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K街1776號的白鳶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華盛頓特區,黃昏的濃雲猶如鉛塊般壓在里根國家機場上空。

  羅安單手拎著那隻鱷魚皮公文包,步入深秋的冷風中。右肩的創口第三次崩裂,五個小時的紅眼航班,經濟艙粗糙的椅背將他後背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地跳。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深邃的眼底凝結著足以凍碎骨髓的堅冰。

  文森特沒跟來。羅安不讓。

  「避風港不能沒人看家。」這是他登機前留下的最後一道軍令。

  計程車駛入K街。羅安搖下車窗,街道兩側是清一色的聯邦風格石灰石建築,門牌上掛著全美最昂貴的遊說公司招牌。洛克菲勒、波音、雷神——每一塊擦得鋥亮的銅牌背後,都圈養著國會山某條法案的「親爹」。

  1776號的門面,比左鄰右舍低調得多。黑色花崗岩外牆,沒有公司名,沒有Logo。只有門牌號下方刻著一行被風雨侵蝕的拉丁文:*死神不與活人立約*。

  羅安付了車費,踏上台階。走廊盡頭,那個獨眼女人靠在消防栓旁,嘴裡斜叼著一根沒點燃的劣質香菸。

  「準時。」她轉身,推開一扇標著「B2」的防火門。

  這是一部老式的鐵籠電梯。齒輪咬合的生澀摩擦聲在豎井裡迴蕩,帶著兩人向美利堅的權力深淵不斷下潛。

  「K街有一百三十七家註冊遊說公司。」女人嘴裡的煙上下跳動,嗓音粗礪,「地面上那些,替客戶寫提案、約議員打高爾夫、洗白政治黑金。那叫合法遊說。」

  鐵籠猛地頓住。負二層到了。

  「而地面下這些——」她拉開鐵柵欄。

  走廊兩側是隔音極好的房間。透過狹窄的單向防彈玻璃,羅安冷眼看著裡面的光景:

  左邊那間,三名穿無軍銜制服的白人正圍著中東某國的軍用沙盤推演;中間那間,一個禿頂男人正通過加密專線,與南美洲某國國防部長討價還價;右邊那間,兩名黑客正在實時監控十二名國會議員的心率與行蹤。

  「——替客戶把製造問題的人,進行物理超度。」獨眼女人彈了彈菸蒂。

  羅安面無表情。他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重型防盜門,門中央,焊著一朵拳頭大小的、慘白的金屬鳶尾花。

  門從內側開啟。

  濃烈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味,混合著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醇香撲面而來。一張維多利亞時代的橡木書桌後,坐著一個七十歲上下的老人。灰綠色粗花呢西裝,白髮稀疏卻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的雪茄菸灰已經積了快兩厘米,卻穩穩懸著沒掉。

  羅安認識這張臉。全美任何一本環境法教科書的扉頁上,都印著他的黑白肖像。

  奧利弗·佩恩。1980年《超級基金法案》起草人,前國會眾議院環境委員會主席。CNN在2004年甚至為他播發過三十秒的訃告。

  「終於見面了,李律師。坐。」死人開了口。

  羅安沒握手。他拉開高背椅落座,公文包擱在膝蓋上,姿態猶如即將宣判的法官。

  佩恩不以為忤,笑了笑:「我看了你在聽證會上的退場演講。『記住你們是如何逼著一個願意講法律的律師變成瘋子的』——修辭不錯,但不夠狠。」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點評我的演講稿。」羅安語調毫無起伏。

