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落狂流之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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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丁。」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整片天空像是聽見了呼喚。

  八足駿馬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而尖厲的嘶鳴!

  雷光暴漲!

  無數道熾白的電蛇在雲層間狂舞,照亮那尊神祇的輪廓,也照亮他臉上覆蓋的鐵面。

  楚天驕握緊了手中的村雨。

  「媽的……」

  「來的還真是個大傢伙。」

  楚子航艱難地從副駕駛抽出身子,可他剛抬起頭,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也看見了,天空中那莊嚴奧古的神影。

  喉嚨像是被堵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所有的理性都被硬生生掐斷,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應。

  恐懼。

  隨著奧丁的降臨,黑影們跨過了那條無形的線,圍了上來。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用著某種只流淌在血脈里的語言,仿佛吟唱、仿佛哭泣。

  斷斷續續,像風穿過枯骨。

  陳雯雯一句也聽不懂,卻覺得像是有無數條蛇纏了上來,冷硬的腹鱗貼著她的皮膚遊走,遍體生寒。

  「捂住耳朵。」

  「別聽、別看。」

  路明非的掌心貼在她的臉側,把她輕輕按回自己懷裡。

  溫度從那隻手傳來,一點一點,把寒意壓了下去。

  陳雯雯感受著路明非的心跳,抬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路明非、楚天驕、甚至剛剛站起來的楚子航,他們都聽懂了。

  圍繞在身旁,那些透著渴望的亡者之音:

  「人類啊......」

  「又見到人類了......」

  「那孩子的血統......讓人垂涎的鮮肉.......」

  「口渴......」

  楚子航驚恐地四顧,楚天驕把刀柄捏得咯吱作響,路明非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怎麼辦?

  如果只有他和男人,未必不能從這裡殺出去。

  但這裡還有楚師兄和陳雯雯。

  他該怎麼做才能把他們帶出去?

  層層疊疊的黑影看不到盡頭,它們的速度能跟上時速275公里的邁巴赫,它們的拳頭能砸穿擋得住子彈的金屬門。

  他一步也不敢離開陳雯雯,就和緊緊站在楚子航身旁的楚天驕一樣。

  稍有差池,這個像花一樣輕的女孩就會被這群怪物的利爪撕碎,死在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鬼地方。

  「只能試試這個辦法了......」

  路明非催動起風王之瞳,默默調動丹田處的四色火焰。

  高天之上,奧丁注視著路明非,像是在遲疑,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楚天驕瞥了一眼路明非,他將村雨立於胸前,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們要的是什麼,可以,給你們沒問題。」

  奧丁將目光轉向男人。

  男人摸了摸楚子航的頭,「去把後備箱的箱子拿出來,黑色的,上面有個銀色的標記。」

  後備箱裡果然有一隻黑色的手提箱,特製的皮面粗糙而堅韌,上面是一塊銀色的銘牌,刻著一株茂盛生長的世界樹。

  楚子航把手提箱交給男人,男人掂了掂,仍舊交給楚子航,看著奧丁,「我準備好了。」

  「那麼,人類!覲見吧!」

  楚天驕又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呼出一口氣,眼中閃動著青色的風暴,他對著男人點了點頭。

  男人湊在楚子航的耳邊低聲說:「以前你很多次都不聽話,但這次一定要聽我的話。」

  「記得,我說『跑』的時候,你就要往車裡跑,千萬別回頭!」

  「嗯!」楚子航顫抖著。

  八足駿馬從高空踏下,落在他們前方大約100米的位置。

  男人站住了:「我覺得即便把東西給你,你也不會放我們走。」

  他劈開雙腿,濕透的長褲被冷風吹得颯颯地飄動,如一個街面上的流氓那麼拉風。


  「我將許諾你們生命。」奧丁說,「神,從不對凡人撒謊。」

  「變得像這些死人一樣?」男人用拇指指著周圍的黑影。

  「不,你們的血統遠比他們優秀,你們會更加強大。」

  「沒得商量?」

  「凡是到過這國的人,便能再回歸這國,因此來到這裡的人必須每個都是神的僕人。」

  「是嗎?」男人伸手從楚子航手裡接過箱子,對著路明非說:「我談崩了。」

  楚子航扭頭看向路明非,路明非輕輕拍了拍陳雯雯的頭頂。

  風起。

  「轟——!」

  狂暴的氣流像一根無形的巨柱沖天而上,車門、碎雨、白霧、地上的積水,全被那股力量一瞬卷飛!

