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校報動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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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一號,禮拜一。

  方竹趕在中午之前把三百份校報從系辦油印室搬到了收發室。

  油印是一九七八年高校常見的印刷方式。

  蠟紙鋪在鋼板上,用鐵筆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再刷油墨,一張張往外印。

  三百份校報,她一個人從前天晚上刻到凌晨四點。

  座談實錄占了整整四版,一個字沒刪。

  方竹在刊頭下面加了一行編者按,只有一句話——「本期全文刊發八月十七日《路口》座談會實錄,未經刪改。」

  未經刪改這四個字,在一九七八年的校園出版物里,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三百份,上午發出去一百四十份。

  到了下午,剩下的一百六十份在收發室窗口前排起了隊。

  隊伍里除了燕師大的學生,還有不少其他學校的人。

  燕大中文系的人來得很快。

  賀知行下午第二節課後騎車過來,一口氣拿了十二份,說系裡傳閱不夠。

  他在校門口碰見從人大趕來的田姓研究生,兩人站在自行車旁聊了十分鐘,各自揣著校報騎車走了。

  三天之內,《燕師大》校報第一次出現了加印。

  方竹又刻了一版蠟紙,多印了二百份,當天發完。

  事情很快在燕大鬧得更大了。

  賀知行回去後,把實錄貼在了燕大中文系閱覽室的牆上。

  那面牆本來貼著團委的學習簡報和食堂菜單。簡報被揭下來墊了桌角。

  牆上的實錄被人從頭到尾抄了一遍,抄件輾轉傳到了歷史系和哲學系。

  哲學系七七級一個姓錢的學生看完之後,在宿舍熄燈後寫了一篇兩千字的讀後感,題目叫《郵筒與路口——兼論文學的誠實》。

  這篇讀後感第二天被貼在了燕大三角地。

  三角地是燕大校園裡一塊三角形的布告欄區域,位於大飯廳東側。

  浩劫期間,這裡貼過大字報、P判稿、革委會通知。

  一九七八年入秋後,三角地的內容悄然變了——學生們開始貼自己寫的文章和詩歌,還有讀書筆記,甚至對時政的短評。

  沒人明確批准,也沒人明確禁止。貼了撕,撕了又貼。

  三角地成了一九七八年燕京高校思想很活躍的一塊牆皮。

  那篇讀後感在三角地貼了不到半天,下面就被人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有人贊同,有人反對,還有人引用馬克思原文跟帖。

  其中一條批註寫了四百多字,署名「廣院七八級旁聽生」。

  到八月底,圍繞《路口》和那場座談會的討論,從三角地蔓延到了人大、廣院、中央戲劇學院。

  各校文學社、詩社開始自發組織小型討論會。

  討論的焦點集中在陸沉那段關於郵筒的回答上。

  「你不是因為相信信能送到,才把它塞進郵筒的。你是因為除了塞進去,沒有第二個辦法。」

  這句話被人用毛筆抄在白紙上,貼在了至少三所大學的閱覽室門口。

  ---

  燈市口大街166號,《人民文學》編輯部二樓。

  陳文渡把那份校報攤在桌上時,沈若愚正往搪瓷缸子裡續第三遍水。

  茶葉早泡成了黃湯,他也不換。

  「你看看這個。」

  沈若愚掃了一眼報頭上「燕師大」三個字,沒伸手。

  「座談會我知道了。上周就有人跟我說了。」

  「不是座談會。」陳文渡翻到第三版,指了一行字,「你看學生寫的討論稿。這個叫江帆的,燕大七七級,專門寫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評。標題叫《寄不出去的信》。」

  沈若愚沒接話,但眼睛挪過去了。

  陳文渡壓低聲音:「老沈,外頭已經在討論一九七八年的小說該不該給答案了。這個話題再發酵兩周,別的刊物就會接。到時候我們壓著《信》不發,不是審慎,是落後。」

  沈若愚把搪瓷缸子擱下來。

  「你的意思是被學生牽著鼻子走?」


  「不是被學生牽。是風已經起了,我們站在風口堵著,堵不住。」

  沈若愚沒再說話。

  他拿起那份校報,折了兩折,夾進自己桌上那摞待審的稿件中間。

  沈若愚上三樓,敲開張光年的門。

  張光年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本翻開的《人民文學》八月號,和那份蓋著「留存待議」的《信》手稿。

