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背背背背起了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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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僅幾秒鐘之前,他還在凱爾·莫罕那間狹小而冰冷的石室里。

  而現在,腳下踩著的,已是另一座世界的街道。

  齊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凱爾·莫罕終年不散的石灰、霉味和寒氣,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牲畜、皮革、香料、酒液與人群混雜在一起的熱鬧氣息。

  那股撲面而來的煙火味幾乎帶著溫度,讓他胸腔都微微發脹。

  街道兩側擠滿了臨時支起的攤位。

  新鮮蔬菜成堆碼放在木板上,葉片濕潤發亮,菜根上還沾著沒有抖淨的泥。

  隔壁肉鋪的鐵鉤上掛著整塊鮮肉,血水沿著邊角一點點往下淌,在地上匯成發暗的痕跡。

  再往前,是炭火燒得正旺的烤肉攤。

  油脂落進火里,噼啪一炸,帶起一股混著煙燻和香料的焦香味。

  賣酒和熱飲的攤子挨在一旁,陶罐里裝著顏色深淺不一的液體,蜂蜜酒的琥珀色、麥酒的渾金色、香料茶的深褐色,在陽光下泛著溫熱的光。

  更遠些的地方,還有木雕、陶器、皮具和成匹掛起的布料。

  風從街口掠過去,布匹邊角便跟著輕輕揚起,把整條街的喧鬧與熱氣一併攪動起來。

  齊格沒有在路中央久留。

  他只掃了一眼四周,便退出街心,貼著人流邊緣快步走向一側,隨後閃進一處被兩棟建築夾出來的陰暗拐角。

  後背抵上石牆時,一股粗糙而堅硬的冷意透過皮甲傳了進來。

  直到這時,他腳下那點輕微的飄忽感,才終於沉了下去。

  喧鬧聲仍在耳邊起伏。

  可齊格已經閉上眼,將意識重新沉入腦海深處。

  那本厚重古樸的冒險之書,正靜靜懸浮在黑暗裡。

  隨著他心念微動,書頁自行翻開。

  泛黃紙面之上,原本空白的網格里有墨色緩緩流淌出來,像細流沿著早已刻好的紋路遊走,最終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傳送完成」

  「副本世界:哥布林殺手」

  「提示:你已自動獲得本世界通用語言,離開本世界後將自動遺忘」

  「『已達成』新手任務:首次進入已解鎖的副本世界」

  「饋贈已至:『技能』箭術精通」

  「箭術精通:你的雙眼已能分辨風的細微紋理,距離、偏移與落點在你眼中愈發清晰。拉弓、瞄準與松弦之間的銜接趨於本能,呼吸與發力也逐漸融為一體。無論靜止還是移動,你都能保持驚人的穩定性,在轉瞬即逝的機會裡先一步鎖定目標,將箭矢送到它該去的位置」

  齊格睜開了眼。

  變化幾乎在同一瞬間降臨。

  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暈,而是一整套陌生卻完整的經驗,硬生生灌進了他的筋骨、神經和指尖深處。

