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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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塵散去時,馬庫斯已不見蹤影。雨果立刻鋪開感知追索——暗影能量在巷子北端一分為二:一道是殘留痕跡,朝向巷內深處;另一道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朝上。

  馬庫斯沒有往北逃。他借著煙塵掩護,用某種短距位移法術躍上了屋頂。

  雨果抬頭。馬庫斯那件灰藍色外套,在三層高的屋頂邊緣一閃而過,朝西疾馳。西邊,正是皇宮方向。絕境之下,臥底的第一選擇,永遠是逃回庇護者身邊。

  「追。」雨果沉聲下令。

  艾瑞克卻沒動。他依舊保持著防禦姿態,臉上沒有懊惱,只有遲疑。

  「追到哪?」矮人開口。

  雨果邁出去的腳步一頓。

  「他在往皇宮跑。皇宮裡,有觀察者。」艾瑞克放下盾牌,倚在腿側,「這次追進去,就不只是跟一個法師交手那麼簡單了。」

  奎希妮婭已從巷尾奔來,正要追趕,聽見矮人這句話,也猛地停住。

  矮人從腰後抽出備用短柄斧,在手中掂了掂,反覆掂量,像是在稱一件關乎性命的重物。

  雙月即將重合。結界最薄弱的那一夜,便是虛空之門開啟之日。若在那之前無法阻止觀察者、破掉第三道封印,王城將首當其衝淪為煉獄。繼而石爐堡、翠林鎮、灰谷哨站,整片大陸都將陷落。矮人的高爐城便在西邊,雖隔群山,可虛空從不會因群山阻隔而止步。

  他又掂了掂斧子。

  隨即,把斧子別回腰後,重新架起塔盾。

  「走。追。」

  走過雨果身邊時,矮人用盾牌邊緣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剛才那下猶豫,就當沒看見。」

  三人朝著馬庫斯消失的方向疾追。穿過花園街市時,攤販仍在叫賣青蘋果與早熟的香梨,無人留意三個全副武裝的身影從街角一閃而過。腳下踩碎的爛果濺在石板路上,隨即被跟上來的流浪狗舔食乾淨。

  馬庫斯在舊城區邊緣徹底失去了蹤跡。

  舊城區坐落於王城西側,是卡美洛最早建城的地方。三百年前,這裡還只是一座要塞,圍著要塞圈起一圈石砌民居,便是舊城區的雛形。自從當年虛空崇拜者的主教被公開處決後,舊城區便日漸衰敗。市政廳遷往東側新區,商賈隨之遷走,居民也陸續搬離。如今整片舊城區,只有最外側靠著城牆的地方還剩幾戶人家,往裡走,儘是空置的破屋與碎石瓦礫堆。

  廢棄排水樞紐便在舊城區中段,是一棟低矮的圓形石砌建築。牆壁極厚,是三百年前典型的工匠風格——那時的人不講究採光,只追求堅固。正門被鐵鏈緊鎖,鐵鏈上掛著市政廳的封條,封條從正中被割斷,兩半殘片垂在鐵鏈上,斷口嶄新,絕非數月前所為,分明就是近幾日才被人割開。

  「他進去了?」艾瑞克蹲下身,檢視著地面痕跡。碎石路上留著新鮮的刮擦印,不是鞋印,更像某種重物被拖拽而過的痕跡,痕跡一直通向排水樞紐的側牆下——那裡有個半人高的洞口,本是排水管道出口,管道早已鏽爛,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圓口。

  「不是馬庫斯。」奎希妮婭指著痕跡寬度,「馬庫斯隻身一人,只帶個公文包,拖不出這麼寬的印子。這痕跡,至少是兩個人抬一口箱子,或是一個人拖一具軀體。」

  雨果將感知探入洞口。裡面盤踞著濃郁的暗影能量,濃得像地下室翻湧的潮氣,且不止一處——能量從地底深處向上滲透,順著舊城區的管道網絡四處蔓延。其強度遠超銀葉街地下室的祭壇,幾乎接近艾什雷宅邸陷坑底部那片殘餘能量的程度。

