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馬互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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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延禧破例起了個大早,蹲在書房的羅漢床上發呆。

  經濟的事,需要時間,但制度獨特的遼國,六項收入就能涵蓋整個國庫,其中大頭是燕雲地區的田賦和五京的商稅,好算的很,加上遼國人口少,又沒有軍餉的牽制,改變起來不算難。

  首先耶律延禧自己不禍禍就能節流大半。

  最終毀滅了遼國的制度問題,後世崛起的成吉思汗,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但對耶律延禧來說,這也需要時間,且並非當前最急切的。

  他首先需要搞清楚的是,偌大的一個遼國,是怎麼敗給了初期只有兩三千人的完顏阿骨打。

  連耶律延禧本尊出去打個獵,就有數千騎跟隨,這還只算了他自己的斡魯朵——永昌宮,且不是天子宮衛的全部力量。

  正想著,一個渾厚且充滿磁性的男中音響了起來。

  「啊,我尊敬的陛下,太陽隨著您升起,照耀著您無邊的國土,連雄鷹都在歌頌著您的豐功偉績,您卑微的奴僕,是多麼的渴望沐浴在您的無上榮光里啊。」

  這一套一套的,把耶律延禧給聽愣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蕭胡篤,太醫世家,耶律延禧的近臣。

  別人家近臣是勸進,而這蕭胡篤,主打一個勸玩,夏捺缽聽政,他勸皇帝出去玩,冬捺缽祭祖,他勸皇帝出去玩,總之這貨生平就兩件事,往小嘴上抹蜜,然後勸皇帝出去玩。

  「胡篤啊……」

  說完卡了一下,這都什麼名字這是,不愧是大奉先力捧到他身邊的人。

  「你不是在黑山麼,怎麼跑這來了?」

  「我的陛下啊,您早就差遣了老奴去布置獵場,但您一日不至,於老奴心中,就如太陽不再溫暖,雄鷹不再展翅,肉也不香,奶也不甜,便只好追隨著太陽的腳步,來到了您的身邊。」

  看來這耶律延禧很喜歡做太陽啊,而這位太陽的照耀下,身邊心腹竟都是此般人物。

  不然拉出去攮死算了。

  心中這麼想著,臉上卻還是露出了耶律延禧式的笑容。

  「胡篤啊,來的正好,前日我還想去圍獵,奈何讓國舅給擋回來了。」

  對於遼代的皇帝來說,圍獵就是閱兵,這也是這個民族能始終保持強大戰鬥力的關鍵所在,他很想看看縱橫大漠的鐵騎,到如今是個什麼樣子,畢竟去歲圍獵,耶律延禧本尊居然甩開軍隊自己跑出去打獵了,導致如今的他連一點基礎印象都沒有。

  「我的陛下啊,您麾下的勇士,沒有了您的照耀,就像失了頭領的幼狼,老奴把他們連夜給您帶過來了,就駐紮在東華門外,等著為陛下圍獵吶!」

  「?!」

  這小老頭能調動他的宮分軍?!?

  「哎嗨呀!胡篤深知我心也!快,快隨朕去看看!」

  他一邊扮作耶律延禧平素里的樣子,由蕭胡篤引著往馬廄去,眼中是掩不住的狂喜,一邊用餘光審視著這位殿前副點檢。

  自黑山連夜趕來,也就是蕭胡篤昨日收到的消息,集結了直屬於耶律延禧的私人軍隊,今早就扎在了皇城東門,而他這個皇帝,竟然一無所知,這讓皇帝透體生寒。

  蕭奉先,你好手段!

  一路上應付著蕭胡篤那層出不窮的歌頌辭藻,耶律延禧也在心底默默的列了個名單。

  把這蕭胡篤,放在了第一位。

  天光大亮,耶律延禧終於立在了他穿越過來最想見到的事物面前——他的宮分騎衛,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創製的,保持了遼乃至西遼帝王,始終擁有強悍戰力的皇帝私軍。

  但入目所見,讓他心涼了半截。

  遼太祖組建的,威名赫赫的皮室軍,和遼太宗組建的,後來卻被西夏奪去榮光的鐵鷂子,在此時皆已融入進耶律延禧的永昌宮裡,成為拱衛皇室的核心主力精銳。

  然則你說這群四散在草地上的,待皇帝近前了才在統兵詳穩的呼喊中,慢吞吞的,笑嘻嘻的集合起來的軍隊,是這個大遼帝國,最精銳的軍隊?!?