  「當然。」佩恩拉開抽屜,掏出一個黑色牛皮文件夾,推到桌面中央。

  裡面只有一頁紙。一份名單。

  左列是基因編碼,右列是真實姓名。前十五個名字羅安不認識。但從第十六個開始,羅安的瞳孔猶如針尖般驟然收縮。

  第十六位:聯邦最高法院現任大法官,理察·沃倫。

  第十七位:聯邦最高法院現任大法官,安妮·科爾曼。

  第十八位:五角大樓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

  羅安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夾,修長的手指死死壓在封面上。

  「那台軍用伺服器里的數據,你在交給我之前,就已經備份了。」

  「當然。否則我送它幹什麼?」佩恩終於彈落了那截長長的菸灰,「你手裡的那台機器只是用來探路的魚餌。真正的魚鉤,在我這兒。」

  佩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獨立宣言簽署圖》前,用雪茄指著畫中的傑斐遜。「我年輕時,真信過這些廢紙。在國會幹了十二年,簽了一百多條法案。超級基金法案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他轉過身,鏡片後透出極致的譏諷:「直到我發現,我親手寫的法案,被財團改了三個字眼後,就變成了他們合法傾倒核廢料的免死金牌。」

  佩恩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羅安:「法律是商品,李律師。標價由賣家決定。你以為你在用法律跟他們搏殺,其實你只是在權貴們的貨架上,挑了一把最便宜的塑料刀。」

  佩恩拉開第二個抽屜,掏出一張高解析度的衛星航拍圖。

  洛杉磯,柯林頓街。避風港酒吧被一個猩紅的圓圈死死鎖定。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黑水四隊,十二人,G-28協議,七十二小時內執行。*

  「格蘭特不打算等法院走流程了。」佩恩敲了敲照片,「黑水公司退役的第四戰術組,十二個人,全有阿富汗實戰履歷。G-28協議是私人安保最高級別授權——在『保護客戶涉案資產』的框架下,他們有權對你這個『非法入侵者』使用致命武力。」

  佩恩重新戴上眼鏡:「你的酒吧地契還在藍星環保名下。明天日落前,法院就會判定你非法侵占。他們殺你,完全合法。」

  十二個重火力老兵。合法的殺人執照。七十二小時倒計時。

  「所以,你的提議。」羅安的聲音冷得像一塊萬年堅冰。

  「加入白鳶尾。」佩恩的語速加快,透著掌控一切的傲慢,「你的智囊團併入我的網絡,你繼續干你擅長的事——找漏洞、拆骨架。區別在於,戰場從法庭轉移到K街。遊說、交易、暗殺、施壓。我給你一張比律師執照好用一萬倍的通行證,你幫我把激進派那群老傢伙送進地獄。」

  房間裡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羅安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縫間的血痂已經干透發黑。就在昨天,這雙手還在法庭上舉著證據,試圖維護程序正義。然後證據被當庭粉碎,執照被褫奪,三百多個所謂的社會精英看著他,像看著一具即將發臭的屍體。

  佩恩在等。門口的獨眼女人停止了拋硬幣,也在等。

  羅安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米白色的名片。他將其豎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看了它最後一眼。隨後,他伸出左手,將名片毫不猶豫地推向了佩恩那個還在冒著火星的雪茄菸灰缸。

  「嗤——」

  名片的邊緣觸碰到暗紅的菸絲,火苗瞬間躥起。燙金的字體在三秒內蜷曲、發黑,最終化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飄落在橡木桌面上。

  佩恩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規則內,我贏不了你們。」羅安站起身,拎起鱷魚皮公文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美利堅的影子政客。

  「但規則外,你們也別想馴服我。」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與獨眼女人擦肩而過時,停頓了半秒。

  「在這個國家,當狗是沒有好下場的。我來華盛頓,只是為了看清棋盤的全貌。現在我看清了——你們,也都在我的擊殺名單上。」

  防盜門重重關上。佩恩坐在濃烈的雪茄菸霧裡,看著桌上那灘紙灰,臉色陰沉如水。

  ……

  洛杉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當羅安推開避風港厚重的橡木門時,正在敲擊鍵盤的安娜嚇得差點從摺疊椅上翻下去。