  「馬庫斯的暗影殘留也在這裡,很新,他剛進去不久。」

  三人依次鑽進排水口。

  內部比外面看上去寬敞得多。舊城區的排水系統修得極為宏大,三百年前的設計師,乾脆把下水道修成了地下通道。穹頂最高處,足以讓一個成年人挺直腰板,兩側牆壁還留著當年施工鑿出的燈龕。燈龕里早已沒了燈油,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人新放了發光苔蘚,暗紫色的螢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雨果循著馬庫斯的暗影殘留前行。痕跡十分清晰,對方根本沒有刻意掩蓋——他是在跑,跑得很急,有些地方的暗影能量濺在牆壁上,像被甩上去的泥點。

  通道緩緩向下傾斜,越走越深。空氣也開始變冷,不是地面上初秋的微涼,而是從地底最深處滲上來的寒氣,夾雜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味。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種更乾燥的、仿佛老舊石頭本身散發出的味道。


  通道盡頭是一道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暗紫色的光。那不是苔蘚的螢光,而是更亮、有節奏地閃爍著的光,脈動頻率,與信標被激活時完全一致。

  雨果推開石門。

  門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這並非人工開鑿,而是天然岩洞,被三百年前的虛空崇拜者改造成了神殿。穹頂極高,洞穴頂端裂著一道天然縫隙,無數鐘乳石從裂縫中垂落。石乳表面刻滿符文,全是古老的沙斯亞爾語,在暗紫光線下仿佛活物一般,筆畫有節奏地緩緩蠕動。

  神殿正中央,立著一座石質高台。台基呈六角形,六個角各豎一根石柱,柱身纏繞著紫光苔蘚。高台頂部平坦,正中放著一塊黑色石板,表面光滑得反常,像是被高溫熔化後又凝固的玻璃。石板上刻著一個巨大的菱形符號,中間橫貫一道橫槓——正是觀察者的標誌。

  高台四周,散落著木箱與陶罐。木箱裡裝著血罐,與之前在倉庫、銀葉街見到的封裝一模一樣。陶罐的數量,更是比此前所有據點見過的加起來還要多,從高台腳下一直碼到岩洞邊緣,整整齊齊疊了至少三層。

  「整個王城所有節點收集的血液,全都集中到了這裡。」奎希妮婭的聲音在空曠的岩洞裡激起輕微回聲。

  艾瑞克指向高台背面。那裡有一排石階,通向更深的地下,石階口立著一扇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青銅大鎖。鎖已被打開,虛掛在門閂上輕輕晃動。柵欄門後,是繼續向下延伸的甬道,深處透出的不再是暗紫螢光,而是一種近乎墨色的深紫。

  「封印的入口。」雨果沉聲道,「第三層封印。觀察者已經進去了。」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並非來自甬道深處,而是從側面的鐘乳石後。馬庫斯從陰影里緩步走出。

  他那件灰藍色外套的袖口,在逃跑時被蹭破,額頭鑽進排水口時撞出一塊紅腫。領帶扯松,眼鏡也不見了。公文包還攥在手裡,卻早已沒了往日的體面,皮質外殼磨掉一大塊,露出裡面的襯布。

  他看著三人,緩緩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那扇通往封印的石門。

  「觀察者在哪裡?」雨果上前一步。

  馬庫斯沒有回答。公文包的搭扣早已彈開,他伸手探入,握住的卻不是魔杖——魔杖在方才追逐中,不知掉在了哪條岔路。他握住的,是一枚暗影寶珠。極小,只有指甲蓋大小,純度卻極高,比他身上任何暗影法器都要純粹。

  「最後一枚。」馬庫斯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是洛汗用自己心血培育的那枚。你們殺了他,他把寶珠留給了我。他的意思我懂——讓我完成他沒做完的事。」

  他將寶珠緊緊攥在掌心,手指一根根收緊,掌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沒完成的,就是打開第三層封印?」雨果問。

  「不只是封印。」馬庫斯嘴角抽搐了一下,「鑰匙在觀察者手裡。封印可破,但虛空之門開啟,還需要最後一步。這一步,只有觀察者能做到。他始終不肯告訴我們,鑰匙究竟是什麼。洛汗想從他手裡搶鑰匙,可你們,打亂了所有計劃。」