  路明非和陳雯雯被那股風託了起來,離地半尺,衣擺在剎那間盡數揚開,發出獵獵爆響

  空氣在他周圍瘋狂壓縮、扭曲,發出尖銳得幾乎刺穿耳膜的嘯叫。

  青色的微光一層層亮起,從他足下盤旋而上,沿著小腿、腰側、肩背一路攀升,青色的長袍成型,緊貼他的身體,紋路如同旋轉的風暴,邊緣不斷撕裂又重組,像一件隨時會爆開的能量外衣!

  他的臉上浮現出流雲般的青紋,灼目的黃金瞳中有青色風暴在旋轉!

  緊接著,那股旋風猛地向四周擴張,像一道無形的領域驟然張開!

  瞬間將整輛邁巴赫和車旁的幾人全部吞入其中。

  楚天驕、楚子航、陳雯雯同時一震。

  他們的衣角被高高掀起,青色氣流像活物一樣沿著四肢、肩頸、後背飛快纏繞而上,轉眼便覆成一層貼身的風衣般的長袍。

  沒有路明非身上那種毀滅性的狂暴感,卻輕得驚人。

  楚天驕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世界,像是在這一瞬間被削去了一層沉重的外殼。

  風阻消失了,雨水的扑打變弱了,連身體本身都仿佛輕了幾分。肌肉的發力、關節的轉動、神經傳導的速度,全都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推高了一截。

  他只是試著動了動手指,便聽見空氣被撕開的細微銳鳴。

  仿佛隨手一揮,就能把面前的雨幕扯開一道口子。

  楚天驕眼裡的光一下亮了起來,咧嘴大笑:

  「好小子!夠勁!」

  楚天驕猛地大吼!

  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同一瞬間,他已經動了!

  手腕一抖,肩背發力!

  「嗖——!」

  那隻黑色手提箱被他狠狠擲出,像一枚出膛的炮彈,沿著高架橋中央筆直射向前方的奧丁!

  風削去了它幾乎所有阻力,那箱子飛得又急又狠,在暴雨里拉出一道近乎筆直的黑線。

  而它飛出的瞬間,四周所有黑影都動了。

  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

  它們齊刷刷扭頭,原本死死釘在眾人身上的視線幾乎同時偏轉,緊接著暴起撲出,爭先恐後地撲向那隻箱子!

  就是現在!

  楚天驕暴喝出聲:

  「跑——!!!」

  話音炸開的同時,路明非已經鬆開了陳雯雯。

  他一步踏出車身,腳下積水轟然炸開!

  青光在他眼底暴漲,四周狂風像被王座召喚的臣民一樣向他聚攏,橋面在那一刻都像微微震了一下。

  他抬起手,五指猛然收攏,像是要將整條高架橋上的風都攥進掌心,聲音低沉而兇狠:

  「給我——起!!」

  剎那間,在陳雯雯和楚子航不可思議的目光中,

  整輛邁巴赫被狂風從地面托起!

  車身劇烈一震,輪胎離地,沉重的車體竟像一頭被氣流硬生生掀起的黑色巨獸,貼著橋面向前猛衝出去!

  狂風托著邁巴赫衝出包圍。

  一百米,幾乎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四輪重重落地!

  輪胎與濕滑的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鳴,車身劇烈一震,尾部甩出一道水幕般的弧線,最終穩穩停住。


  楚子航和陳雯雯也被風的長袍托舉著緊隨而至。

  身後,是仍在翻湧的黑影與雷光。

  而前方,空無一物。

  楚子航幾乎是在沒完全停穩的瞬間就動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還有些發愣的陳雯雯,將她「塞」進了副駕駛。

  「坐好!」

  他自己一頭扎進駕駛位,他想起男人說過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能啟動這輛邁巴赫。

  於是他雙手緊緊地鉗住方向盤,聲嘶力竭的大吼:「啟動!」

  已經停止的引擎,聽到主人的指令,再次咆哮!

  楚子航倒擋起步,車飛速後退。男人偷偷教過他開車,用的就是這台邁巴赫。

  陳雯雯終於回過神來,她整個人一震,條件反射般地轉頭,猛地抓住殘破的金屬門架,外露的殘片劃傷了她的手心,鮮血滴了出來,她卻不管不顧,身體探出半截,雨水瞬間打濕了臉和頭髮。

  陳雯雯的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卻依然尖利得刺人:

  「路明非——!!!」

  悽厲的嘶喊,幾乎要裂了喉嚨。

  風暴中心,路明非站在原地,沒有回頭跑。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正在飛速遠去的邁巴赫。

  雨幕、風暴、雷光在他身後翻湧,他整個人像是立在世界盡頭。

  然後他對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像是在說:沒事。

  下一刻他握著長刃的那隻手微微一緊。

  另一隻豎著拇指的手緩緩收回,五指在空中一點點合攏。

  像是在握住什麼,空氣向他掌心塌陷。

  風、雨、水汽、熱量,甚至連雷光中殘留的灼意,都在那一瞬間被牽引、匯聚,向他那隻手瘋狂坍縮。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爐火自他的掌中鼓起。

  路明非低聲吐出四個字:

  「天地為爐。」

  下一瞬,風暴被撕裂,暴雨被點燃!