  那感覺不像記憶,更像無數次拉弓、校正、判斷風偏與落點之後,早已練進身體裡的本能,被人一口氣塞給了他。

  他的右手食指輕輕抽動了一下。

  像是在找弓弦。

  齊格站在陰影里,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重新看向街道盡頭。

  然後,他清楚地感覺到,眼前的世界已經不同了。

  喧鬧的人群中,每一個人的步伐、重心、下一步會落在哪裡,都在他眼中變得清晰可循。

  空氣不再只是無形地流動,那些原本看不見的風勢、偏轉與起伏,此刻也像被什麼東西從虛空里描了出來,隱約顯出可供判斷的軌跡。

  若此刻給他一張弓。

  百步之外,哪怕只是一隻斜著掠過去的麻雀,它振翅的弧度、側風的偏斜,以及下一瞬的去向,也都已經有跡可循。

  指尖只要鬆開,結局便已註定。

  齊格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任由那股驟然灌進體內的能力在血肉間慢慢沉下去。

  可那份清晰而鋒利的感覺,並未隨之散去。

  它仍留在他的眼底、手指與呼吸之間,安靜地等待著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場。

  腦海深處,書頁再度翻動。

  新的文字在紙面上緩緩浮現,邊緣泛著極淡的微光。

  「主線任務已開啟」

  「主線任務一:成為一名黑曜級冒險者」

  「主線任務二:完成主線任務一後解鎖」

  「提示:你只有完成所有主線任務才能回歸主世界」

  「請謹慎規劃你的行動,確保自身安全」

  書頁繼續向後翻去。

  一頁新的篇章隨之展開。

  「在本世界中,你可以獲得並解鎖以下里程碑」

  「初來乍到:首次擊殺哥布林」

  「哥布林獵手:擊殺10隻哥布林雜兵」

  「攻城為上:攻下一座被哥布林占據的城堡/城池/城寨」

  「眼部疼痛:擊殺一隻眼魔」

  「弒君者:擊殺一隻哥布林王」

  齊格逐行看完。

  直到最後一個字也收入眼底,他才將念頭從書頁上緩緩移開。

  冒險之書隨之重新合攏,沉回腦海深處。

  下一刻,街上的喧鬧重新涌了回來。

  可這一次,那些聲音已經不再顯得雜亂。

  尋常人耳中混成一片的嘈雜,在他聽來,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分門別類地拆開了。

  遠近、輕重、方向、先後,都清楚得近乎刺目。

  買賣時的吆喝聲,討價還價時拔高的嗓音,木輪碾過石板的悶響,遠處鐵器碰撞時那種短促而生澀的摩擦聲……

  彼此交錯,卻涇渭分明。

  齊格微微偏過頭。

  只一瞬,他便從這片龐雜街市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那一條線——

  劣質鐵甲彼此碰擦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粗糙皮靴踩踏石板的沉重腳步聲,以及混在風裡的那股味道:廉價麥酒、舊血和汗水長久積在一處之後,沉出來的刺鼻氣息。

  他不需要問路。

  順著那股聲音與氣味的來路,齊格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卻很穩。

  人群在他身側來回穿行,肩膀、貨擔、籃筐和衣擺不斷從視野邊緣掠過,可他始終沒有和任何人撞在一起。

  每一次側身、每一次收步、每一次提前讓開半寸,都像早已在腦海里算好。

  沒過多久,一棟頗為顯眼的建築便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白色灰泥牆面與深褐色木樑彼此交錯,組成了典型的半木結構。

  三層高的體量壓在街邊,遠比周圍鋪面更寬,也更扎眼。

  紅褐色的瓦片被日光照得微微發亮。

  幾扇明亮的玻璃窗後,不時有人影晃過。

  隔著一段距離,仍能聽見粗野的笑罵聲和木杯碰撞的悶響,一陣陣從門內傳出來。

  齊格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狼學派皮甲,隨後邁步朝那扇大門走去。

  厚重的大門敞開著。

  來來往往的人不斷進出,門軸與木板在推動間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才剛靠近門口,一股比街上更濃的味道便迎面撲了過來——酒氣、皮革、汗味、油燈燃燒後的煙氣,還有兵器長久挎在身上後殘留下來的鐵鏽味。

  齊格跨過門檻,走進公會大廳。

  裡面的空間比他從外面看上去還要開闊。

  高高的天花板上懸著數十盞油燈與水晶吊燈,燈火和自高窗照進來的日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大廳照得明亮通透。

