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少主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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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松死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出這個他始終不想面對的現實。

  「我知道。」

  阿青輕輕點頭。

  她對那個草原少年印象不深,只知道少主每次出來都會和他待一會兒。

  兩個人並肩坐在草坡上,一個手舞足蹈很是興奮,另一個看著落日似笑非笑。

  聊的話題通常都很傻。

  這時候阿青會站得遠一些,安靜地望著他的背影,等待落日西沉,再和他一起趕著宵禁回到茫崖去。

  「我覺得那是我的錯......阿青。」

  江景明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寸步不移的決心。

  「師父所說的拔刀的理由,我已經找到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阿青只是聽他說話,並不開口。

  她輕撫著他的眉心,慢慢將他的不安和憤怒都撫平。

  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少主不需要找到拔刀的理由。

  因為阿青會成為少主的刀。

  她會護住他在意的一切,絕不會再讓他因為失去誰而悲傷。

  ......

  帳篷外一陣來回踱步的動靜,似乎有人停在帳前,猶豫著不敢進。

  江景明仰起臉,瞧見阿青一臉若無其事,心裡大概已經猜到了怎麼回事。

  「你見過特穆爾他們了嗎?」

  「見過。」

  阿青想了想。

  「昨天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他們,也是要去找你。」

  江景明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本意是引走狼群讓他們抓緊時間逃走,但果然還是低估了哈剌部人的氣節。

  還好阿青來得及時,否則就功虧一簣了。

  江景明從床上起來,手腕上已經纏好了紗布,活動起來輕鬆了不少。

  是很輕的傷,只不過他體力透支,又心神動盪,再加上遇到阿青以後驟然放鬆下來,才昏睡了這麼久。

  掀開布簾,草原上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只是空氣中仍然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

  目光所及的大多數人都帶著傷,但族人遺體都處理的都差不多了,群狼的殘骸被堆積起來準備一併焚燒掉。

  江景明站在陽光下,突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好像一切都還沒有發生,阿青陪著他出來放風,那日松揮著馬鞭興沖沖地跑來和他說話。

  「客人。」

  特穆爾站在他身後,低聲開口。

  江景明轉身,只覺得這個部落的首領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身體沒有大礙吧?」

  他雙手交疊,憂心地垂著頭。

  「原本早就想請郎中進帳看看的,但是......」

  特穆爾想說和你一起的那個姑娘實在太嚇人了,根本沒人敢和她說話也沒人敢提這茬。

  冷冰冰的面無表情,好像一旦他出了什麼事她就會大開殺戒似的。

  但下一秒就看到阿青也掀開布簾走了出來,於是緊急住口。

  「不用,我沒事了。」

  江景明搖搖頭,目光遙遙望著遠處。

  倖存的人們正在把火把扔進狼群的屍體堆里,有滾滾的濃煙逐漸蔓延開來。

  「這次狼襲,您是我們整個部落的恩人,無論您提出什麼要求,我們都會滿足。」

  特穆爾將左手放到胸前,深深行禮。

  江景明仍然搖頭,他想了想。

  「犧牲的人都已經埋葬了麼?」

  「是的。」

  儘管特穆爾緊繃著神情,仍然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傷痛,他深吸了一口氣。

  「客人也許不知道,對於我們哈剌部來說,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一場不同尋常的遠行。逝者離開了凡世,去往長生天,那是極樂之地。」

  「那日松的墓在哪裡?」


  江景明抬起頭,天空一碧如洗,雁過無痕。

  「我也要開始自己的遠行了,臨走之前,想去和他告個別。」

  ......

  江景明沿著小溪走了一段路,看到遠處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小土坡。

  漫天都是焚燒的紙錢,蒼涼的歌謠隨風吹到天邊,是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江景明穿過這樣的一片墳地,看到一個身穿綠裙盤地而坐的女孩,她低著頭,在縫著一面旗子。

  江景明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反倒是塔娜先回過頭,開口和他打招呼。

  「客人。」

  她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於是她低下頭,有些侷促地扯了扯手上的旗子。

  「我想繡一面蒼狼旗......那日松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吵著要拿到的。客人已經把那一面燒給他了,我想把再繡一面,留在墳前,陪著他。」

  江景明聽完也只是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是他死了,旁人也一定不知道該和阿青說什麼。

  「那日松的靈魂去了長生天,會化作吹過草原的風,化作落入河流的雨,化作在春天發芽的草籽。」

  塔娜將那張縫好的小旗幟遞到他的手裡,屈膝行禮。

  「客人於我們有恩,他也一定會保佑客人今後萬事勝意,平安順遂。」

  江景明接過旗幟,單手倒轉,插入墳前的土裡,新生的青草一片瑩瑩的綠。

  墳前沒有墓碑,只有幾塊堆疊到一起的石頭。

  江景明忽然想到第一次遇見那日松的時候,他那麼輕易地就相信了自己隨口扯的謊言,興高采烈地拉著他問那些傻乎乎的問題。

  「中州人長得都和你一樣白淨嗎?」

  「是不是到處都是金塊做的房子?城牆連著城牆,走也走不完!」

  「我聽說他們那裡最高的樓,站上去都可以摸到月亮。有些仙人喝醉了酒,就踩在雲上舞劍!」

  當時的江景明老實地搖搖頭說那是不可能的。

  高聳入雲的亭台樓閣,劍氣如虹的俠客,他倒是多少見了一些,但要說能摸到月亮的劍仙,卻是痴人說夢。

  現在的江景明站在他的墓前,卻突然笑了笑。

  「不就是劍仙麼?我替你去找就是了。到時候你就知道,其實中州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轉過身,走向另一條遠行的路。

  阿青站在路的盡頭,牽著馬安靜地等著他。

  「可惜不能請你喝我的喜酒了,你要是知道了那個妖女的事,會很興奮吧?」

  江景明低聲說著,像是自言自語。

  他走出百步之外,最後一次回頭去看。

  那柄蒼狼旗仍然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有人用力揮著手,要和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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