  一道灼熱的赤紅從虛空中被「抽」了出來!

  寬身短刀在他手中成型,刀身通體赤紅,像剛從熔爐中取出的鋼鐵,表面流動著暗金與熾白的細線,雨水落在其上瞬間蒸發,化作一片嘶鳴的白霧。

  右手的直刀纏上青色的風暴,一青一紅、一長一短兩把刀劍被他握在了手中!

  「來吧!」

  路明非大喝。

  男人與男孩同時動了!

  兩道流光撕開雨幕,逆著雷光沖天而起!

  他們沖向那隻墜落的黑色手提箱,沖向成群的死侍,沖向那位立於風暴之上的神!

  ......

  邁巴赫撞擊在一層看不清楚的雨幕上,旋轉的風拍在車身上,四周水壁擠壓過來,拼命吼叫的十二缸引擎達到了最大功率,楚子航的腦海里一片空白,機械地駕著車飛奔在雨中,車內音響不知何時又開了,女兒在和父親對唱:

  女兒,親愛的女兒,

  我給你的安排並沒錯,

  我把你嫁給豪門的兒子,

  一旦我老去,

  他將是你依靠的男人,

  他還小,但他在長大。

  他忽然聽懂了這首歌,這就是男人要留給他的話。

  可他已經沒辦法再說給男人聽了,他和男人之間,很長很長時間以來就好像牽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是風箏。

  他只有隔很久才會見到男人,但始終有一根線在他和男人之間。可現在這根線斷了。

  男人沒有跟他一起往回跑,而是和路明非一起,奔向了奧丁!

  他們開了多久?跑出了多少公里?

  楚子航不知道,儀錶盤上的指針始終咬死在275公里每小時。

  他猛踩剎車,車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停在雨幕中,橫在空蕩蕩的高架路上。

  「我要回去。」


  楚子航開口。

  陳雯雯沒有說話,她一直垂著頭,濕透的長髮貼在臉側,看不清表情。

  「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陳雯雯的身體輕輕一顫。

  「我要回去找他。」

  陳雯雯偏過頭,她看見了少年那雙和路明非、和他的父親一樣的,灼熱的金色眼睛。

  昏暗的雨幕中似乎有紅藍色閃光浮現,警笛聲逐漸清晰。

  陳雯雯下了車,渾渾噩噩的站在路邊,任由雨水拍打。

  她看著駕駛室里,楚子航一拳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啟動!啟動啊!!!」

  可傳來的只有引擎低沉無力的聲音,這台車已經達到了極限,再也沒法開動。

  楚子航撲了下去,在高架路上打了個踉蹌,逆著風雨狂奔。

  陳雯雯看著這一切,捏緊了拳頭,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慢慢攤開手,白皙的掌心上,是一道細長的暗紅傷口。

  血還在往外滲。

  她愣愣地看著那道傷,腦子裡一片混亂。

  回去嗎?

  她問自己。

  回去……能做什麼?

  她沒有那雙灼熱的,金色的眼睛。

  沒有那樣舉手投足間便可召喚風暴托起邁巴赫的力量。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雨落下來,一點一點把她掌心的血沖淡。

  陳雯雯望向楚子航一點點遠去的身影,腳下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

  颱風「蒲公英」在這座城市登陸,暴雨,十級大風,城裡放了三天的假。

  對於這裡的人來說,颱風並不稀奇。商店提前關門,街道空空蕩蕩,人們關好門窗,在家裡看電視、打牌,順便享受這場突如其來的假期。

  真正引起議論的,是另一件事。

  颱風登陸當天,交警們在一段被封鎖的高架橋出口,發現兩名昏迷的仕蘭中學學生,和一輛報廢的邁巴赫62,車身殘破得簡直像是剛去戰地里打過仗。

  最初的說法很簡單。

  有人猜測,是某個有錢人家的少爺,颱風天仍然帶著女孩外出飆車,無證駕駛,最終釀成事故。

  但根據交警部門的通報,那一天高架路上根本就沒有車輛駛入的記錄。

  道閘是關閉的。

  通行記錄為零。

  而那輛邁巴赫,卻確確實實出現在了那裡。

  像是從什麼地方,被「送」出來的一樣。

  這件事沒有後續,也沒有解釋。

  只是很多年後,濱海市里偶爾還會有人在飯桌上說起:

  那場颱風夜,漫天的雷霆仿佛要撕裂世界,殘破的邁巴赫如同從死人的國度闖出。

  以及,那兩個說不清當晚發生了什麼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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