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地母神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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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喬爾的武器店出來後,兩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冒險者公會走去。

  黃昏的光正順著屋檐往下滑,街上行人不少,靴底踏過泥地與碎石,發出一陣陣乾澀而細碎的輕響。

  進了公會,拉文娜將那隻裝著左耳的袋子放上櫃檯。

  櫃檯後的莉婭先是怔了一下,隨後才看清兩人此刻的模樣——風塵未落,衣甲帶血,靴底還粘著荒野帶回來的濕泥。

  她臉上那層慣常的笑意很快收了收,開口時,聲音也比平日輕了些。

  「你們才剛回來?」

  拉文娜聳了聳肩,把袋口往前一推:「剛進鎮子,連口熱湯都還沒顧上。先把這堆東西換成錢,至少聞著沒那麼糟心。」

  莉婭唇角微微動了動,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解開袋口,把那些左耳一一清點過去。

  「哥布林雜兵,三十四隻。」她抬起頭,看了齊格和拉文娜一眼,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每隻兩銀,一共六金八銀。」

  說完,她從抽屜里取出金幣和銀幣,整整齊齊地擺到桌上。

  「這是你們的賞金。」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看你們這樣子,這一趟恐怕不輕鬆。能平安回來就好。」

  莉婭將賞金推到兩人面前後,拉文娜先一步伸手,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收了起來。

  她掂了掂錢袋,神色總算鬆快了些。

  「總算沒白跑這一趟。」

  說完,她偏頭看了齊格一眼。

  「英格拉姆和芬恩那邊,等從地母神教會出來,估計也得先找地方躺上半天。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齊格將錢袋收起,神色平靜。

  「先去買點東西。」

  「鍊金材料?」拉文娜反應很快。

  齊格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梟熊夜瞳晶已經到手,矮人烈酒和德雷斯果也都齊備。

  如今只剩最後那道配方,還沒有真正調出來。

  拉文娜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裡多了幾分好奇。

  「就是你之前喝的那瓶藥?」

  「算是。」齊格答得簡短。

  拉文娜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繼續追問。

  公會外,天色正一點點往黃昏里沉。

  邊境鎮的喧鬧順著敞開的門縫湧進來。

  街巷間升起了炊煙,隔壁酒館裡有人高聲笑罵,木杯相碰,悶悶地傳出聲響。

  那股久違的煙火氣落在這座與荒野為鄰的小鎮上,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安穩。

  只是齊格知道,這樣的安穩在邊境鎮裡向來留不久。

  在下一次走進黑暗之前,他得先把那瓶「序式·貓」調出來。

  ……

  離開公會時,街巷裡的光線已經沉了下去。

  拉文娜在門口和他分了路,說要先去鐵匠鋪看看,能不能趕在關門前補幾支箭。

  齊格沒有同行,獨自回了旅店。

  老闆娘見他衣擺和靴邊還沾著泥點與暗色血污,也沒多問,只讓夥計趕緊去備熱水和晚飯。

  齊格點了點頭,徑直上樓。

  熱食吃完後,齊格先把武器和皮甲上最礙事的血污與泥垢擦去,又檢查了一遍鏈甲環扣、皮帶和扣件,確認沒有留下會妨礙使用的損傷,這才停手。

  洗去身上的血腥氣後,他便躺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等他再睜開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齊格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穿戴整齊,下樓吃過早飯後,沒有直接出鎮。

  而是先去了地母神教會。

  教會的石砌禮拜堂坐落在鎮子東側,門前的台階被晨露浸得發暗。

  齊格在病房裡找到了英格拉姆和芬恩。

  英格拉姆半靠在病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樣白得難看。

  見齊格進來,他先是一怔,隨即撐著要坐直。


  「別動。「齊格抬了抬手。

  他從錢袋裡數出兩份賞金,放在床邊的木凳上。

  「公會那邊結了。哥布林雜兵三十四隻,每隻兩銀。這是你們的那份。「

  英格拉姆看了一眼凳上的錢幣,又抬頭看了看齊格,嘴唇動了動。

  「……勞你跑這一趟。」

  隔壁床上的芬恩倒是利落得多。他伸手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拿起來,掂了掂,收進枕頭底下。

