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軍改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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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莫非真對這完顏希尹起了招攬之心?」

  酒足飯飽,完顏希尹引著還沒吃夠的隨從將領告退了,耶律棠古看著這女直使者的背影暗自發笑,問著皇帝。

  「要說沒有是假的,前些日子朕在長龍堡曾與他共處了數日,此人雖是一番怒罵,但其所說,如我大遼宗族專權,貴族跋扈,邊鎮無方,壓迫過甚等等,卻都在具體的點上,應是個能臣的坯子。」

  耶律棠古點了點頭。

  「女直近年曾多次來使來索要那紇石烈部的勃堇阿疎,現在想來,索阿疎是假,來探我朝虛實是真,這完顏希尹曾混在其中也說不定。」

  「那阿疎如今何在?」

  「應在中京吧。」

  耶律延禧想了想,把又想搞點什麼事的心思暫時壓了下來。

  「這完顏希尹吶,也並不是現在就想招降他,只是暫留個引子,待明年北上若能征服女直,今日種種,或許將會是彼時的談資。」

  「老臣倒覺得,如果他現在就這麼降了,那又稱的上什麼才俊。」

  皇帝笑了起來,隨後喝乾了盞中殘酒,起身與耶律棠古回到了都部署司門前,遙遙望著這座燈火初上的重鎮。

  「不過朕現在的心意,確實也變了,當初見老師慘死於女直之手,曾誓言要攻滅完顏女直,但現在,朕在想,能否引其精銳為朕所用,至於其族人,南遷到未來的東北諸堡州,又或者將鷹路以堡鏈之法重新建設,使之慢慢融合,一兩代人之後,或許就變為我大遼之族了。」

  言罷耶律延禧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現在看去,要用其族人,必先以大軍征服了之後,才可強令以用了。」

  耶律棠古細想了一會。

  「陛下,女直人與渤海人卻是有些不同,遷移未必可行。」

  皇帝點了點頭,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直剛烈,朕自是知道,然其越是如此,則越是可以為強軍,然朕昨日路上在想,我大遼軍制,卻也需變革些許了,於此次朕親征,朕發現我大遼雖騎軍強橫,然存三大弊病一時難改,試與大將軍論之。」

  耶律延禧細細梳理了片刻,開口道。

  「其一,糧秣之困,往者大遼騎兵所向披靡,乃賴以各部族徵兵自備食糧,加以打草谷之法,因而幾無後勤煩擾,然如今若以倚堡城為戰,食糧卻是其次,戰馬豆料供應實是難以支撐,且轉運靡費實是巨耗,非是長久之法。」

  「其二,兵戰之法,騎軍往來如風,劫掠如火,然遇地形不利,則甚為乏力,如女直入山,如南朝封澤,因而朕想結合糧秣之困,變一變軍制。」

  「軍制之變,乃是其三,遍觀諸將,如耶律克虜及耶律余睹者居多,不習兵法,不練軍陣,仍以勇武為用,所練之兵雖強武,然遇挫易潰,且若無強將,則軍制糜爛也。」

  皇帝頓了頓,看向耶律棠古。

  「因而,朕想自宮帳軍為始,歸兵為三類,其一曰甲等軍,每軍專司一用,由專研之將練之,且保持常備,如鐵林騎衛,專司長槍破陣,由耶律克虜統之,如貴族子弟,重編皮室軍,專司騎射游襲,由習泥烈及蕭伯納統之,如蕭慶所練步軍,專司正面擊敵,如此等等。」

  「其二曰乙等軍,精募青壯,半軍半牧,定期集結訓練,並設詳穩,使將知兵,使兵知將,而非戰起而至,戰畢而散,其三曰丙等軍,為臨時徵募之軍,僅用以襲擾劫掠,不使其正面抗敵,乃為大軍之側翼。」

  「如此,則可集中糧秣,供應甲等軍,並設堡倉,分軍專用,建立後勤體系,增設文書諸官,以利大軍久戰,且各軍司職,來之即戰,於大軍調度亦有益處,戰馬豆料,亦僅供應甲乙等軍。」

  「大將軍以為如何?」

  耶律棠古背著手思量了好一會,方才開口。

  「陛下之法甚是合理,可於短期迅速提升我朝軍隊臨戰之力,然陛下,此法仍有兩處缺陷,請恕老臣直言。」

  至此時,皇帝與耶律棠古君臣名分實則早以更似師徒,耶律延禧哪裡還會去怪罪直言與否。

  「昔年平阻卜,我朝大軍接連敗陣,其根本所在,乃是行軍都統之制,若都統無能,則大軍無戰心,且各地方部族軍驕悍難馴,早已不復南北大王一至則拼死奮戰的昔日光景了,此法……難改。」

  「若朕,每遇戰事必親征而至呢。」


  耶律棠古訝然,抬頭看了眼這位親征上癮的皇帝。

  「依陛下兩役之臨陣之才,老臣亦難比之,自是妥當,然……陛下亦有……」

  「大將軍謙虛了,且若是朕老到走不動道,這大遼還是這般樣子,則只能說朕治國無方,此為後話,當前先改宮帳軍。」

  耶律棠古點了點頭,隨後說出了皇帝完全沒意識到的一點。

  「這其二,卻是重中之重,陛下,如今我大遼諸軍,戰意不復往昔之核心所在,乃是將士不知為何而戰,自廢除打草谷之法,部民應徵僅為湊數,不能掠奪財貨,使其皆不願力戰,而為將者,勝不能升銜,敗卻要治罪,且軍中諸將,多為碌碌之輩,其所圖並不在戰功,乃在朝中諸……貴族喜好而已。」

  「此為根本,若陛下再加以區分待遇,部族軍或許……更無戰心,若陛下兵強,則每戰必摘頭功,而部族軍弱,又何必死戰?再若戰之所得,分享不均,臣恐……部族離心矣。」

  部族離心矣……

  一句話,如一悶棍,敲的耶律延禧久久緩不過神來。

  他本以為自己練強兵以救國,就可解大遼於危懸,卻忘了這個國家,乃是由諸多紛繁家族世系與部族構成,女直兵弱,他以宮帳軍即可應對,倘若未來大軍出征,當面迎著南朝數十萬大軍,抑或阻卜這種不與其正面力戰的遊牧戰法之時,宮帳軍再強,又有何用呢?

  「因而陛下此前提東北之法,老臣建言頭下軍州,即是要解決此題,我族我朝,諸軍諸將,為何而戰?」

  耶律延禧默然。

  為將者,沙場立功,成不世之名,為兵者,保家衛國,為民之榮耀。

  這是自後世而來的他,深耕在心中的一副想當然的場景,卻不想至如今,卻對上了一個自己從根本層面就忽視掉了問題,這大遼,腐朽久矣,何來此心?

  這是一個意氣風發的理想主義者,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遭了當頭棒喝。

  教人一陣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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