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赫爾松前線——炮火下的黑鳶尾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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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30在波蘭熱舒夫軍用跑道降落時,液壓減震器發出一聲骨折般的哀鳴。尾艙門打開的瞬間,零下三度的東歐空氣灌進來,將機艙里殘留的航空煤油味沖得乾乾淨淨。

  跑道盡頭停著一輛灰色的豐田陸巡。沒有牌照,後視鏡上掛著一串東正教十字架念珠。鑰匙插在點火器里,副駕駛座上扔著三本瑞士護照和一個裝滿格里夫納現金的帆布袋。

  佩恩的人,準時,乾淨,不留一張臉。

  羅安鑽進后座。麥克阿瑟把裹著M249的油布塞進後備箱,順手將AT4火箭筒的空包裝管丟在跑道邊的垃圾桶里。文森特坐上副駕駛,面色灰敗,從熱舒夫到現在一個字沒說。

  波烏邊境的檢查站形同虛設。穿著黃色反光背心的烏克蘭邊防軍掃了一眼護照封面上的瑞士十字,又瞄了眼后座那個東方面孔男人襯衫領口滲出的暗紅,抬手放行。

  利沃夫到赫爾松,一千一百公里。

  前四百公里的公路還有柏油。加油站在營業,超市的燈亮著,路邊的麥當勞招牌被彈片削掉了半個M,但得來速窗口依然在賣巨無霸。

  過了扎波羅熱之後,一切都變了。

  第一個彈坑出現在公路正中央,直徑四米,瀝青層像被巨獸啃過,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層。羅安閉著眼靠在座椅上,腦海里的火力統籌技能自動運轉——口徑152毫米,爆炸當量四十三公斤TNT等效,彈坑深度約一點二米,落角六十七度。

  D-20牽引式榴彈炮。射程十七到十八公里。

  他睜開眼:「最近一次炮擊,四十七分鐘前。東北方向,三連發齊射。」

  麥克阿瑟握著方向盤繞過彈坑,頭都沒轉:「炮彈落地到你趴下,只有三秒。系統不會替你數這三秒。」

  路邊開始出現白布覆蓋的隆起物。大的是人,小的是狗。有一團白布的邊角被風掀開,露出一隻穿著兒童運動鞋的腳,鞋面上印著小豬佩奇。

  文森特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終於有了焦距——對準的是膝蓋上那份名單第十一頁,艾琳的夜視儀照片。

  入夜。赫爾松郊外。

  教堂被炮彈削去了半邊屋頂,剩下的穹頂上,東正教壁畫的天使只剩半張臉。月光從缺口灌進來,照在散落一地的碎石和彩色玻璃碎片上。

  伊琳娜比想像中年輕。三十五歲上下,深色短髮,白大褂底下是軍靴。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她遞過來的照片被塑封過,邊角沾著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六個手術台。六具活人。手臂上的針孔密到像是被馬蜂蟄過。

  「不是六個。」伊琳娜糾正,「最新一批轉運後,現在是二十三個。」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那種水洗過的淺灰色眼睛盯著羅安,像在確認面前這個人到底是救世主還是另一個利用她的混蛋。

  「第四次抽取後人就廢了。然後裝進屍袋,批註'炮擊陣亡'。」她將照片收回胸口內袋,「炮彈從不寫驗屍報告。」

  麥克阿瑟蹲在教堂角落,面前攤著從佩恩情報包里抽出的地形等高線圖。安娜在洛杉磯通過加密頻道回傳的熱成像數據被投射在舊筆記本屏幕上——基地俯瞰圖像上,四十多個熱源光斑在建築內規律移動。

  十五分鐘。

  他用菸斗柄在地圖上戳了二十七個點。每個點標註了哨位編號、人數和換崗間隔。

  文森特站在旁邊,看著這張被菸斗柄戳得全是洞的地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麼算出來的?熱成像只有人數和位置,沒有輪崗時間。」

  麥克阿瑟叼著菸斗,連頭都沒抬:「三號哨位的熱源每四十分鐘消失一次,消失時長八分鐘。尿尿。這幫承包商的膀胱跟他們的軍事素養一樣不靠譜。」他在地圖上畫了條紅線,「排水渠,北側。凌晨三點零七分俄軍開炮後進入。外圍僱傭兵會鑽掩體,沒人願意替甲方擋炮彈。」

  他終於抬頭,蛤蟆鏡後面的眼睛掃過文森特。

  「你的目標在地上層指揮室。東翼第三個房間,監控屏幕前。每天凌晨兩點到四點獨自值班。」

  文森特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指揮過仁川登陸。十五萬人的兩棲作戰,三個小時的退潮窗口。」麥克阿瑟將菸斗從嘴裡取出,用來指著文森特的鼻尖,「四十個穿運動鞋的軍事承包商,跟幼兒園排隊差不多。唯一的變量是你。」