  「傷怎麼樣?「齊格問。

  「神官說肋骨有兩根裂了,內臟倒是沒傷著。「英格拉姆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再養幾天應該能下地。「

  芬恩在旁邊補了一句:「我明天就能走。「

  齊格掃了一眼他的臉色。

  「不急。養好了再說。「

  又問了兩句神官交代的事,確認他們這邊沒有別的缺漏後,齊格便起身告辭。

  走出病房時,齊格在走廊里停了半步。

  幾步之外,另一間病房的門半掩著。

  一名穿著地母神教會白袍的少女正站在病床邊,一手輕按在傷者肩頭,另一隻手握著銀白色的錫杖,低聲誦念禱詞。

  柔和的微光自她指間與杖頂一同漫開,落在那名傷者蒼白的面孔和纏著繃帶的傷處,片刻之後,才一點點淡下去。

  齊格認出了她。

  佩特拉。

  奇蹟結束後,少女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時才看見走廊另一頭的齊格。

  她微微一怔。

  「齊格先生?」

  「好久不見,佩特拉。」齊格停下步子,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少女像是有些意外,握著錫杖朝這邊走近了半步:

  「齊格先生,您是什麼時候回鎮上的——」

  她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完,病房深處便傳來一道年長女聲:

  「佩特拉,二號床還要換藥,快過來搭把手。」

  「我這就來。」

  她立刻應了一聲,又轉回來,對齊格輕聲道:

  「抱歉,齊格先生,我這邊還走不開。」

  齊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錫杖,又看了看那間尚未關上的病房,便明白了她如今在教會裡做的是什麼。

  「你去忙吧。」他說。

  佩特拉握緊錫杖,朝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願地母神庇佑您。」

  「也願你今日順利。」齊格道。

  佩特拉應了一聲,轉身回到病床邊,白袍一角很快隱進了半掩的門後。

  齊格收回視線。

  走廊里瀰漫著沒藥與止血草熬煮後的苦味,石廊深處不時傳來壓低的腳步聲、禱詞聲,還有傷者被翻動傷口時壓不住的喘息。

  他順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去。臨近盡頭時,腳步卻緩了一下。

  走廊盡頭,另一間病房的門半敞著。

  齊格路過時,餘光掃了一眼。

  床邊靠著一套裝備。

  外層是一件短板鐵甲,鐵片與皮革拼接而成,接縫粗糙,鐵面上覆著一層洗不淨的暗色污漬,分不清是舊血還是鏽。

  裡面露出半截鎖子甲的邊緣,環扣磨得發暗,卻沒有一處斷裂。

  旁邊立著一面小圓盾,比尋常制式小了一圈,盾面的漆皮幾乎剝光了,邊緣磨出了金屬本色。

  地上擱著一頂鐵頭盔。

  是帶護面的款式。

  造型簡陋,沒有紋飾,整張鐵面上儘是劃痕和磕碰留下的小坑,卻被擦得很乾淨,連鉸鏈縫裡都沒有鏽。

  一把不長不短的鐵劍架在床頭,劍身同樣滿是使用痕跡。

  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

  可每一件都被用到了極限,又被修回來,繼續用下去。

  齊格的腳步慢了下來。

  病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沒穿鎧甲,只著一身舊麻布內襯,肩頭和前臂纏著繃帶,滲出的血色還沒有徹底干透。


  他低著頭,正用一塊碎布擦拭圓盾的握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這件事比養傷更要緊。

  床頭的木釘上掛著一枚銘牌。

  銀色的。

  齊格看見那枚銘牌時,腳步停了一息。

  銀等級。

  這身裝備。

  還有那頂幾乎從不離身的帶護面鐵盔。

  他認出了這個人。

  不是因為那枚銀牌,也不是因為那張被碎布遮去大半的側臉。

  而是因為整個畫面太熟悉了。

  那個在鎮上只接哥布林委託的男人。

  沉默地坐在那裡,像一把被反覆磨過、反覆卷刃、又反覆重新開鋒的舊刀。

  年輕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目光,抬起頭。

  一雙平靜的眼睛看了過來。沒有警惕,也沒有好奇。只是確認了一下門口站著的是誰,便重新低下頭去,繼續擦他的盾。

  齊格沒有進去。

  他順著昏暗的走廊向外走去,直到禮拜堂外的晨光重新落上肩頭,才離開了地母神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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