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進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烈出門時沒帶著癱軟一團的阿九,讓她在床上歇著。

  出了院門,日頭偏西,巷口風吹在臉上,還帶著燥意。

  牆根底下蹲著幾個閒人,見他過來,目光往他手裡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他剛上正街,前頭已經亂了。

  街邊聚著人,三五個紮成一堆,頭剛湊近,衙役的棍子就橫過去。十幾個衙役從街口一路壓過來,見人停步就驅,見人回頭也驅。有人罵出半句,棍梢已頂到胸口,逼得往後退。退開了,腳下還磨蹭,耳朵還豎著。

  「散了!「

  「各走各的!「

  「誰再扎堆,一併拿衙里去!「

  街邊聲音高低錯落。

  「憑什麼不讓說?「

  「城外藥莊的事,都傳回來了。「

  「你小點聲……「

  旁邊衙役抬手一棍,把人抽得連退兩步。那人捂著胳膊,嘴裡嗬嗬兩聲,終究沒敢再嚷。

  賣菜婆子的籃子被撞翻,青菜滾了一地。她剛彎腰去撿,後頭有人把她拽開。旁邊幾個本來要走,見這邊又鬧,腳下慢了,都在聽。

  裴烈沒停,提著豬頭,順著街邊往前走。

  豬頭上的暗紅色鬃毛貼在皮上,獠牙露在外頭,血已發烏,腥氣還頂在風裡。

  前頭兩個衙役看見他,手上棍子頓了一下。

  街邊聲音也跟著矮了。

  有人認出他。

  「裴頭……「

  「那顆頭,就是他從屍體上割下來的!?「

  「城外那攤事,準是裴爺的手筆。「

  「裴爺連妖魔都一起打……「

  話音壓得低,還是一層層傳開。

  裴烈抬眼一掃,腳下沒停。

  街口茶棚下坐著一男一女。

  衣著尋常,坐在那裡沒動。別人都在往前探,他們兩個只看。男人手邊擱著刀,腰背挺著。女人靠著長凳,手指勾著穗帶,目光一直在人臉上轉。

  裴烈走過去時,那男人抬了下眼。

  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又落到他手裡的豬頭上。

  裴烈也看他一眼,把這兩張臉記下,轉身拐進柳家巷。

  金牙家的院門半開著。

  門板被風頂了一下,輕輕碰到牆上。

  裴烈推門進去,院裡很靜。

  一股香灰味壓在風裡撞進鼻腔,裡頭還混著一點沒散盡的血腥氣。

  堂屋門敞著,屋裡放著三口棺,兩口大小樣式常見,一口明顯小了很多,很糙,像是連夜趕工做出來的。

  金牙此刻正坐在屋裡,背靠著土炕邊沿,手裡攥著刀鞘,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

  屋裡新添了一個小供桌,桌上擺著兩個粗瓷碗,一碗水,一碗飯。飯已涼透,表面起了層皮。

  門邊歪著一隻小鞋,鞋尖沾著泥,落在那裡,沒人動。

  裴烈看了好一會,才走進屋,把豬頭放到桌上。

  金牙聽到動靜才抬頭,嗓子啞得厲害。

  「……裴頭。「

  裴烈看著他,聲音不高。

  「這事我來結。「

  「這兩頭豬妖死了,但帳沒完。「

  「縣裡壓著風頭的人,城外藏著的那些妖魔,我會一個個找出來。「

  「一個都跑不了。「

  金牙喉結滾了一下,手背一點點繃緊。

  「裴頭,我和你一起……「

  「不行。「

  裴烈回得很快,

  金牙嘴唇動了動。

  「我能動刀。「

  「你留在這兒,把飯吃了,把門關上。刀放手邊,等我回來。「

  金牙看著他,眼裡那點散勁慢慢收住了。

  過了片刻,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裴烈站起身,把豬頭提到門邊長凳上放下。

  獠牙朝外。

  「記著它。「

  「後頭還有帳。「

  他說完,轉身出門。

  院門在身後輕輕一碰。

  街上的喧聲還沒散。

  他一路往縣衙去,越往前走,衙役越多。幾個要緊路口都有人把著,見人停下說話就驅。幾個文吏夾在中間,手裡拿著簿子,邊走邊看,不時低頭記一筆。

  裴烈走到縣衙門口時,外頭的人剛被清開一輪。

  台階下全是亂腳印。

  門口值守的衙役看見他,臉色都變了變。

  一個年紀稍長的迎上來,臉上擠出點笑。

  「裴頭,梁大人有話,說您這些天辛苦,先……「

  「先歇著。「

  裴烈替他把後半句接了。

  那衙役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裴烈往前走了一步。

  「城外藥莊那具無頭屍,是我釘的。「

  「街上這股風,也是從那兒吹回來的。「

  「現在你們滿街拿棍子趕人,還跟我說別沾手?「

  門口沒人接話。

  幾個衙役互相看了兩眼,平時都跟在裴烈底下辦過差,誰都沒真往前攔。

  裴烈又往前一步。

  「他在裡頭,我當面問。「他說完,眼角往街口那邊掃了一下。

  棚下那一男一女也還在原地。那男人此時卻低下了頭,正用袖口擦著刀柄,一下一下,認真極了。

  裴烈只看了一眼,就把這事壓下,沒再理會。

  影壁後頭傳來腳步聲。福伯從裡頭走出來。

  「進來,老爺在等你。「

  裴烈看了他一眼,抬腳進門。

  跨過門檻,影壁把外頭的天光擋了一半。

  正堂門帘被風掀起一角,裡頭沒點燈,天光斜著照進案前。

  梁知遠坐在上頭,手邊那盞茶還冒著熱氣。

  裴烈走到門前,抬腳跨了進去。

  ……

  茶棚下靜了一會兒。

  女人先開了口。

  「這地方,水也太深了。「

  男人看著縣衙門口,隔了兩息,才偏頭看她一眼。

  「頭兒原本那句話說錯了。「

  女人挑了下眉,語氣頗有些好奇。

  「頭兒哪兒句話說錯了?「

  男人道:「需要磨鍊的不是我們兩人。「

  「需要磨的,只有你。「

  女人盯著他,沒動作。

  男人神色不動,又補了一句。

  「像樣的,也只有我一個。「

  女人看了他半晌,才把臉轉開。

  「你這張嘴,早晚惹人砍。「

  男人手還按在刀邊,目光卻還落在縣衙門口。

  「說實話為什麼要被人砍。「

  女人沒再接這句,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裡已經沒了人影。

  風從街口卷過來,掀得茶棚邊角直晃。幾片枯葉貼著地面打轉,掠過裴烈方才站過的石階。

  她低聲道:「他進去了。「

  男人「嗯「了一聲。

  「先看看。「

  「看他能把這地方頂開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