  他把菸斗塞回嘴裡。

  「別讓你褲襠里那點破事,毀了我的作戰計劃。」

  凌晨三點零七分。

  第一發152毫米炮彈撕裂赫爾松上空。爆炸的橘光照亮了半個天際線,衝擊波的悶響隔著兩公里依然能讓胸腔跟著共振。

  第二發。第三發。齊射。

  三人滑入排水渠。及膝的冰水混著腐爛的枯葉,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的軟組織上。麥克阿瑟扛著M249走在最前,軍靴踏進泥漿時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基地北牆的鐵絲網被炮彈震鬆了兩截。麥克阿瑟用剪線鉗開出一個剛好容身的口子,單膝跪地架起機槍,槍口對準內層安保的增援通道。

  「十七分鐘。」他吐了口煙,「從你們進去到我彈鏈打完,十七分鐘。超時我不管。」

  羅安和文森特分頭行動。

  地下層比照片裡更冷。走廊的白熾燈管有三根壞了,剩下的發出頻閃的慘白光,將水泥牆上的管道陰影拉成抽搐的蟲子。

  鉛門後面。

  不是六個人。二十三個。

  七個已經沒有意識。手臂上的針孔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密密麻麻,像被縫紉機碾過。骨髓提取設備的管子裡殘留著暗紅色的稠液,末端連著標註了日期和編號的收集袋。

  羅安壓住胃裡翻湧的東西。伯萊塔消音器擰緊,兩名值班技術員甚至沒來得及從椅子上站起來。

  數據終端。安娜遠程接入,實驗日誌的下載進度條在屏幕上勻速爬行。

  十四分鐘。

  地上層。東翼。

  文森特推開第三個房間的門時,握槍的手穩得出奇。

  艾琳沒有穿戰術裝備。軍綠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面前的咖啡杯上有口紅印,顏色是她一年前最喜歡的豆沙色。

  監控屏幕的藍光打在她側臉上。她沒有轉頭。

  「你比我預想的晚到了四天。」

  格洛克的槍口對準她後腦。距離兩英尺。

  「你知道這裡在做什麼。」

  「我在執行任務。」她轉過身。淺色眼睛裡沒有罪惡感,沒有驚恐,什麼都沒有。「就像你在替你的老闆幹活。」

  「你在拿活人做實驗。」

  「我在讓他們的骨髓變成某個參議員多活二十年的藥。他們本來就會死在炮彈下面。我只是調整了死亡的順序。」

  文森特的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側,移進去只需要一厘米。

  艾琳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然後右手從毛衣袖口滑出一把Sig P365。

  槍口沒有對準文森特。

  對準了她自己的太陽穴。

  「走。帶上你的證據。」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菜單,「但我不會被你們押回去當庭審上哭鼻子的證人。」

  「艾琳——」

  「別叫那個名字。」嘴角上揚了一毫米。那個微笑。文森特賣掉房子、賣掉股份、賣掉自己所愛上的那個微笑。「代號'變色龍',從出廠就不存在真實情感設置。你愛的那個女人是個產品。產品下架了。」

  槍響。

  不是她的槍。

  伯萊塔的消音彈頭擊中右手腕。Sig P365飛出去,砸碎了三號監控屏幕。

  羅安站在門框處。槍口的白煙還沒散盡。

  「自殺不在今晚的清單里。」他收槍,「活的變色龍值十個死的。文森特,綁上她。撤。」

  文森特蹲下身,從戰術背包里扯出扎帶。綁住艾琳手腕的時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腕骨上那顆小小的痣——一年前他親吻過無數次的位置。

  艾琳低頭看著扎帶收緊,嘴裡輕輕地「嗤」了一聲。

  「還是會發抖。」

  文森特猛地收緊扎帶。站起身,沒有回頭。

  撤退。排水渠。

  麥克阿瑟的彈鏈還剩四分之一。十七分鐘的窗口用了十五分半。

  所有人撤出鐵絲網缺口的那一刻,炮擊停了。


  不是間隔。是整片天空突然安靜下來,像一隻巨獸屏住了呼吸。

  麥克阿瑟停下腳步。

  他歪著頭,整個人凝固了兩秒。

  「趴下。」

  從沒有人聽過這位五星上將用這種音調說話。

  所有人撲進泥水裡。

  三秒後。

  嗡鳴聲從夜空深處壓下來。不是單一聲源,是數十個微型馬達同時運轉時產生的、緻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高頻震顫。

  安娜的聲音從通訊耳機里炸開,帶著貨真價實的恐懼:

  「'冥王星'蜂群啟動!三十二個單位!正在鎖定你們的體溫信號!」

  羅安趴在冰水裡抬頭。

  烏克蘭的夜空中,三十二個拳頭大小的暗色物體正以完美的幾何陣型下降。每一個機腹下都亮著一圈猩紅色的紅外光環,像三十二隻從地獄裡睜開的眼睛。

  艾琳被綁著手躺在泥水裡,臉上沾滿污泥,淺色的眼睛倒映著那片正在收攏的死亡星座。

  她笑了。

  「你們偷走了它們的樣本。現在它們要把你們變成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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