  他將暗影寶珠舉到胸前。

  「搶不到鑰匙,就只能另闢蹊徑。寶珠里封著洛汗最後的意志,只要把它嵌入封印,便能繞過鑰匙,強行激活虛空之門。代價是……」

  他話音未落,暗影寶珠光芒驟漲,從指甲蓋大小的光點,膨脹成拳頭大的光球。馬庫斯的手在光球中劇烈顫抖,皮膚開始迅速乾枯——不是被灼燒,而是水分被強行抽取。短短几息,他的右手從正常膚色轉為灰白,再從灰白乾裂、層層剝落,速度快得如同風化。

  奎希妮婭猛地衝上前。她不是要攻擊馬庫斯,而是要奪下那顆寶珠。雙手劍早已收起,她空手去抓馬庫斯的手腕。指尖剛一碰到對方皮膚,便被暗影侵蝕,指尖迅速泛灰。

  可她沒有鬆手。指節發力,狠狠捏住馬庫斯的腕骨一擰,關節應聲錯位。暗影寶珠從失控的指間滾落,掉在石板地上彈了一下,滾到雨果腳邊。

  雨果沒有去撿。瑟洛薇絲先動了——匕首自行從腰間飛出,刀尖刺入寶珠中心。寶珠炸開一團紫光,隨即飛速縮小,從指甲蓋縮成米粒,再從米粒縮成針尖,針尖微弱一閃,徹底熄滅。

  「這種低級寶珠,也就這點味道。」瑟洛薇絲在精神連結里淡淡評價,「比礦洞那枚差遠了。洛汗的靈魂也不怎麼樣——全是執念,沒多少真正的力量。」

  馬庫斯跪倒在地。右手已徹底損毀,乾枯的皮膚一直蔓延到小臂。奎希妮婭鬆開他的手腕,她自己的指尖也泛著灰,所幸程度極輕,只在指尖一小截。她用另一隻手搓了搓泛灰處,聖光從指縫間滲出——那不是她自身的聖光,而是雨果此前施加的恢復術殘餘。殘餘聖光觸碰到暗影侵蝕,發出細微嘶鳴,灰色皮膚一點點被灼燒褪去,露出下方新生的粉嫩皮肉。


  「他最後說了什麼?洛汗臨終的話,告訴我。」馬庫斯跪在地上,頭深深垂著。

  「他說,讓你別回來。」雨果道。

  馬庫斯的肩膀猛地一顫。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更深的空洞,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抽走。他緩緩抬起完好的左手,伸進領口,拉出一根細鏈,鏈上掛著一枚戒指——與洛汗筆記本封皮內側夾著的照片裡,洛汗手上那枚一模一樣,是兄弟戒。

  他將戒指攥在掌心,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三年前,我們從翠林鎮來到王城。洛汗說,有個大人物看中了他的法術天賦,能給我們一個機會。」馬庫斯的聲音悶在地上,「那時候,母親剛去世。翠林鎮的礦場關了,斷了所有收入。我把母親的房子賣掉,一半錢埋在她墳邊,一半當作路費來王城。洛汗說,到了王城,就不用再受窮了。」

  「然後,你們遇到了觀察者。」

  「他在政務廳面試時見了我。不是巧遇——他早就知道我是洛汗的弟弟。他說,洛汗已經加入暮光教派,問我願不願意幫哥哥的忙。」馬庫斯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我答應了。不是因為他嘴裡的虛空真理,而是因為洛汗已經走了進去。我不跟著進去,他就只剩一個人。」

  馬庫斯的左手死死攥著項鍊,指節慘白。

  「母親去世時,我守了三天靈。洛汗在外面四處借錢,跑遍整個翠林鎮,一個銀幣都沒借到。最後,他去礦場偷廢棄工具去賣,被守衛打斷了左腿。他拖著傷腿走回家,見到我時,半句沒提腿上的傷,只說錢夠買棺材了。那條左腿,直到現在走路還有點跛。」

  艾瑞克緩緩放下架著的盾牌,靠在牆邊。

  「後來呢?查到觀察者是誰了嗎?」

  馬庫斯緩緩搖頭。

  「那個人從不在我們面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過信標,或是通過那個藍斗篷傳遞。藍斗篷是他的貼身僕從,我連那僕從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從皇宮裡出來。觀察者本人,從不在教派據點現身,不在政務廳露面,不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出現。他就藏在皇宮裡,每天看著幾百人在他面前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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