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旦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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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旦朝賀之儀,是一套極其繁雜的禮式,因而也有著極為明確的象徵意義。

  臣子表達在新一年裡繼續效忠皇帝,諸國表達對大遼這個當世第一強國地位的認可,可稱是一年裡最為重要的一次政治活動,耶律延禧自是強行打起精神,由著宮人將漢制袞服穿戴整齊。

  而這套袞服,卻也頗出耶律延禧的意料,原本他以為,這種朝賀大典上,應穿著契丹的國朝袞冕才對,然和常袞確認過,才知道漢服才是這種場合的標準著裝。

  國朝袞冕這一套,如今只有在國家大祭的時候才穿了。

  黑色上衣,赤黃下裳,頭戴前後垂了十二旒北珠的通天冠,活脫脫一個中原皇帝形象,除卻腰間懸掛的那柄夏國贈上的彎刀,幾乎看不到契丹的影子。

  承唐正統麼?

  他朝省方殿走著,瞥了一眼身旁符寶郎端著的金盤上,以紅布蓋著的那枚傳國玉璽。

  及至殿上時,天色也曚曚亮了一些,宣徽院與中書省諸官早已候在殿上,而南北諸官和各國使節,亦分列候在了殿外大圍帳前。

  略微候了一會,昧爽時到,中書省舍人殿上通訖耶律延禧,得皇帝授意後,開始引著官僚自省方殿東西兩門入朝,契丹為尊,自東門入,漢人臣僚則走西門,入殿內列班,行五拜禮。

  然這卻只是做的準備而已。

  隨後,宣徽使蕭特末出前,言明皇帝將有敕令,一般來說,此時敕令不過一句罷了,耶律延禧也未曾做什麼改變,站在龍墀前朗聲道。

  「履端之慶,與公等同之。」

  意即皇帝與諸臣,同享正旦喜慶,而皇帝在此儀上也是不坐龍墀的,象徵著與臣民同樂,這便揭開了朝賀的序幕。

  宣徽院贊禮官高呼一聲「各祗候」,復又引了諸臣僚出殿,隨後儀鳳教坊的舞女樂工上殿行十二拜禮,舞女退下,樂工列位。

  與此同時,宣徽院諸人,亦指揮著小底,將諸多方裀褥墊分級置於殿上。

  如此之後,便要開始……飲酒了。

  「親王進酒!」

  隨著贊禮官一聲高呼,耶律淳引著皇帳世族,自東門入,早有小底捧著台盞候著,耶律淳取了上前奉給皇帝,再跪拜在地。

  「臣耶律淳等,謹進千萬歲壽酒!」

  即便做好了思想準備了,但是這個天還沒亮就開始喝酒的大朝賀儀,仍是教耶律延禧暗自嘆了口氣,接了飲之,親王入座,隨後皇后引著皇子妃嬪進酒,北樞密院與北大王府再進酒,南院南府再進,南面官再進,各部族再進……

  好在這米酒度數頗低,不然此時耶律延禧早已醉倒過去了。

  且,最教耶律延禧險些憋不住笑的,乃是只要他飲酒,教坊樂工便要奏樂,他停盞,奏樂便停。

  喝酒還要帶個BGM……

  諸般進酒後,理應還有一個找皇太后喝酒的環節,只是耶律延禧生母早已故去,又兼得此時未立皇太子,再少了一個環節,總算是省了點肚中容量。

  而後,便是皇帝賜酒了。

  能列在殿內的,多是重臣族老,余者諸人早已由中書舍人引著在帳外凍在寒風裡,而殿內這班的賜酒,便又多了次序之爭出來。

  當先的,必是先賜皇族,耶律延禧先賜了耶律淳,再賜耶律馬五,隨後賜功臣,遙賜了耶律棠古與東北諸將士,其後一個,便生了今日的第一個不諧。

  完顏部降臣。

  完顏撒改引著宗翰,希尹,銀術可三人,上前受賜,然殿前諸貴族,竟是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甚至有幾個低低道出了聲,雖不大,但這牙帳本也不比宮殿,自然也傳到了皇帝耳中。

  「區區蠻族降將,何敢居於功臣之後?」

  耶律延禧瞥了一眼,果又是耶律訛里朵。

  朝賀之儀上,本不應生事端,但耶律延禧心知,這話里,挑的未必是完顏四人的毛病,他做此安排,本也就是要藉機說些皇帝應表的態度出來,耶律訛里朵這番,卻是將他的這點小心思,往前推了一步。

  「太保宗翰,都監銀術可,聽旨。」

  「朕命你二人,承太傅忠肅公蕭兀納之志,並蕭慶等將,於屬珊宮編練新軍,習戰陣之術,攻城之法,允爾等一年,來年此時,定要練一支退可強以守備,進可攻城略地的威武之師出來!」

  「諫議大夫希尹,命你司新軍監察之職,計軍所需,撫兵之心。」


  耶律延禧頓了頓,復又瞥了一眼愕然的耶律阿息保和耶律訛里朵。

  「此軍名號為……萬族屬珊軍,乃將天下珍寶,皆收帳下,但朕話說在前,來年冬獵,朕將以永昌宮兒郎試之,若有不及,朕拿你三人是問!」

  言罷,他自身旁禮官手中接過置了四盞酒的金盤,推向前去。

  這四人,反應卻是不一,撒改初次見大遼皇帝,稍有拘謹,而宗翰卻是一副躊躇滿志,一飲而盡,銀術可便也跟著,唯獨完顏希尹歪頭看了看皇帝,想要說些什麼,但也知此非良時,頓了頓便也飲了。

  隨後四人謝恩,退了下去。

  殿前,鴉雀無聲。

  「諸位,朕知爾等各有所想,便借這正旦吉日,與爾等且分說。」

  耶律延禧背著手,掃了一眼殿內諸人。

  「朕之著眼,不在東北,亦不在各帳諸房,朕腦中裝的,乃是天下!」

  「凡牧草生長之地,皆為大遼所屬,凡牛羊繁衍之處,皆為大遼疆域。」

  「爾等牧場,不過日月所映一角,爾等石烈,不過青天所罩一隅,朕,沒什麼興趣。」

  皇帝抬眼看向殿外,天邊已然泛了暉光出來。

  「爾等,可抱守祖地以自持,亦可隨朕踏朔漠,穿凍原,養百畜於日出之地,育萬民於日落之所。」

  「從朕與否,皆在爾等一念之間,朕不強求。」

  「但,莫要絆了朕的馬蹄。」

  他再度掃視了一眼殿前,卻不再去特意去看五院部諸人了,將目光落到了蕭陶蘇斡身上。

  「蕭陶蘇斡,上前來。」

  皇帝自身邊托盤上,再取一盞酒,卻不再言語了,只是微微笑的看著蕭陶蘇斡將之接過一飲而盡,隨後亦笑眼看著皇帝,俯身謝恩再起。

  君臣之間,並未言語,卻也似說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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