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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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你看看吾之過往。」

  那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一陣璀璨的光芒綻放。

  白光散去,沐謙之捂著雙眼不斷的揉搓,待他的視線恢復,發現自己竟然又出現在一個新的環境。

  他又化作了一個看客。

  就像一陣風一樣,無聲無息的觀察著四周,不被人打擾,也不驚擾他人。

  這是一段屬於李丑兒的過去。

  寒冬臘月,霜風撞開糊窗的草紙,陶碗裡結冰的刷鍋水映出兩道人影。

  一個不滿十歲的男孩踮腳往灶膛塞枯葉時,看見娘親開裂的腳後跟從破布鞋裡掙出來,像兩片風乾的樹皮蹭過冷硬的泥地。

  沐謙之認得出來,那個小男孩竟然是縮小版的李天佑。不過這個時候的他應該還叫做李丑兒。

  「阿丑,再等會,飯馬上好。「阿丑的娘親彎腰抬起地上的石鍋,放在柴火灶上,儘管鍋裡邊僅僅只有可憐的幾粒米和幾根野菜。

  她食指纏著褪色的布條,布條上滲出乾枯後褐色的血漬,那是冬日在外幹活,風吹裂日曬,手上有太多的裂口。

  阿丑伸手去夠陶盆里浮冰,卻被娘親輕輕拍開:「小心寒氣鑽骨頭。「

  牆角陶瓮倒扣著,昨日撿的榆錢早曬成了碎末。

  阿丑的娘親把最後半碗黍米倒進豁口的砂鍋。阿丑盯著在灶台上爬的螞蟻,看它們如何繞過滾燙的鍋沿,鑽進娘親昨夜繡壞的帕子——那本該是朵並蒂蓮,如今卻像團化開的血。

  不多時,飯好了,娘兒倆湊活著吃上一頓晚飯。

  戌時的梆子敲到第三響,娘親的頂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阿寶蜷在她膝頭數補丁,粗麻布疊著粗麻布,最底下那層還留著爹的舊衫紋樣。

  突然有溫熱的水珠落進後頸,他仰頭只看見娘親低垂的睫毛,像被雨打濕的鴉羽覆在青灰的顴骨上。

  「明日該去吳老爺家送繡活了。「娘親說話時呵出的白霧漫過油燈,牆上影子忽然脹得很大,籠住整面發霉的土牆。

  阿丑把凍僵的手塞進她衣襟,觸到藏在最裡層的銀簪尖——那是娘親嫁妝里最後的念想,簪頭的梅花瓣缺了一角,正硌著他突突跳動的手掌。

  「兒啊,等將來你長大了,把這把銀簪送給你心怡的姑娘。」

  「娘,我冷。」李阿丑沒有回話,年幼的他不懂母親說的是什麼意思,只是蜷縮在娘親的懷抱里,母子二人在寒冷的冬夜相互給予對方溫存。

  沐謙之眼眶有些濕潤,他想到了自己的師傅,也想到了曾經和大家生活的時光。

  簡單、清苦卻異常幸福,每每回想起來,總有暖流在體內流動。

  沐謙之在這個四處漏風的茅屋裡看到了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

  他看到母親在結冰的河邊浣衣,手指開裂滲血,用蘆葦杆教兒子識字。冰面映出她早生的華發。

  茅草屋漏風,母親將最後半把粟米倒進陶罐,留給年幼的阿丑,她自己則以野菜根充飢。

  甚至在案板上留下苦澀汁液也要舔舐乾淨,她太需要食物和能量了,她需要足夠的能量來哺育自己的兒子。

  漆黑,寒冷的夜晚,母親用補丁棉被裹住兒子的雙腳,自己那滿是凍瘡的雙腳卻漏在外邊。

  棉被在縫縫補補中早就縮小了大半,不足以為母子兩人同時禦寒。

  沐謙之看到阿丑的娘親熬夜繡的帕子被壓價,她攥著買完粟米剩下為數不多的銅板,猶豫了很久沒有給自己買一副凍瘡藥,而是給兒子買了一塊桂花糖。

  小小的一塊桂花糖,不過嬰兒手掌大小,卻被阿丑無比珍惜的小口舔著,他甚至不敢吃上一口,因為太小,舔著才能吃好久。

  阿丑也會給自己的娘親遞過去桂花糖,娘親每次都只是推辭,說自己吃過了。只是實在拗不過兒子才抿上一口。

  也許,那一刻是母子二人心中最甜的時光。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厄命專挑苦命人。

  阿丑的母親病倒了。

  阿丑才七歲,什麼都不懂的年紀,他卻開始照顧自己的母親。

  他不懂這些事情,但卻知道,母親是這樣照顧自己的,現在該他來照顧母親了。

  阿丑用力從井中打出小半桶水,他踉踉蹌蹌的提著井水回屋。


  他學著母親的樣子,用井水浸濕一塊破布給高燒的母親降溫。

  「阿丑真乖,已經可以照顧娘親了。」

  「娘親,阿丑很厲害的,以後我來養你。」

  李阿丑的小臉蒼白無力,那是長久營養不良的表現,說出的話卻鈧鏘有力。那是他對母親的誓言。

  「好啊,咳咳……」

  阿丑娘親在床上劇烈的顫抖著,嘴角咳出一絲鮮血。

  「娘,你怎麼了。」李阿丑帶著哭腔,他不知所措的給娘親擦去嘴角的鮮血。

  「娘,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早點長大也不至於這樣,以後我少吃點飯,多長個,我去幹活,給你買好多好多粟米。」

