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落狂流之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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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奧迪在別墅前的院子裡緩緩停穩,雨刷還在機械地左右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一層層刮開,又很快被新的雨幕覆蓋。

  引擎低低地震了幾下,終於熄火,四周只剩下狂風卷著暴雨拍打樹梢和屋檐的聲音。

  周萱怡撐開傘,從車上下來。

  平底鞋踩在被雨水泡得發亮的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快步走到門前,抬手敲門,聲音隔著風雨傳進去:

  「蘇小姐?」

  門很快開了。

  蘇曉檣站在門後,身上只穿了件寬鬆柔軟的淺色家居針織衫,下面是及膝的居家短褲,腳上趿著一雙毛絨拖鞋。

  她大概才退燒沒多久,臉色還有些蒼白,唇色也淡,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額前垂下幾縷碎發,整個人少了平時那種明艷張揚,倒顯出一種難得的虛弱和安靜,像是被雨天泡軟了稜角的玫瑰。

  她一看見周萱怡,先是一怔。

  「周姨,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又看了一眼門外傾盆大雨,語氣有些著急:

  「接到路明非了嗎?」

  周萱怡收了傘,輕輕搖頭,神色裡帶著幾分無奈。

  「路況太差了,前面幾條路都堵得厲害,車開不過去。我去晚了一點,到學校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蘇曉檣呆了一下,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才反應過來。

  不在學校了?

  那傢伙不會頂著這麼大的雨自己跑回去了吧?

  今天這種天氣,別說公交車,路上連計程車都難見幾輛。

  風那麼大,雨跟往地上砸似的,就算這傢伙現在是個「小超人」,但他要真就這麼一個人回去——

  念頭才起,她喉間忽然一癢,忍不住偏過頭咳了幾聲,肩膀都跟著輕輕發顫。

  「蘇小姐。」周萱怡趕緊伸手扶了她一下,反手把別墅大門關上。

  厚重的門扇合攏,把門外呼嘯的冷風和橫斜的雨絲一併擋了出去,屋裡一下安靜了不少,只剩下窗外沉悶的風雨聲,隔著玻璃隱隱傳來。

  「您才剛退燒,別站在門口吹風。」周萱怡低聲勸她,「也許路先生已經找地方避雨了,不會有事的。」

  蘇曉檣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邊,偏頭看向落地窗外。

  外面的世界被暴雨沖刷得一片模糊,樹影在風裡瘋狂搖晃,路燈的光也被雨水暈成昏黃的一團,像是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掉。

  平時她總嫌路明非笨,嫌他沒出息,嫌他說話不著調。

  可到了這種時候,腦子裡一遍一遍浮出來的,卻全是些沒什麼用的念頭。

  他會不會淋得渾身濕透?會不會被困在哪個角落?會不會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哪怕她已經知道了一些世界背面的事情,知道了路明非遠比她這樣的普通人強大的多……

  可還是會忍不住擔心。

  「我怎麼變得這麼在意這個傢伙……」

  她輕輕咬了咬唇,壓下胸口那點亂糟糟的情緒。

  她想去拿手機,只是指尖剛碰到,又停住了。

  那傢伙……大概連手機都沒有吧?

  這幾天消息一直沒回,企鵝頭像也始終是灰的。

  蘇曉檣攏了攏肩上的針織衫,被周姨帶著坐回了沙發。

  沙發一角擺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布料與皮質拼接,款式簡單,側邊壓著一塊小小的 Herschel標。

  那是她給路明非準備的。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蹭過包上的那片皮質,沒再說話,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那片被雨吞沒的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別出事啊……」

  ……

  堵塞的路面上不斷有人按著喇叭,整個世界都顯得亂糟糟的。

  「傻逼啊?兩台小破車有什麼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險公司出錢嘛。」男人罵罵咧咧的,「我送完兒子還有事呢……」

