛在其上的幾枚圓柱體——M84震撼彈。

  貳心像一尊在彈雨中毫髮無損的青銅像。

  他不知何時已解開了安全帶,身體以一種非人的柔韌,蜷縮在駕駛座變形的空隙里,避開大部分可能的穿透路徑。

  那雙碧綠的眼睛在昏暗、充滿煙塵和電氣火花閃爍的車廂里,精準地掃過包圍圈——三點鐘方向火力最猛,聚集著四五個端長槍的傢伙;九點鐘只有兩人,躲在皮卡車後,用的是霰彈槍;十二點方向,一個傢伙正試圖從麵包車頂探出身子架起一挺RPK輕機槍,動作笨拙。

  「閉眼。」

  羅剎給了提示。

  貳心瞬間明白,沒有任何遲疑。

  他猛地閉上眼,同時將身體儘可能縮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即使隔著降噪耳機和面具,他也不想賭。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羅剎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而是手臂閃電般的兩次揮甩!

  快得只留下兩道模糊的殘影。

  噗!噗!

  兩聲極其輕微、如同用力拍打濕棉布的悶響。

  兩枚震撼彈,如同被精準投擲的石塊,劃出低平的弧線,一枚穿過破碎的後窗,精準地滾落到三點鐘方向那四個槍手的腳下;另一枚則貼著泥濘的地面,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麵包車的底盤下方,那個機槍手正試圖站直身體的地方。

  包圍圈外圍有人似乎瞥見了那滾動的致命圓柱體,驚恐的嘶吼被淹沒在槍聲里:「手雷!操——」

  太遲了。

  轟——!轟——!!!

  兩團無法形容的、純粹由光和毀滅性聲波組成的能量球,在包圍圈的兩翼猛然炸開!

  那不是爆炸的火焰,而是瞬間將周圍雨水都照得慘白、如同正午太陽在眼前爆裂的極致強光!

  緊隨其後的是疊加在一起的、足以震碎內臟的低頻衝擊波!

  空氣被劇烈壓縮,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環,裹挾著泥漿、垃圾和碎石,呈放射狀猛烈噴發!

  「呃啊——!」

  「我的眼睛!」

  「頭……頭要炸了!」

  悽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嚎瞬間壓過了槍聲。

  三點鐘方向的四個槍手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手裡的槍械脫手飛出,人則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抽搐著栽倒、翻滾,雙手死死捂住眼睛和耳朵,在泥濘中痛苦地痙攣。

  麵包車頂的機槍手更慘,整個人被底盤下爆發的衝擊波直接掀飛起來,重重摔在車頂上,又滾落泥地,生死不知。

  扇形包圍圈瞬間被撕開兩個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剩下的槍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反擊震得魂飛魄散,火力驟然一滯,只剩下驚恐的呼喊和盲目的亂射。

  強光與轟鳴的餘波尚未完全消散,烏尼莫克扭曲的車門被一股巨力從內側「哐當」一聲踹開!

  兩道身影如同被爆炸氣浪噴出的炮彈,一前一後,貼地疾射而出!

  貳心在前。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或試探,完全違背了人類在遭受翻車和持續火力壓制後的生理反應。

  落地瞬間,他如同真正的黑貓般四肢著地,身體在泥水中一個流暢到極致的緩衝翻滾卸去衝擊力,沒有絲毫停頓。

  羅剎緊隨其後。她的動作同樣迅捷,但更帶著一種被激怒後的凌厲美感。

  酒紅色的風衣下擺像血色的翅膀在雨中展開,露出槍套里的微型烏茲。

  她沒有沖向貳心那邊,而是以極快的「之」字形路線,藉助翻倒的車輛殘骸作為掩護,直撲三點鐘方向那片被震撼彈犁過、哀嚎遍地的區域。

  手中的烏茲潑灑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點射精準,如同死神的鐮刀收割麥稈。

  那些倒在地上翻滾掙扎的槍手,身體在近距離的9mm彈雨下劇烈抽搐,慘叫聲戛然而止。

  混亂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車廢了。」羅剎踢開腳邊一具屍體,走到烏尼莫克扭曲的殘骸旁,雨水順著她的面具邊緣流下。

  她看著那徹底變形的鋼鐵棺材,又瞥了眼貳心,「接下來用腿?這身行頭可不適合跑馬拉松。」

  貳心沒看車。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四周。

  立交橋冰冷的混凝土橋墩如同巨獸的腿,支撐著上方車流模糊的光影和持續的雨聲。

  橋下這片區域,充斥著垃圾堆、報廢車輛和低矮、破敗的建築。

  最近的一棟,是棟四層高的廉價公寓樓。

  牆壁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骯髒的磚塊,窗戶大多沒有玻璃,用木板、破布甚至紙板胡亂堵著。

  幾盞昏黃得隨時會熄滅的燈泡在黑洞洞的窗口後鬼火般閃爍。

  劣質香菸、腐爛食物、尿液和廉價香水混合成的、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頑強地穿透雨幕,鑽進鼻腔。

  樓門口歪斜的燈箱招牌,幾個字母早已熄滅,勉強能辨認出「午夜…旅…店」。

  一個穿著暴露、濃妝被雨水沖花、瑟瑟發抖的年輕女人,正驚恐地從門縫裡探出頭,恰好對上貳心掃視過來的、毫無感情的碧綠目光,嚇得她「呀」一聲縮了回去。

  「這裡。」貳心朝那棟散發著墮落與絕望氣息的公寓樓抬了抬下巴,聲音在雨聲中依舊清晰,「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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