  李阿丑撲在母親身邊,眼淚嘩嘩的流著。

  「這不怪你,是我沒做好,是我沒做好,是我沒做好……」

  阿丑母親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撫摸著李阿丑的小腦袋,她的聲音逐漸衰弱下去,無力地閉上雙眼。

  房間裡只剩下阿丑的哭聲迴蕩。

  良久過後,仿佛是積蓄出最後一絲力量,阿丑的母親睜開雙眼。

  「阿丑,你還記得父親嘛。」

  「記得,娘,你說父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等我長大了他就會回來,都怪我,長的太慢。」

  「傻孩子,人怎麼能違背生長的規律,你永遠是爹娘的好孩子。

  還記得娘之前教你的嘛。劈柴,取水,生火做飯,耕地,你還小,慢慢一步一步來。」

  「娘,怎麼這麼說話,我聽不懂。」

  「阿丑,娘也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你要乖乖的,吃飯,睡覺,快點長大。

  阿丑,等你下一次需要人照顧可要幾十年嘍,可惜娘看不到那一天了,以後誰該照顧你呢,希望以後有人善待我的孩子。」

  「娘,你不要走,阿丑害怕,晚上沒你,我不敢睡覺。」

  李阿丑號啕痛哭,他不懂很多事,卻有著細膩的感情,他的心中感覺撕裂般痛苦,仿佛有什麼在割裂。

  「阿丑,你要堅強,你要獨自承受一切,你一定要長大……」

  阿丑娘親的淚水順著臉頰打濕了頭下的枕巾。

  聲音帶著萬般不舍,和離別的痛苦,有太多的不甘心和擔憂,她能感受到自己恐怕撐不住了,卻無法想像自己離開後,年幼的兒子該如何面對未來。

  「阿丑,娘再給你……」

  阿丑的娘把手伸入懷裡,她顫顫巍巍的取出一件東西。

  「不,娘,我去給你找藥。」

  阿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猛的飛奔出去,沒來得及聽到母親最後一句話。

  阿丑娘親,側過臉頰看著離去的兒子,眼淚嘩嘩的流下,她的眼神有太多的不舍……

  沐謙之的視線隨著李丑兒離去。

  他看到李阿丑拼命的跑到一個大院子前,瘋狂的拍打著木欄。

  一個中年男人打開院門,他看到眼前是李阿丑忍不住打趣道:「怎麼,你娘讓你來還債來了。」

  「吳老爺,求求你救救我娘,她渾身發熱,她需要藥,你能給我嗎。」

  李阿丑跪在地上,哀求著。

  「哼,什麼玩意,賤貨,趕明年開春,你來給我放牛,你娘趕緊給我種地去。

  還要藥,卑賤的東西,你也配。」

  吳老爺把大門無情的關上,任由李阿丑在門外哀嚎。

  「吳老爺,你發發善心吧,我給你磕頭了。」

  李阿丑咚咚咚的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稚嫩的額頭很快滲出鮮血。

  「晃蕩」

  大門再次打開,李丑兒還以為自己的祈禱的到了回報。

  卻不曾想是吳老爺家出來兩個家丁,他們凶神惡煞的拿著棍子,對著李丑兒劈頭蓋臉一頓毒打。

  「小雜種,你在門外嚷嚷的老爺吃不下飯,爺們今天給你緊緊皮。」

  「二狗子,給我狠狠的打,叫的越狠,老爺我吃的越香。」

  敞開的大門內嬉笑聲與門外李丑兒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


  良久過後。兩個家丁逐漸停止掄棍,他們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李丑兒,對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扭頭離去。

  地面上癱倒的李阿丑鼻青臉腫,血沫子從嘴角流出染紅了地面。

  「不要打我了……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來了……娘……我好想你……嗚……」

  微弱的聲音一點點的沉寂下去。

  天邊的最後一點餘暉逐漸隱藏。

  夜幕降臨!

  沐謙之看著奄奄一息的李丑兒,忍不住上前,想抱住他,雙手卻是空洞的透過他的身體,這讓他記起來自己正處在虛幻的世界。

  即便如此,沐謙之也是怒火中燒,瀕死的母親,捶死的孩童,這天地間本不該如此,卻又事事如此。

  沐謙之感嘆之時,時間開始加速,他看到周圍的環境在加劇變換。

  日月輪轉之際,天際第一道陽光撒下天際之時,一道虹光投射在李丑兒的身體上,孩童隨之消失不見。

  下一刻,沐謙之在極速閃過的時光中看到了後續的事情。

  他看到,是水神府的一個外門弟子帶走了李丑兒。

  李丑兒的父親是為這名外門弟子辦事而死。

  這名外門弟子因為事情耽誤了幾年,為了報答他父親的付出,特地將李丑兒接回。

  仙門戒律森嚴,沒有人能夠逾越,李丑兒活了下來,卻也永遠失去了離開的資本。

  時光荏苒,外門弟子也在一次獵殺海獸的任務後再也沒回來。

  李丑兒作為雜役奴僕,在沉默寡言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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