  楚天驕撇了一眼後視鏡,這個叫陳雯雯的女孩也是住在城北,梧桐小區和孔雀邸雖然差著些方向,但也算得上順路。


  但路明非住的就遠了,這小子住在城南的舊居民區,完全是南轅北轍。

  一來一回得花不少時間。

  於是他探頭探腦的四處看,目光落在了雨幕中的一條岔道上。

  那是一條上高架的岔道,一步之遙。

  路牌被遮擋在一棵柳樹狂舞的枝條里。

  有點奇怪,一條空路,這些被堵住的車本該一股腦地涌過去,但那邊空無一人。

  「那條路應該能上高架,不過現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說著,車頭卻直指岔道而去。

  男人猛打方向盤,絕對漂亮的一切,邁巴赫如同一把利劍切開了擁塞的車流,撞入高架。

  「哥哥。」

  男孩的聲音響起,世界被猛的「剎住」。

  色彩突然被抽離,褪成了黑白。

  車窗上的雨幕、狂舞的柳條、擁塞的車流,全部定格在原地。

  穿著西裝的小男孩坐在陳雯雯的位置上,胸前口袋別著一枚手帕,手裡捧著一束白花。

  邁巴赫的車廂里此刻只有路明非和路鳴澤二人。

  路明非已經有點習慣這傢伙的神出鬼沒了。

  他轉過頭去。

  卻看見路鳴澤穿著像是要出席誰的葬禮。

  心裡忽然漏了一拍。

  「你這是什麼打扮?」

  路鳴澤低頭,指尖輕輕拂過那束白花的花瓣。

  「哥哥,」他輕聲說,「你不該來這裡的。」

  「這不是屬於你的劇本。」

  他抬起眼,黃金般眼眸里涌動著幾乎要化作潮水的悲傷。

  微薄的窒息感將路明非裹挾,心裡忽然湧出一股沒來由的不安。

  「你是什麼意思?」

  路鳴澤看著他。

  「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麼?」

  他指尖輕輕捏住一瓣花瓣,然後扯下。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不會再按原來的方式走了。」

  路明非皺著眉。

  「聽不明白嗎?」

  路鳴澤伸手按住窗沿下的一個按鈕,車窗緩緩落下,外面是靜止的暴雨,和掛在半空的閃電。

  路鳴澤一隻手托著下巴,身子倚靠在窗沿上,他看著窗外,車頭的前面,立著一張噴塗著「0」號高架路的鐵牌。

  「元素亂流。」

  「既然哥哥你現在每時每刻都能修煉,不會感受不到。」

  「元素亂流?」

  路明非嚼了嚼這個有些陌生的名詞。

  他今天確實感覺到了,空氣中游散的『鬥氣』比往常要狂躁許多。

  「我以為那只是極端天氣下的自然反應。」

  路明非語氣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發冷。

  「你的感覺沒錯。」

  「但這次不是,這次是某個妄圖竊取權柄的傢伙弄出來的動靜。」

  說著,路鳴澤回過頭,嘴角勾起,又變回了那個熱衷於推銷業務的小魔鬼。

  「要下車嗎,哥哥。」

  「現在還來得及。」

  「因為這並不是屬於哥哥的劇本,所以我可以破例送你一程。」

  他歪了歪頭。

  「保證給哥哥安全送到家。」

  路明非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雨水忽然落下一滴。

  天空中的閃電裂開了一道細小穗紋。

  駕駛位上,楚天驕的身影重新出現,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像是要皺起眉頭。

  色彩漸漸回歸。

  路鳴澤拍了拍手,「時間不多了哥哥。」

  「即使是魔鬼,能停住的時間也是有限的。」

  「考慮好了嗎?」

  路明非吸了口氣,問:「你能把我們全帶走嗎?」


  路鳴澤笑了笑:「當然可以」,他語氣很輕鬆:「不過,那是另外的價錢。」

  「四分之一?」

  「沒錯。」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啊。」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你退下吧。」

  路明非睜開眼,灼熱的黃金在他的雙瞳流淌。

  他咧了咧嘴:「我暫時還沒有和魔鬼做交易的打算。」

  「是嗎?」,魔鬼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亢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看來上次的戰鬥......」他微微前傾,低聲如耳語,語氣卻像刀鋒貼著喉嚨般危險,

  「給了哥哥一些錯覺。」

  「但是沒關係.......」他揚起手,將那束白花隨意地拋向空中,花朵在觸及車頂的瞬間驟然綻放。

  「嘭。」

  一聲輕響。

  漫天的白色花雨傾瀉而下,細碎、冰冷,像一場盛大葬禮上無聲飄落的雪。

  帶著死亡被洗淨之後,近乎聖潔的蒼白。

  花瓣落進車裡,落在路明非的腳邊,很快便鋪開一層純白。

  路鳴澤立在那片紛揚的白色里,身影忽明忽暗,如同舊時代默片裡將要丟失的剪影。

  「權與力,哥哥,你已經嘗過它的滋味了。」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白花,指尖輕輕一捻,那片花瓣便無聲裂成兩半。

  「嘗過的人,就很難再騙自己,說那不過如此。」

  白花還在落,他的身影卻開始一點點淡去,像被火舌舔舐的照片邊角,先是捲曲,再是發黑,最後化作飄散的灰。

  「刀劍從不會自己選擇戰場。」

  「但是握住它的人,會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花瓣堆滿了地面,車裡寂靜得像是潔白的靈柩。

  路鳴澤注視著路明非,那目光像在注視一幕早已寫定、終於等到演員登場的劇。

  「去向世間咆哮吧,哥哥。」

  「這齣戲最開始是誰寫的,幕布後面又是誰在提線……都不重要了。」

  「從你親自踏上舞台的那一刻起——」

  他的身影徹底散入那場蒼白花雨之中,只剩聲音仍貼著耳畔,低低迴蕩,像魔鬼在謝幕前留下的祝詞:

  「不管這齣劇目的主人原本想讓誰來演……」

  「只要你站上去了,哥哥——」

  「你就是唯一的主角!」

  「嗖——」邁巴赫如同一把利刃切開雨幕。

  閃電將黑夜撕裂,照得世界蒼白一片,窗外的景色飛速沿著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沒入白茫。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沒有漫天花雨,也沒有小魔鬼,只有閃電後仿佛無盡的黑。