  粗大的木樑橫貫頭頂,牆邊掛著公會旗幟和幾塊寫滿任務說明的木牌,長桌、長椅與酒桶分散擺放,把整座大廳塞得滿滿當當,卻又亂中有序。

  大廳里聚著數十名冒險者。

  幾張長桌旁早已坐滿了人,壓低的交談聲一陣接著一陣,爭到要緊處,指節便重重叩在桌面上,震出沉悶迴響。

  角落裡也有幾道安靜的身影,各自低著頭擦拭兵刃,布片沿著鋒口緩緩擦過,帶起細微而乾澀的摩擦聲。

  靠近酒桶的那一片則要喧鬧得多,幾個喝得興起的漢子滿臉漲紅,木杯砸回桌面時酒沫四濺,笑聲粗豪,幾乎把樑上的浮灰都一併震落下來。


  前台窗口前同樣擠得嚴嚴實實。

  領取委託的,遞交證明的,都挨肩擦背地排在那裡,把櫃檯前堵得幾乎不留空隙。

  齊格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急著上前,只安靜地等著。

  眼下櫃檯前還排著長隊,來往的冒險者一撥接著一撥,腳步聲、說話聲、木杯落桌的悶響混在一起,把整座大廳攪得始終不曾安靜下來。

  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過去。

  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也在悄然偏移,從最初斜落在地板上的長條光影,漸漸轉成了更為明亮而筆直的白光。

  櫃檯前的人終於慢慢少了下去,原本擠成一片的長隊,如今只剩零星幾個還在等候。

  齊格這才起身。

  他抬手撣了撣衣擺上可能沾到的灰塵,隨後朝服務櫃檯走去。

  櫃檯後站著一位年輕女子,看模樣還不到二十歲。

  她穿著白色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短馬甲,領口繫著一條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領結。

  金色長髮被梳理得極為妥帖,自腦後編成一條髮辮,順著右肩垂落下來,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淺金色。

  齊格走近時,她正送走上午最後一位客人。

  等那人轉身離開,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身子略略向後靠去,抬手按了按額角。

  額前細細浮著一層汗,幾縷散開的金髮也被汗意黏在了臉頰邊,顯然這一上午並不輕鬆。

  可當她餘光瞥見又有人走近時,那點疲憊很快便被她重新壓了下去。

  她坐直身體,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又把那幾縷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隨後抬起臉,露出一個訓練有素卻並不生硬的微笑。

  等齊格真正站到櫃檯前時,映入眼中的,已是一位神情端正、態度溫和的公會接待員。

  「您好,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齊格微微點頭。

  「我想註冊成為一名冒險者。」

  「好的,請稍等。」

  她沒有多問,立刻俯身從櫃檯下取出一張羊皮紙,又遞來一支羽毛筆和一小瓶墨水。

  「請先填寫這份註冊表。填好以後,我會替您辦理後續手續。」

  齊格伸手接過。

  羊皮紙入手時帶著一點乾燥而粗糙的觸感。他低頭掃了一眼,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份表格比他想得更細。

  姓名、出身、年紀、過往經歷、擅長事項、慣用武器、是否識字、是否受過正規訓練……

  一行行問題排得密密麻麻,粗略看去,少說也有三十多項。

  不過,這些對他而言算不上什麼麻煩。

  齊格提起羽毛筆,很快便落筆寫了起來。

  筆尖在羊皮紙上划過,發出細微而乾澀的沙沙聲。墨跡一行行落下,速度不快,卻很穩。

  沒過多久,那張原本空著大半的表格便被填滿了。

  寫完之後,他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確認前後邏輯沒有衝突,也沒有留下太顯眼的破綻後,齊格才將羊皮紙遞了回去。

  年輕接待員雙手接過表格,低頭認真查看。

  她看得很細,目光在幾行字之間來回移動,偶爾還會停頓片刻,像是在核對其中的內容。

  過了數秒,她才重新抬起頭,對齊格點了點頭。

  「您的資料沒有問題。」

  說完,她將表格放到一旁,伸手探向櫃檯下方。

  再拿出來時,她手裡已經多了一串用細鏈串起的白瓷銘牌。

  那東西被她輕輕推過櫃檯,停在齊格面前,瓷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而安靜的白。

  齊格伸手拿起那串銘牌。

  指尖觸到瓷面的瞬間,一股溫潤細膩的觸感順著指腹傳了上來。

  它比金屬柔和,沒有那種冷硬的銳意,卻也並不脆弱,反倒帶著一種打磨得極好的堅實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

