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四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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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裡。

  這個村莊比陳博在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一條主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處,主路兩側分支出幾條小巷,巷子裡堆滿了雜物。

  廢棄的農具,腐爛的木頭,生鏽的鐵桶……

  看到陳博過來,老二那張髒兮兮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真要幫我?」他問。

  「我說話算話。」陳博說,「不像某些人,說話不算話。」

  老二臉紅脖子粗:「你說誰?」

  「說你。」陳博毫不客氣,「你說過你娘在你大哥家住得好好的,但你娘坐在桂花樹下凍死了。你說你給你娘做紅燒肉,但你連門都沒讓她進。你說你孝順,但你連裝都懶得裝。」

  老二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氣,把他的臉燒成了豬肝色,把他的眼睛燒成了兩團火。

  陳博以為他要暴走了。

  但老二沒有暴走,他只是站在那裡發抖,抖了大概十幾秒,然後那股氣像泄了閘的洪水一樣退了下去。

  他的臉恢復了髒兮兮的灰白色,眼睛恢復了渾濁的空洞,身體也不抖了。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低,「我不是個東西。」

  陳博沒有安慰他,也沒有繼續刺激他,只是說:「帶路吧,先去找誰?」

  老二說:「老四。」

  「為什麼先找老四?」

  「因為他最小,娘最疼他。」老二的聲音更低了,「娘把最好的都留給他,供他上學,給他蓋房子,幫他娶媳婦。結果呢?月底一到就把娘攆出來,多一天都不行。」

  他又加了一句:「他媳婦也不是個東西。」

  陳博點了點頭:「那就先去找老四。」

  兩個人沿著主路往村子深處走。

  兩側的房屋越來越破敗,牆皮脫落,窗戶破碎,屋頂塌陷。

  有些房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只剩一堆廢墟,野草從廢墟里長出來,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但有一棟房子不一樣。

  那棟房子在村子最深處,三層小樓,外牆貼了瓷磚,屋頂裝了太陽能熱水器,院子裡停著一輛麵包車。

  在這片廢墟里,這棟房子像一顆完整的牙齒長在一張爛掉的嘴裡,格格不入,觸目驚心。

  老二在院子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

  「老四就住這兒。」他聲音里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像是一壺燒開的水,壺蓋在不停地跳動,但就是掀不開。

  陳博看了他一眼:「你不進去?」

  「我進去也沒用。」老二說,「他的規則跟我不一樣。」

  「什麼規則?」

  「他的規則是——他永遠是受害者。」老二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娘死了,不是他的錯,是因為大哥沒把娘留住,是因為二哥把娘扶到樹下,是因為三哥關上了門。他什麼都沒做,所以他什麼錯都沒有。」

  陳博明白了。

  老二的規則是「共情」——他能讓所有人感受到他的痛苦,從而被他控制。

  老四的規則是「甩鍋」——他永遠是對的,永遠是受害者,永遠是那個被辜負的人。

  這兩種規則沒有高下之分,只有相生相剋。

  老二進不去老四的房子,因為老四的規則不認他的痛苦。

  在老四的世界裡,老二的痛苦是老二自己造成的,跟他老四有什麼關係?

  「你在外面等著。」陳博說。

  老二看了他一眼:「你進得去?」

  「試試。」陳博推門。

  推開了!

  他有些懷疑,自己比老四還會甩鍋。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水泥,水泥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牆角堆著幾個空油桶,油桶旁邊是一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正房的門是開著的,門裡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陳博走到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檻外面,朝裡面喊了一聲:「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

  但陳博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黑暗深處傳來,像兩根冰冷的針,扎在他的後腦勺上。

  「有人在家嗎?」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

  陳博嘆了口氣,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正房是堂屋,不大,二十來平米。

  正對著門是一張供桌,供桌上擺著幾個牌位,牌位前面是香爐,香爐里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

  供桌旁邊是一張八仙桌,八仙桌上擺著幾個碗,碗裡裝著剩菜——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肉,一碗雞蛋湯。

  紅燒肉已經涼了,油脂凝固在肉塊表面,白花花的,看起來讓人沒什麼食慾。

  八仙桌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上全是油漬,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裡面發黃的秋衣。

  他的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的鬍子好久沒颳了,眼睛紅腫,眼袋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會行走的屍體。

  另一個是個女人,年紀差不多,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棉襖上繡著一朵大牡丹花,顏色艷得刺眼。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塗了粉——不是末世前那種精緻的妝容,是把麵粉糊在臉上那種塗法,白一塊黃一塊,像鬼一樣。

  兩個人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擺著碗筷,但沒有人動。

  他們就那麼坐著,看著桌上的剩菜,一動不動。

  陳博走進來的時候,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剩菜。

  那個女人連頭都沒抬。

  陳博走到八仙桌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你們就是老四和他媳婦?」他問。

  男人沒說話。

  女人也沒說話。

  陳博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銀光槍,放在桌上。

  銀光槍在八仙桌上彈開,兩米長的槍身差點戳到天花板。

  男人終於抬起頭了,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銀光槍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看向陳博。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你二哥的朋友。」陳博說。

  男人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奇怪的厭惡。

  「他?」男人的聲音更沙啞了,「他還有朋友?」

  「有啊,我不就是嗎?」

  「你不是。」男人說,「你是他找來演戲的,對不對?他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害死了娘,對不對?我跟你說,不是我。那天是老大家該管娘,不是我家。娘來我家,我沒有義務管她。我不讓她進門,天經地義。」

  陳博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陳博會同意他的說法。

  「本來就是。」他的聲音大了一些,「大哥去喝喜酒,那是他的事。娘在他家門口等,那是他家的門口,不是我家門口。娘凍死了,那是大哥的責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說得對。」陳博又點了點頭。

  男人的表情更困惑了,他看了看陳博,又看了看桌上那杆銀光槍,渾濁的腦子裡大概在琢磨這個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他問。

  「你二哥讓我來殺了你。」陳博說。

  男人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

  但他的嘴沒抖。

  「你殺不了我。」他的聲音雖然發抖,但說出來的話卻篤定得很,「你殺不了我,因為我沒錯,我什麼都沒做錯,你憑什麼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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