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曠野秋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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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耶律延禧趕到長龍堡,七十七位進士已在這裡等候了三天,九月底的東北,在這個連續寒冬的時代,已然教人難熬起來,諸多讀書人,三兩成群的圍著火堆翻著各種經典。

  這一幕看的耶律延禧心頭一熱,倒不是有感於勤奮,乃是終於看到讀書人了……他都快要被身邊一群肌肉漢子給同化了。

  次日一早,耶律延禧也不作廢話,直接走進了一個臨時搭建的巨大木棚里,因於大遼四時捺缽的體制,這殿試自然是跟著皇帝到處走,且時間不定,既可能三年一試,亦可能十年一試,甚而一年一殿試也屬平常。

  對比於中原王朝,這大遼的殿試,著實草率了些。

  因而,這殿試開頭也沒有什麼繁雜禮儀,只有大唐天子欽賜的十二旗鼓在側,隨後咚咚咚敲鼓,就象徵了皇帝威儀了。

  而方法亦是極為簡單,皇帝出題,進士答題,皇帝看卷子,當天定名次。

  招聘面試還得留個幾天回去等通知呢。

  而這個草率的流程,也造就過一個笑話,耶律延禧的爺爺,遼道宗耶律洪基,懶得看卷子,令諸進士一桌四人擲骰子,點數高者則中狀元……

  耶律延禧坐在上首,腦子裡回想著如此諸般,不禁撇了撇嘴。

  唯一好的是,遼代的科舉,不似中原王朝考校道理,而是非常實用,考題大多集中於技與術層面,這也為他要考的題目做了鋪墊。

  倘若他是個中原皇帝,出此題怕不是要被御史言官們以死而諫。

  「陛下,已按制查驗,諸生皆良家子。」

  禮部尚書劉涇上前,將進士名單呈上,耶律延禧只掃了一眼,待各自取了喜帖的諸生入座了,便親念考題出來。

  「朕今日不問三策,只有一題。」

  「題問曰:東北之地,沃野千里,然如諸生所見,此河至中游,便四下泛濫,而致澤國,如此之河澤,遍布東北諸地,若朕欲辟之為良田,以實邊廩,而固封守,當施何策?策之所施,孰先孰後?工從何出?糧從何來?民從何安?諸生其悉言之,毋隱。」

  「答卷吧。」

  這道考題,即便對重技術的大遼科舉來說,也過於具體了一些,雖前有興宗考射獵治國,後有道宗考治河策,但大多都以國之宏觀入手,直接聚焦於某地某處,卻是眾考生未曾見過的。

  不免一時俱都懵然。

  而耶律延禧想要的,不是那些只會講道理的文官,他目下最急需的,抑或是未來也長期需要的,就是這些能解決具體問題的官員,坐朝的貴族太多了,放兩個漢人進去也起不了什麼風浪,如今的南府宰相張琳,便是其中一個。

  過了許有一炷香,諸生大多仍在思索,動筆者竟是寥寥,因而禮部官員不得不上前。

  「陛下,此題……卻是難了些,可否將收卷時間延後至晚間。」

  「准,朕今日只辦此事,至夜間亦可。」

  這官員隨即高聲宣布了延後恩典,卻並未在諸生間引了什麼喜悅出來,彼此看看,多是搖頭。

  看的耶律延禧微微皺眉。

  在大遼草率的科舉背後,是其對讀書人的吸引力不足,在中原王朝,科舉是一條登天路,然則在大遼,僅僅是個為官的途徑罷了,畢竟狀元才授從六品,且在皇帳後族把持的北面官系統,出頭機會極為渺茫。

