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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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能聞言大喜過望,他領著幾個小道士匆匆忙忙來到山下,坐上馬車,一路向南疾馳而去。

  ————

  「嘶——」

  馬兒一聲嘶吼,蹄聲漸漸弱了下去,馬車緩緩停穩。

  「諸位仙師,一路旅途勞頓,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

  厚重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沐清凝掀開帘子。

  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官服老者正躬身行禮,身子彎成一張弓,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身後數十丈外,城門巍峨聳立。城樓之上,甲士持矛而立,胸前的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從馬車到城門,兩側儀仗立侍,吹鼓手、樂師、儀兵,一眼望不到頭。

  道路兩旁,黑壓壓跪滿了百姓。

  所有人的頭顱都深埋下去,沒有人敢抬頭看這輛馬車一眼。

  「下官——冀州趙郡郡守,恭迎諸位仙師!」

  老者的聲音洪亮,尾音卻有一絲壓不住的顫抖。

  沐清凝愣在原地。

  她不是沒見過人。歸元門山下也有村鎮,也有百姓。

  但從沒有人這樣跪著和她說話。

  好像她不是一個人。

  是一尊神。

  「我的天呢……」她小聲說。

  白岳山站在她身後,臉上是尷尬的笑:「打小上山,從來沒見過這陣仗。」

  孫銘沒說話,把手裡的靈石摸出來又塞回去,反覆了三次。

  劉小瑤縮在白岳山背後,只露出半張臉,聲音打顫:「他們、他們不會打咱們吧……」

  「笨蛋。」孫銘一巴掌拍他後腦勺,「咱們是修仙的。」

  「那他們為什麼這麼怕咱們……」

  沒人回答他。

  沐謙之站在最前面。

  他看著那些跪伏的百姓,看著那個頭髮花白、腰彎得幾乎要折下去的太守。

  郡守的官服是嶄新的,但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舊漬。

  這個人跪在這裡,不知等了多久。

  「諸位仙師……」劉能從一旁小跑過來,哈著腰,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太守大人專程為您準備的歡迎儀式。仙師在山上清修慣了,凡塵俗禮,還請您多擔待……」

  沐謙之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太守的頭埋得更低了。

  四周的樂師鼓手還舉著樂器,不敢動,也不敢奏。

  沐謙之看著太守頭頂那塊花白的發旋。

  他想起師傅。

  師傅也是花白頭髮。

  但師傅從來不這樣跪著,也沒有教他這樣受人一跪。

  「起來吧。」他說。

  太守愣了一下,沒敢動。

  「我說,起來。」沐謙之語氣沉重了些。

  太守這才直起身,動作極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抬頭,正對上沐謙之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年輕,甚至還有幾分少年的稚氣。