  銘牌正面刻著名字、編號與歸屬地。

  字跡工整清晰,線條深深嵌入瓷面邊緣,細得近乎沒有毛刺,顯然不是普通工匠手刻出來的東西,多半摻了些魔法或別的特殊工藝。

  齊格將細鏈掛到頸間。

  白瓷銘牌垂落下來,輕輕碰在胸前的皮甲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齊格先生。」

  莉婭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他。

  她的語氣依舊禮貌,只是比之前多了幾分認真。

  「雖然白瓷級只是最初的等級,但它已經代表公會認可了您的身份。」

  「按照慣例,我還是想給您一個建議——若您是第一次正式接委託,最好先從城鎮下水道的『巨鼠清理』開始。」

  「報酬不算高,卻相對安全,也適合用來熟悉流程。」

  齊格抬眼看向她。

  「多謝提醒。」

  他的語氣很平穩。

  「不過,我現在更需要一份邊境鎮周邊的詳盡地圖。越詳細越好。」

  莉婭微微一怔。

  在公會任職這些日子,她見過太多剛註冊成功的年輕人。

  熱血未退的,張口便問哪裡的委託賞金最高;想裝出幾分老練模樣的,非要挑最危險的怪物來證明自己;更有不少人連城外的路都還沒認全,便已經急著往荒野里闖,像是生怕命留得太久。

  像齊格這樣,才剛拿到銘牌,第一件事卻是先找地圖的人,反倒不多。

  她很快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公會有您要的地圖。」

  「每季度更新一次,水源、植被、道路和怪物活動區域都會做新的標註。」

  她稍稍頓了頓。

  「價格是兩枚金幣。」

  齊格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將手伸向腰側,像是去摸隨身的錢袋。

  可下一刻,落到櫃檯上的,卻不是金幣,而是一顆切面圓潤、色澤濃艷的紅瑪瑙。

  那顆寶石靜靜躺在木質櫃檯上。

  高窗落下的日光斜照過來,在它內部折出一層幽深而濃稠的暗紅光澤,像一滴被凝固下來的血。

  附近的喧鬧並沒有真的停下。

  可就在那一刻,櫃檯周圍仍是不由自主地安靜了半拍。

  幾個正在擦拭長劍的老練冒險者下意識地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顆紅瑪瑙上略略停留,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沒有人湊過來。

  也沒有人多嘴。

  在這個世界,能隨手拿出這種東西的人,本身就值得旁人多留一分分寸。

  齊格看著莉婭,語氣依舊平靜。

  「我身上沒有本地貨幣。」

  「勞煩你看看,這塊石頭能換多少金幣。」

  莉婭吸了一口氣。

  她先是低頭仔細看了那顆紅瑪瑙一眼,隨即從櫃檯下取出一塊白色絲絨布,小心地將寶石託了起來。

  職業訓練讓她很快壓下了那點明顯的驚訝,神情重新變得專注而克制。

  她轉著角度,在光下看了片刻。

  「這塊瑪瑙的成色非常好。」

  「質地純淨,內部幾乎沒有雜紋,打磨也很完整。」

  她抬起頭。

  「如果由公會回購,我最高可以為您開到一百五十枚金幣。」

  「可以。」

  齊格答得很乾脆。

  「就在這裡處理掉吧。除了地圖,我還需要一套儘可能完備的野外生存套裝。」

  莉婭點頭應下,隨即轉身去取東西。

  她的動作很快,也很利落。

  錢袋、地圖、背囊一樣樣被擺上櫃檯,期間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

  等她重新站定時,一隻沉甸甸的錢袋、一卷捆好的羊皮紙地圖,以及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粗帆布背囊,已經整整齊齊擺在了齊格面前。


  齊格先收起錢袋和地圖。

  隨後,他單手提起背囊,略一掂量,便將它甩上肩頭。

  背囊里裝著的東西不少,壓上肩膀時分量很實。

  帆布、皮帶、水囊和金屬扣件彼此碰撞,發出低低的悶響。

  齊格卻像是完全沒把這點重量放在心上,只略微調整了一下肩帶,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陽光從敞開的公會大門外照了進來。

  他的身影沒入那片明亮里,很快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盡頭。

  莉婭站在櫃檯後,望著那道離開的背影,過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登記冊上那個剛寫上去不久的名字。

  齊格。

  明明只是個剛註冊的白瓷級新人。

  可不知為什麼,在他推門離開的那一刻,她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不像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冒險者,更像是某個早已看清方向的人,安靜地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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