  耶律延禧頓時就釋然了。

  毀滅吧,朕累了。

  待兩千餘人集結完畢,打馬前來的那個精壯漢子,卻讓這位意興闌珊的皇帝稍打起了點興趣,那漢子身高臂長,面容謹肅,待近前先是剜了一眼蕭胡篤,才翻身下馬口稱治夔離俯伏在地上。


  在耶律延禧的記憶里,這位數次試圖阻止皇帝出獵的統兵詳穩,很不討人喜歡。

  這好事兒啊,約等於耶律延禧替他把忠臣選了一遍。

  「耶律克魯古是吧。」

  「臣在!」

  好個洪亮乾脆,耶律延禧當即就來了精神,翻身下馬示意這漢子起身,然後遠遠看著剛剛排成七八個陣列的騎兵,卻見有一隊與其餘諸列不同,各個排的整齊,在混雜的行伍里,隱隱透著股肅殺。

  「克魯古吶,這支騎隊,為何如此嚴肅吶,叫朕心驚的很啊。」

  「回稟陛下,此為鐵林騎衛,臣得調令後方知陛下在此,因而擅自增調來此,請陛下治罪!」

  好啊,好啊,全明白了。

  耶律延禧你個昏君!

  自己的親衛騎兵不知道皇帝在哪,要靠外戚傳遞消息,然後佞臣擅自帶兵前來,忠將為保皇帝安全,擅自調動核心部隊,如若換作早前的耶律延禧,恐怕這耶律克魯古今日定然罪責難逃。

  而整個過程,他這個皇帝全然不知,甚至調兵的金魚符都沒見到過,自己摟著姑娘睡覺呢,大軍卻在奔襲上京的路上了。

  呵,越來越有意思了,想來大遼就是這麼亡的。

  但今日,另一個的耶律延禧站在了這裡。

  「胡篤吶,擅自調兵,當治何罪吶?」

  「回稟陛下,依聖宗律,千人以上,絞之!這耶律克魯古數次冒犯陛下您的天顏,早該如此,早該如此啊,看那天上的太陽,也為……」

  蕭胡篤狂喜不已,不想今日竟得誅了耶律克魯古,此人仗著聖宗世系,從來不服他的管調,就算不死,他這個詳穩也必然是當不成了,國舅爺果真神機妙算啊!

  「克魯古,聽見了麼?」

  「臣聽見了,臣知罪,但臣以為,身為……」

  耶律延禧卻是直接打斷了蕭胡篤的彩虹馬屁,轉而目光灼灼的盯著耶律克魯古,死刑當前,耶律克魯古卻仍凜然,臉上半分慌亂之色也無,叫耶律延禧心中暗贊。

  「聽見了還不攮死他。」

  他輕輕的說了一句,一旁還在囉嗦著如大地般慈祥如山巒般偉岸的蕭胡篤愣了,而正欲分辨好教這個皇帝知道他身邊都是什麼奸賊的耶律克魯古也楞了。

  「沒聽見麼!朕說攮死他!!!」

  耶律延禧大吼了一聲,耶律克魯古這才反應過來,當即抽出了腰刀,復又覺得不對,回身去馬上取了鐵槍,兩步上前就刺入了還在愣神的蕭胡篤胸膛。

  這蕭胡篤,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麼,就稀里糊塗的倒下去了,兩唇翕合著,卻只發出了嗬嗬的聲響,耶律克魯古見他氣未絕,又補了一槍在腦門。

  「克魯古吶。」

  「臣在!!!」

  欸你小點聲!

  「你就替了他的位置吧,再給你加個,永昌宮太保吧。」

  「但你名字太難記,以後叫克虜吧,漢文,克敵治虜,懂我的意思麼?」

  耶律延禧上前拍了個拍耶律克虜的肩膀,未等這漢子謝恩,便轉身帶著隨從走了,只留下了地上一具屍體。

  片刻後,他還是行了個俯伏大拜。

  跪了許久,起身上馬,朝著那群亂鬨鬨的宮分軍去了。

  全然沒留意過,拍在他肩上的手收回去的時候。

  手指在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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