  但那裡頭沒有往日那些大宗門弟子居高臨下的倨傲,也沒有小修士初出茅廬的惶恐。

  郡守對眼前少年重視了幾分。

  「下官……」太守喉結滾動,「下官恭請諸位仙師入城。早先已有數位仙師到來,下官已備好床榻……」

  「多謝款待。」

  沐謙之平淡地說道。

  太守直接愣住了。

  他做了三十年官,迎來送往,跪過皇親,拜過藩王,跪過仙門長老,甚至被對方不屑一顧也要陪著笑臉。

  從沒有人對他說「謝謝」。

  「……仙師言重了。」

  他低下頭,「這是下官分內之事。」

  他側身,右手一揮:「恭迎諸位仙師入城——」


  鑼鼓齊鳴。

  沐謙之邁步向城門走去。

  身後,白岳山扶著沐清凝,孫銘拖著劉小瑤,緊緊跟上。

  兩側儀仗躬身如林。

  跪伏的百姓把額頭貼在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沒有人敢抬頭。

  直到那五個少年的身影徹底沒入城門。

  過了很久。

  人群逐漸散去,最邊緣,一個錦袍男子緩緩直起腰。

  他望著城門的方向,目中鋒芒一閃即逝。

  「有意思。」

  他喃喃自語,隨後一甩衣袖,起身跟著人群湧入城中。

  ——

  馬車穿過長街。

  兩側換了身騎高頭駿馬的甲士,數十名騎士拱衛左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如悶雷。

  沿街商鋪早已清空。

  偶有百姓路過,遠遠望見這支隊伍,立刻跪伏在路邊,把臉埋進地面。

  沒有人敢直視。

  沐清凝從窗簾縫裡偷看外頭。

  「凡間的人……」她小聲說:「怎麼這樣。」

  沒有人回答她。

  劉小瑤縮在車廂角落裡,把玩著手裡的玉扳指——那還是劉能塞給他的,說是「見面禮」,其實就是一個普通飾品。

  「這扳指涼颼颼的。」他嘀咕。「不會是什麼法器吧……」

  「想多了。」孫銘瞥他一眼,「人家要是有法器送你,還用得著跪著求咱們?」

  劉小瑤撇撇嘴,沒敢頂嘴,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財迷,可誰讓凡間的東西這麼漂亮呢。

  馬車拐進一條深巷。

  兩側的喧囂漸漸遠了,馬蹄聲也輕了下來。

  「諸位仙師,到了。」

  劉能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眾人下車。

  眼前是一處院落。

  院門外,隔一條石板路,是一片池子。池中水波蕩漾,五色鮮鱗遨遊其間。

  水池四角各有一條石板路,分別通向四座相同制式的庭院大門。

  白岳山下馬車轉了一小圈,嘖嘖稱奇:

  「真氣派,可比歸元門氣派太多了。」

  「仙師遠見。」

  劉能弓著腰,滿臉堆笑,「小的這就告退,剩下的自有人安排。」

  他駕著馬車,一溜煙消失在道路盡頭。

  院門無聲打開。

  十數名婢女魚貫而出,低眉順首,不敢抬頭。

  「諸位仙師,請移步雅居。」

  聲音很輕,語氣誠惶誠恐。

  有婢女上前,要接眾人手中的包袱。

  沐清凝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她攥緊包袱帶子,「我自己拿。」

  婢女沒有堅持。

  她只是退到一旁,恭順地垂下眼帘。

  就在這時——

  「可是歸元門的諸位道友?」

  一道爽朗的聲音從側院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側院門內走出幾個人,四男一女。

  為首的是一名青年,身著藍袍錦衣,右胸處三條錦鯉刺繡活靈活現。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服飾的男子。

  再後頭,是一男一女,衣著與前面三人不同,衣襟上繡著五通院的紋路。

  「在下馬傑,北海觀弟子。」青年拱手,面帶微笑。

  「這兩位是我的師弟,洪山、海福。」

  他頓了頓,側身指出身後二人。

  「這二位是五通院的沐凌月、沐凌菲道友。」

  沐謙之看著他。

  這人說話不疾不慢,姿態不卑不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不是諂媚,是平輩相交的從容,不過卻頗有一番傲氣。

  「早就聽聞北海觀大名。」沐謙之笑著上前拱手施禮。

  「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馬傑頷首回禮,目光落在沐謙之身上。兩個少年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另一邊,沐清凝盯著沐凌月兄妹,眉頭緊鎖。

  「我們……」她遲疑著開口,「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沐凌月也是一怔。

  他看著沐清凝,又看了看一旁的沐謙之。

  「在下……也有此感。」他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故人重逢。」

  沐凌菲站在兄長身後,微微一笑。

  「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姓沐?」

  沐清凝沒有笑,她還在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她想不起來。

  「今天真是有緣。」

  馬傑適時開口,打破這有些僵硬的局面,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婢女。

  一旁婢女會意,走過來輕聲道:「諸位仙師,院中已備好茶點……」

  馬傑點點頭,轉向眾人。

  「不如我們尋一處坐下,淺嘗人間茶酒,把酒言歡。」

  他頓了頓。

  「也聊聊——那降妖除魔之事。」

  沐謙之看著他,馬傑也看著他。兩個少年再次對視。

  這一次,沐謙之先移開目光,雖然對方態度謙遜,姿態友好,但是總讓人覺得不真實,不如歸元門的門風淳樸,一切都是真情實感流露,不藏著不掖著。

  「好。」他說著,邁步向院中走去。

  身後,馬傑收回視線,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

  與此同時。

  城門邊,方才那錦袍男子站在暗處。他望著遠處庭院的方向,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的一枚玉簡。

  良久不語。

  最後,他轉身,沒入巷陌深處,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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