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個女人從始至終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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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的家在村子西邊,是一棟兩層的磚瓦房,外牆沒有貼瓷磚,紅磚裸露在外,風吹雨打之後變成了暗沉的灰褐色。

  院子不大,用紅磚圍了一圈矮牆,矮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乾枯的卷鬚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院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兩扇對開,門板上刷的綠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

  門環是銅的,生了鏽,摸上去一手綠。

  老二在院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

  「老三的規則是什麼?」陳博問。

  老二那張髒兮兮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三的規則是——我付出了。」老二的聲音很低,「不管什麼事,他都會說他付出了,他盡力了,他問心無愧。娘死了,不是他的錯,他沒讓娘進門,但他給娘端了一碗熱水,從門縫裡遞出去的,他說他已經比我和老大老四強多了。」

  陳博聽完問了一句:「他真給你們娘端熱水了?」

  「端了。」老二說,「涼的,他媳婦說開水燙手,更重要的是浪費柴火。」

  陳博頭大。

  這些人,不,這些詭異,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規則,每一個都覺得自己沒錯。

  老二的規則是共情——讓所有人感受到他的痛苦,從而被他的痛苦綁架。

  老四的規則是甩鍋——他永遠是對的,永遠是受害者。

  老三的規則是我付出了——不管做了什麼,都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問心無愧。

  「你在外面等著。」陳博說。

  老二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能行?」

  「你進去能行?」陳博反問。

  老二沉默,他的規則在老四家不好使,在老三家同樣不好使。

  老三的規則不認他的痛苦——在老三的世界裡,老二受的那些苦,是老二自己造成的,跟他老三有什麼關係?

  他老三已經做得夠好了,端了一碗水呢,雖然是涼的。

  陳博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比老四家小,地上沒有鋪水泥,是夯實的黃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柴火旁邊是一個雞籠,雞籠里沒有雞,只有一堆發黑的雞毛和乾涸的雞糞。

  正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陳博走到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堂屋不大,十幾平米,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方桌上鋪著一塊塑料桌布,桌布上印著大紅牡丹花,顏色艷得刺眼。

  桌上擺著幾個碗,碗裡裝著剩菜——一盤炒土豆絲,一盤鹹菜,一碗白粥。

  白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方桌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來的。

  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他的眼睛紅腫,眼袋耷拉著,嘴角往下撇,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會行走的屍體。

  不,比屍體還難看,屍體至少不會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另一個是個女人,年紀差不多,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棉襖上全是油漬,領口黑得發亮。

  她的頭髮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腦後,橡皮筋上纏著幾根白髮,臉上的皮膚鬆弛,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

  兩個人坐在方桌旁邊,面前擺著碗筷,但沒有人動。

  他們就那麼坐著,看著桌上的剩菜,一動不動,像兩尊泥塑的雕像。

  陳博走進來,那個男人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剩菜。

  那個女人連頭都沒抬。

  陳博走到方桌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你就是老三?」他問。

  男人沒說話。

  「你二哥讓我來的。」陳博說。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陳博,嘴唇哆嗦了兩下。

  「老二?」他的聲音沙啞,「他還有臉找我?」

  陳博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跟你說,」老三的聲音大了起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娘死了,跟我沒關係。我做了我能做的,我問心無愧。老二呢?他做了什麼?他把娘扶到樹下坐著,然後去送孩子了!等回來娘已經死了!你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說得對。」陳博說。

  老三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人會同意他的說法。

  「本來就是!」老三的聲音更大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嘎吱」一聲響,「我給娘端了水,涼的怎麼了?涼的水也是水,總比沒有強,老二連水都沒端,老大連面都沒露,老四連門都沒開,我至少端了水,我問心無愧!」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憤怒、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驕傲。

  好像在說他端了一碗涼水,他已經是聖人了。

  陳博看著這張臉,覺得這隻詭異也很神奇。

  在它的規則里,它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很好,真的覺得自己問心無愧,真的覺得自己比老大老二老四都強。

  這種自我感動,跟老四的甩鍋一樣讓人噁心。

  老四至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是不認帳。

  老三是真的覺得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情。

  「你娘死了。」陳博說。

  老三的嘴巴張了張,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端了一碗涼水,你娘還是死了。」陳博繼續說,「你問心無愧,你娘死了。你覺得自己做得夠好了,你娘死了。」

  老三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老二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兩條腿往外撇,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鴨子。

  他走到堂屋門口,沒有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渾濁的眼睛盯著老三。

  「你來幹什麼?」老三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起來。

  「我來看看你。」老二的聲音很低,「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好得很!」老三吼道,「用不著你看!」

  「你過得好?」老二冷笑了一聲,「你過得好你娘死了?你過得好你端涼水?你過得好你問心無愧?」

  老三的臉更紅了,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蠕動著。

  他從方桌後面衝出來,衝到堂屋門口,站在老二面前,兩個人面對面,鼻子對鼻子,像兩隻鬥雞。

  「你還有臉說我?」老三的手指戳著老二的胸口,「你把娘扶到樹下坐著,然後去送孩子了,等你回來娘已經死了,是你害死了娘!」

  「我沒有!」老二的臉也漲紅了,「我去送孩子的時候娘還活著,我回來她就不行了,我要是知道她會死,我肯定會先偷偷把她送來你們家!」

  「你不知道?你怎麼不知道?大冬天的,零下的溫度,一個八十五歲的老太太坐在樹下,你不知道她會死?你是傻子嗎?」

  「你才是傻子!」老二吼道,「你端了一碗涼水,你還覺得自己挺了不起?那水涼得跟井水似的,娘喝了一口就咳嗽了半天!你是想早點凍死她吧?」

  「你放屁!」老三的聲音更尖銳了,「那水我嘗過,不涼,溫的!」

  「涼的!」

  「溫的!」

  「涼的!」

  「溫的!」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橫飛,臉紅脖子粗,像兩個小孩子在爭一塊糖。

  陳博坐在方桌旁邊,看著這兩個詭異吵架,覺得這場面真的很荒誕。

  兩個詭異,一個序列8,一個也是序列8,站在堂屋門口,吵的是那碗水到底是涼的還是溫的。

  這要是讓車隊的普通人看到,估計得懷疑人生。

  但陳博沒有心思欣賞這場鬧劇,因為他注意到,老三的老婆還在方桌旁邊坐著。

  那個女人從始至終沒有動過,沒有抬頭,沒有說話,連呼吸都聽不到。

  她就那麼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桌上的剩菜,像一具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屍體。

  陳博看了她一眼,覺得不太對勁。

  老二和老三在門口吵架,吵得那麼大聲,她連頭都沒抬一下。

  這詭異也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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