  道路兩旁除了如流線般飛速後退的灰白隔離帶,什麼也看不見。

  「真封路了,一會兒下不去怎麼辦?」楚子航問。

  「能上來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擔心,「頂多給出口的警察遞根煙的事兒。」

  「廣播裡說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差,讓繞道行駛。」楚子航有點擔心,外面風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嘯聲像吹哨似的。

  「沒事,」男人拍拍方向盤,「風速高怕什麼?人家微型車才怕,邁巴赫62你知道多重麼?2.7噸!十二級風都吹不動它!我這車技加上這車,穩著呢!放心好了!」

  邁巴赫在空蕩蕩的高架路上飛馳,濺起一人高的水花,男人自作主張地打開音響,放出的音樂是愛爾蘭樂隊Altan的《DailyGrowing》: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

  And the leaves they do grow green

  Many is the time my true love I've seen

  Many an hour I watched him all alone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Father dear father

  ......

  悠揚的愛爾蘭民歌在車廂內迴蕩,男人一邊跟著音樂的節奏搖晃,一邊說:

  「怎麼樣?他們都說是張好碟我才買的,講父愛的。」

  楚子航沒有說話,路明非沒有聽懂,陳雯雯恰到好處地捧場:

  「我聽過這首歌,講的是父親和女兒的故事,爸爸偶爾也會在家裡放給我聽。」

  「很棒的一首歌。」

  男人聽到陳雯雯的肯定,也眉飛色舞起來:「小姑娘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家庭,現在聽這碟的人可不多。」

  陳雯雯也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這首歌......其實有點像民謠里的敘事詩。」她的語氣溫柔又得體,「講的是一個女孩被父親安排結婚,對方卻還只是個很小的男孩子。」

  男人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陳雯雯繼續說下去,像是在慢慢整理自己的理解:

  「她一開始其實是有點不情願的,因為那個人還太小。」

  「但歌里一直在重複一句話、他說『他會長大的』。」

  她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聽到後來,會有一種……陪著一個人慢慢長大的感覺。」

  她頓了頓。

  然後順著這個理解,自然地說出那句話:

  「有點像……父親看著孩子長大。」

  她抬頭,看向前排。

  「叔叔是不是也有女兒?」

  「感覺您應該……很疼她吧。」

  陳雯雯話落下的瞬間,車裡忽然安靜了。

  雨刷還在一下一下地掃,音樂還在繼續唱。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依舊穩,只是後視鏡里的目光,輕輕偏了一下。

  從陳雯雯,落到副駕駛的位置。

  楚子航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前方,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算是吧。」

  男人笑了一下,聲音沒有剛才活絡了。

  陳雯雯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她的笑意還停在臉上,卻有一點點僵住,她意識到自己好像,把話說到了一個不太合適的地方。

  「啊……我只是覺得這首歌的感覺,有點像那種……」

  陳雯雯試圖找補,卻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詞。

  她下意識地看向路明非,可路明非這會兒只是一直看著窗外,像是在發呆,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邊。

  駕駛位上的男人伸手,把音量調大了一點,音樂重新填滿了車廂。

  像是替大家都找了一個台階下。

  「音樂嘛,」男人說,「各有各的聽法。」

  沒人再提起這個話題,男人又說起最近的電影,他問大家想不想看DVD,車裡有最新的《怪物史萊克2》,不過是槍版。

  楚子航從後視鏡看了看路明非,但他完全沒在聽,一直緊緊地盯著外面。

  陳雯雯則臉有點紅,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尷尬中。

  於是楚子航說:「不看,」他猶豫了一下「周末我們三要一起去看。」

  男人沉默了一下,「后座空調熱不熱?」他又問。

  聽著男人的話楚子航忽然煩躁起來,

  「行了,別老像個司機似的說話!」

  說完楚子航也吃了一驚,他立刻閉上嘴,也把頭扭向窗外。

  車裡的氣氛一下壓抑起來,只剩下微弱的雨聲、引擎聲,還有那首播放到副歌的《DailyGrowing》

  陳雯雯從那股怪異的尷尬中脫離了出來,她抬頭看向前排。

  剛剛楚子航的「爆發」,讓她有點吃驚。


  她和楚子航接觸不多,但也知道這個人。冷靜、克制,甚至有點過分疏離,像一面不會起波紋的鏡子。

  她從來沒想過,他也會這樣說話。

  那種帶著情緒的、甚至有點失控的語氣。

  「他和開車的叔叔……到底是……」

  這個念頭剛在心裡冒出來,一隻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很突然,而且握得很緊。

  陳雯雯甚至被握的有些生痛。

  她微微一震,下意識地側頭。

  是路明非。

  他的手指收得很用力,掌心帶著一點涼意。

  「路明非?」

  她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慌亂。

  路明非沒有看她。

  他整個人坐得筆直,背脊繃得很緊,仿佛無意識地進入了某種狀態。

  側著耳,像是在聽什麼。

  他的目光掠過前排的座椅,落在駕駛位上。

  聲音壓得很低:

  「叔叔,」

  他停頓了一下。

  「前面......還能下高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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