  「老闆?!你飛去華盛頓,連件外套都不帶?!」

  羅安沒有回答。他徑直走向吧檯,擰開水龍頭,將整個腦袋粗暴地扎進冰冷的自來水裡。刺骨的水流沖刷著傷口滲出的冷汗,也沖刷著這四十八小時內所有的背叛與絕望。

  他抬起頭,晶瑩的水珠順著冷峻的下巴滴落,砸在黑檀木吧檯上,碎成千萬瓣。

  文森特從二樓樓梯口走下來。只看了一眼,這位華爾街精英的心臟就猛地收緊了。

  他讀出了羅安身上某種本質性的、不可逆轉的變異。那不是走投無路的頹喪,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憤怒。那是一個頂級拆彈專家,在徹底剪斷最後一根引線後的絕對死寂。

  不管剪對還是剪錯,炸彈都已經啟動了。

  「白鳶尾什麼來頭?」文森特壓低聲音問。

  「一群死人。」羅安扯過毛巾擦乾臉,隨手扔在一旁,「一群專門給活人挖墳的死人。」

  他抬眼看向牆上的復古掛鍾。一點五十三分。

  羅安拉過一把高腳凳,在吧檯正中央猶如一尊雕塑般坐下。他閉上眼,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腦海深處,那個沉寂了一整天的系統面板在黑暗中幽幽浮現。聲望值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劇烈波動,數字在正負之間瘋狂跳動,猶如一台瀕臨爆表的測謊儀。

  一點五十九分。

  羅安睜開眼。深邃的瞳孔里,最後一次閃過休眠庫里那些被抽乾骨髓的平民,閃過艾米麗後腦勺殷紅的紗布,閃過法官莫里森那高高在上的、看蟲子一樣的眼神。

  去他媽的程序正義。

  「當——」

  凌晨兩點整。

  這一次,系統沒有發出往常那種溫和的「叮」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刺耳、猶如防空警報般的悽厲蜂鳴!

  吧檯上的高腳杯在高頻震動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酒吧的壁燈瘋狂閃爍,整個大廳的電壓瞬間被抽空,陷入了長達三秒的絕對黑暗。

  安娜那台破舊筆記本的屏幕上,突然被幾行滴血般的猩紅大字強行覆蓋:

  【警告!宿主心智模型檢測到不可逆偏移!】

  【「程序正義」信仰錨點……已徹底崩解。】

  【准入條件滿足。隱藏協議啟動。】

  【極端武力干預模塊……正式解鎖。】

  【警告:卡池發生歷史級變異!當前刷新人才類型,已完全超出初始法律參數範圍!】

  安娜死死捂住嘴巴,驚恐地看著屏幕。文森特和塞拉斯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叮鈴鈴——!」

  酒吧正門那串黃銅風鈴,在沒有任何風的封閉室內,發出了猶如喪鐘般狂暴的炸響。

  吧檯盡頭的陰影里,一團極其濃稠、散發著刺鼻火藥味與劣質菸草味的灰色煙霧,正從虛空中蠻橫地撕裂空間,無中生有地凝聚。

  煙霧中央,一個猶如鐵塔般魁梧的人形輪廓緩慢成型。

  嘴裡咬著一個燒焦的玉米芯菸斗。

  臉上架著一副復古的蛤蟆墨鏡。

  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M65野戰夾克,領口和胸前,密密麻麻地別滿了沾著暗紅血漬的軍功章,以及用大口徑穿甲彈殼做成的粗獷項鍊。

  虛影微微歪過頭。蛤蟆鏡後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那張滿是硝煙溝壑的臉上,嘴角正咧開一個羅安這輩子見過的、最狂熱、最欠揍、也最危險的弧度。

  他拿下菸斗,吐出一個帶著濃烈硝煙味的煙圈。聲音粗礪得像是在拉動一挺生鏽的M2重機槍槍栓。

  「喲,老闆。」

  戰爭狂人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重重地把一把軍用開山刀拍在吧檯上。

  「聽說,有人需要一點美利堅式的……火力民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