  「主編,燕師大的座談實錄,您看了?」

  張光年點頭。他面前鋪著一張寫了半頁的信紙,墨跡未乾。

  「陸沉這個座談會,不是衝著我們開的。」張光年擱下筆,「但效果等於衝著我們開了。他把該不該給答案這個問題扔給了學生,學生再傳出去,傳成了輿論。輿論一旦成型,我們壓稿就不是編輯判斷,是立場表態。」

  陳文渡沒吭聲。這話只有張光年有資格說。

  「他聰明。」張光年把信紙翻過來扣在桌上,「二十四歲,懂得用別人的嘴替自己說話。」

  「那《信》——」

  「再等等。」張光年拿起那份手稿,翻到第七頁看了幾秒,又合上,「技法確實超前。問題不在我這裡,在上面。」

  陳文渡心裡明白,轉身時在門口停了一步。

  「主編,《十月》的人上周去了座談會現場。」

  張光年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

  同一天下午,西長安街。

  中宣部,全稱中共中央宣傳部,是黨的意識形態工作的主管部門。

  一九七八年的中宣部,管著全國所有的報紙刊物,還有出版社、電台和文藝團體。

  一篇文章能不能發,一本書能不能印,甚至一齣戲能不能演,最終都要過這道關。

  中宣部說行,下面才敢動;中宣部說不行,天王老子寫的也得撤。

  文藝局幹事鐘鳴遠,四十三歲,燕大中文系五九屆。

  他的辦公桌上通常只擺三樣東西:當月各大刊物的目錄清單、一支紅鉛筆、一個搪瓷茶缸。

  茶缸上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是七三年發的。

  鐘鳴遠的工作說白了就一件事——看東西。

  看全國各大文學刊物每期發了什麼,有沒有越線的,有沒有打擦邊球的。

  看完寫內參簡報,遞上去。

  上面看了簡報再批示,批示下來他再轉達。

  他是傳話筒,但傳話筒也有自己的偏好和判斷。

  今天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五份油印校報。

  燕師大那場座談會的實錄,三天之內傳到了中宣部的桌上。

  在一九七八年,在高校引發大規模討論的文字,大多會以各種渠道匯集到這棟樓里。

  鐘鳴遠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他承認陸沉聰明。

  郵筒那個比喻用得漂亮,滴水不漏,誰都挑不出政治毛病。

  鐘鳴遠拿起紅鉛筆,在簡報紙上寫了一行字:「陸沉,燕師大中文系助教,持續關注。」

  寫完看了兩秒,又在後面加了四個字:「暫不處理。」

  ---

  傍晚六點,東直門胡同。

  陸沉蹲在院門口逗隔壁張家二小子玩彈珠。

  兩顆玻璃彈珠,一紅一綠,是他從妹妹陸舒的鐵盒子裡順來的。

  二小子輸了三局,賴著不走,非要再來。

  「再彈一顆你就沒彈珠了。」陸沉彈了一下他腦門。

  「你輸了給我那顆綠的!」

  「我什麼時候輸過?」

  二小子撅著嘴,抱住陸沉的腿不撒手。

  劉嬸路過,笑罵兒子沒出息,拽著耳朵拎走了。

  陸沉正起身拍土,一個人拐進了胡同。

  短髮,鵝蛋臉,藍布外套。

  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瓶北冰洋汽水。

  她在陸沉面前站定。


  「陸沉同志?」

  「你是?」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手寫的,鋼筆字,橫平豎直。

  「《十月》編輯部,章德寧。」

  她把網兜遞過來。

  兩瓶北冰洋瓶壁上還掛著水珠,是路上剛從冰櫃裡拿的。

  「上周座談會,你說手裡有個東西,寫等信。」

  章德寧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我來看看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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