  因而漢人才俊,更多都已投入耶律淳麾下,來此殿試的,要麼是安排好來取個名次仍回南面官的,要麼就是實在沒有門路的。

  昨日才升起的熱切,在此時涼了半截。

  他學著後世班主任的樣子,走下去巡視了一圈,稍微注意了幾個已然在動筆的,寫的卻是以孔孟之道治澤的開篇,把皇帝看的差點背過氣去。

  及至午間,一桶桶粟飯肉羹酪漿抬上來時,也沒幾個真正寫出來東西的。

  皇帝想了想,自上前去接了木碗,與諸生一般取了飯食,回到上首坐在充作御案的木桌前吃了起來。

  一舉使諸生及眾官皆驚在了原地,然耶律延禧卻如尋常一般,幾箸便把澀口的粟米吞下腹中,隨後舉了空碗。

  「此雖為題,卻亦為解,朕要實策,以果民腹者可為策,以利邊安者亦可為策,前者利民,後者利國,唯此而已,諸生勿要多想其他。」

  語罷,眾人有茫然的,有皺眉的,亦有幾個暗自點了點頭,放了木碗下來,開始伏案疾書。


  而一位著了灰褐粗布袍,腰系麻布帶,依例科頭露頂的清瘦年輕人,終是吸引了耶律延禧的注意。

  此人在皇帝語畢之後,端著一碗粟飯,沉靜的站在了木桶面前,久未動作,片刻後,卻是將木碗還於了僕役,逕自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案幾前,端正的坐下,提筆蘸墨,不疾不徐的開始書寫起來。

  耶律延禧本想問此是何人,欲要張口卻未出聲,想了想,仍坐回了椅子裡。

  他怕自己會因此產生些許偏心,在一群穿著俱是周正,想來都是頗有家資的書生中,一位寒門子弟,或許連寒門都算不上,足以讓這位自後世而來的普通人,有那麼點好感。

  而此人確也算不負皇帝所望,乃是第一批寫完了答卷的,然其卻並未急於謄抄,而是再度盤亘修改了一個時辰,待到晚霞西掛了,才開始一筆一划的寫出試卷。

  日頭終是沉於山後,暮色四合於棚間,僕役們點了一盞盞風燈,卻將此間照的恍如白晝,隨著劉涇一聲時辰已到,諸生停下筆來,幾位吏員從最後一排開始,漸次向前收卷。

  每收一卷,則在卷面加蓋禮部貢院印章,待收齊了,兩人於御前彌封考生姓名籍貫及三代族系,隨後呈於皇帝御案之上。

  而耶律延禧此時卻一臉的……黑線。

  只有皇帝一人看卷,當場收卷,然後還要當著皇帝的面彌封姓名,再呈上給皇帝。

  意思防著皇帝枉法?

  只能說這大遼生生硬學了南朝的規矩了。

  「陛下,諸生試卷已收齊,計七十七份,請陛下過目。」

  「諸生且去歇息,明日……午時唱名吧,朕今晚閱卷。」

  劉涇上前勸諫皇帝不如明日一早再閱卷,晚間放榜,被耶律延禧剜了一眼,趕忙告罪之後,遣散了諸生,復又回到了御案面前。

  「幹嘛,怕朕徇私?」

  這老尚書趕緊俯伏。

  「回陛下,臣豈敢,然此為祖制,乃臣之責。」

  「去年也沒見你陪啊?」

  劉涇乾笑了一聲,心說,去年也沒見你看啊?

  只不過嘴上可不敢造次。

  「去歲……臣忘了,然依禮當要陪同的。」

  耶律延禧瞥了他一眼。

  「那你先去用膳歇息,留幾個年輕的陪朕,這總可以吧。」

  劉涇聞言愣了一下,片刻才謝恩起身,眼神複雜的看了眼耶律延禧,交代了身邊幾個吏員後,告退去了,而迎著他面的,乃是隨了幾個宮人端著飯食來尋皇帝的蕭瑟瑟。

  「陛下,不用膳如何閱卷?」

  「啊,邊吃邊看,邊吃邊看。」

  「不行,專心用膳。」

  「也好,也好。」

  聽的劉涇眼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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