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帝師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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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迷迷糊糊的士兵被急促的號聲驚醒,紛紛爬上了馬背,跟著各路軍旗列好了行軍陣勢,而中央的那面升龍旗已開始向前移動,引著大軍運動起來。

  「陛下,怎麼突然行軍了?」

  整好隊伍的耶律克虜回到了皇帝身邊,問了一句才發現耶律延禧臉色鐵青,遮不住的焦急之色令他的五官都有些猙獰。

  「蕭兀納定是如耶律棠古一般錯判了敵主力方向,他已於前日追出去了。」

  耶律克虜聞言也是一陣寒氣升上頭頂,倘若蕭兀納被五千人纏住,今日潰逃的這支部隊,卻正好能前後夾擊他。

  「完顏阿骨打定是認為兩路合圍敵不過,進而以倉皇撤軍引蕭兀納追擊,其本應是埋伏朕之後得勝回身,於石門鎮夾擊蕭兀納,但咱們這邊提前打了,完顏阿骨打更早回擊,反而讓蕭兀納更加不利。」

  一旁長隨皇帝的蕭伯納聞言急了起來。

  「陛下,臣請……」

  「去吧,克虜,令耶律辟離所部千騎前出,日夜兼程,務要追上蕭兀納!伯納,你也跟著。」

  言罷蕭伯納連甲都未著,直接拍馬去找耶律辟離了,待蕭伯納走遠,耶律克虜才上前低聲對耶律延禧說道。

  「陛下,蕭知事向來持重,怎會如此冒進。」

  「克虜,不是蕭兀納冒進,乃是這完顏阿骨打實在狡詐,朕此前問過你,完顏阿骨打如今只剩下逃回山里這條路,否則將被朕和耶律棠古全殲在黃龍府。」

  耶律延禧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他選擇撤退,且是在兩天前就決策撤退,但他以撤退為名,引了蕭兀納出來,倘若你是蕭兀納,兩路大軍兩萬餘人已在兩三日路程了,此時女直潰退,你追也不追?」

  耶律克虜這才明白了過來,手上暗自用力握緊了馬韁。

  「陛下,這完顏阿骨打竟多智如此?」

  皇帝沒回他的話,這位歷史上聲威赫赫的開國皇帝,何止多智,以兩千之兵,滅大遼一國,何等威風,然其麾下如雲猛將,才是耶律延禧最忌憚的所在。

  「今日俘虜里可有女直將官。」

  「有一個,但死活不開口,臣留了百人在看著他們。」

  耶律延禧不再說話,只是悶頭前行。

  到了傍晚,人馬已疲累不堪,實在無法行軍了,耶律延禧不得不停了下來,命將士抓緊修整,自己走上了一個土崗,遙遙望著東北方向。

  「老師,撐住啊……」

  他低聲呢喃著。

  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帝師,耶律延禧充滿了複雜情感,一方面繼承自本尊的,從最初依賴到最終厭棄的轉變,另一方面卻是來自他自己的靈魂,在這個時代的孤獨感,讓他本能的期待這位皇帝曾經最信賴的帝師。

  在蕭陶蘇斡面前,他失態過一次,但他知道,決不能再有第二次,哪怕在蕭瑟瑟面前,他也不能露出軟弱的一面,畢竟文妃也好,元妃也罷,背後站著的是蕭氏後族目下最為強大的兩個世系。

  恐怕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他能毫無負擔的袒露心聲的,就只有這位蕭兀納了。

  也不知信使能不能追上他。

  然而到第二天天色曚曚了,耶律延禧也沒收到信使回報,這讓他更加焦急起來,甚至親自吹了號角,當先引著大軍在尚且昏暗的河谷間疾馳,崴傷了不少馬匹,他卻也顧不得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太陽已然高掛天邊,蕭朵趕了回來。

  「陛下!速救!蕭知事於石門鎮外被圍!正死戰待援!」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入夜,蕭知事軍隊剛停下修整,女直人馬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臣在遠處未敢近前,連夜來報!」

  一股電流涌遍全身,耶律延禧當即在馬上立起,大吼了一聲。

  「不惜馬力!馬上換騎,全軍疾行!」

  騎隊驟然加速起來,從溜步盡數切作快跑,靈活的騎兵從馬上蹲身一躍向左,抓住備馬馬鞍落了進去,而此前一騎的韁繩卻直接扔了,大群離隊的馬匹散在了後面,亦有極少騎兵落馬,不知生死。

  然而,他還是晚了。

  待午後趕到時,先行抵達的耶律辟離一隊,圍在一棵樹下,除卻蕭伯納的痛哭,眾皆無語。


  耶律延禧越過遍布河谷的屍體,從馬上跳將下來,摔了個跟頭也不管,撥開眾人,卻只見了一具無頭屍首,靠在樹幹上。

  鎧甲上儘是刀痕,幾支羽箭插在腹間,手上卻仍握著一柄斷刀。

  而斷頸上,血液凝固不久……

  蕭伯納抱著屍首,一邊痛哭,一邊無助的看著皇帝,跪也忘了跪,眼淚早已哭幹了,卻仍止不住的沙啞著哭喊。

  「阿主沙里啊,陛下來看你了,陛下來看你了!阿主沙里!!!你在哪啊!你在哪啊!!!」

  耶律延禧頹然跪地。

  身側耶律克虜上前扶起了皇帝,耶律延禧甩開他,上前輕輕的把蕭伯納抱在了懷裡。

  「伯納,不哭,朕一定給你的阿主沙里報仇,給朕的老師報仇!朕發誓!!!」

  「克虜!領兵追擊!!」

  蕭伯納聞言跳了起來,卻被耶律延禧按住了,復又驅散了眾人去打掃戰場,獨留了蕭伯納與自己,守著蕭兀納。

  及至傍晚,耶律棠古領了一千飛騎趕到,這才把皇帝扶到了營帳里,油燈昏暗,君臣無言。

  良久,耶律棠古先開口問了倖存的一位黃龍府守軍將官。

  「詳細說說過程。」

  那將官此時既憂且懼,半晌不敢出聲,耶律延禧抬頭看了看他,低聲道。

  「朕知道非爾等之罪,說吧。」

  「謝陛下!謝陛下……」

  卻是俯伏在地哭了起來,耶律棠古有幾分慍怒,提了鞭子想要上前,卻被耶律延禧制止了,許久,這將官方才緩過神來。

  「三日前,圍困黃龍府的女直女隊,於午間突然撤走,信使也報了進來,言說陛下與棠古大將軍就在左近了……」

  「說重點!」

  耶律棠古打斷了這將官。

  「是,是……蕭知事並未冒進,保持陣型緩緩行軍,哪怕女真連馬都丟了一些,蕭知事也未強行追擊,他說,陛下和棠古大將軍,收到消息後自會分兵阻攔……」

  「然而昨晚,大軍已行至石門鎮十里外,蕭知事下令紮營,待天明至石門鎮外列陣,炊火剛起,女直軍隊就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且……遠超原本敵軍之數。」

  「諸軍士死戰一夜,終是難敵,蕭知事知事已不可為,下令各軍自行突圍,自己帶了近衛吸引女直主力,臣亦在其中,卻被一桿骨朵擊中頭盔,昏死過去,待臣醒來,蕭知事已……已……」

  耶律棠古皺眉尚欲再問,皇帝開了口,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半晌,這位歷戰宿將,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這完顏阿骨打竟如此果決?」

  耶律延禧沒有回話,緩緩的起身走出了營帳,望向了遠處黝黝群山。

  他知道,那裡還有一雙眼睛,此時也在回望著此間。

  「完顏阿骨打……」

  他低聲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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