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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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葉街的清晨,安靜得能聽見葉片落地的聲音。

  這條街是王城貴族區最僻靜的支路之一,宅邸與宅邸之間隔著精心修剪的冬青灌木牆與一人多高的鍛鐵柵欄,柵欄上爬著淡色薔薇,花期剛過,只剩深綠枝葉。街面鋪的不是主城常見的堅硬石板,而是篩過三遍的乳白色細石子,人踩上去只有低沉的沙沙聲,絕不會傳出靴底敲石的脆響。富人區的講究從來都藏在這些地方——安靜、隱秘、不被打擾,連腳步聲都要被大地吞掉。

  雨果、奎希妮婭、艾瑞克三人,在街對面一棟空置馬廄的二樓蹲守了大半個早晨。

  這間馬廄屬於隔壁一棟正在翻修的貴族宅邸,主人去了南方莊園避暑,工人要到近午才會開工。院子裡空蕩蕩的,堆著幾捆干透的橡木、三桶結了殼的石灰,牆角還扔著一輛斷了輪輻的手推車。三人趴在落滿灰塵的窗台邊,只露出眼睛,靜靜盯著銀葉街十七號。

  那棟宅子從外觀上看,像一座被遺忘的空屋。

  正面大門緊閉,黃銅門把手蒙著一層薄灰,門楣上的家族紋章早就被磨得看不清圖案。一樓窗簾全部拉死,是厚重的深灰色呢料;二樓窗簾更暗,純黑,連一絲光線都透不出來。門口的鑄鐵信箱被信件和傳單塞得鼓鼓囊囊,邊角都溢了出來,少說也積了三五天。門前台階縫隙里鑽著細弱的雜草,邊緣蒙著一層淡灰色浮塵,完全不像每日有人踩踏、打掃的樣子。

  「正門根本不像有人走。」艾瑞克壓低聲音,呼吸都放輕,粗重的矮人鼻息幾乎被悶在喉嚨里,「肯定走後門,這種搞秘密勾當的都怕死,不敢走明面。」

  雨果沒說話,只是緩緩張開手掌,讓感知像水一樣漫出去,輕輕貼在十七號宅邸的牆壁、屋頂、地窖之上。

  暗影能量確實盤踞在那棟建築內部,濃度比下城區的廢棄倉庫高得多,卻又比艾什雷爵士宅邸地下祭壇稍弱。能量分布極不均勻,最強的一團沉在地下一層,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埋在土中;地面以上只有淡淡的餘波,散亂、微弱,沒有施法者那種凝聚、銳利的波動。

  「地下室有東西,強度不低。」雨果收回手,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地面上不超過五個人,暗影波動很雜、很散,不是祭司或主教,只是底層信眾。」

  奎希妮婭手指輕輕搭在腰間短劍柄上,點了點頭:「沒有高階戰力,正面壓制不難。」

  「現在動手?」艾瑞克握住斧柄,指節微微發白,矮人天生的戰鬥欲已經開始冒頭。

  「再等一刻鐘。」雨果輕輕搖頭,目光依舊鎖在後巷方向,「確認後門作息、有沒有人巡邏、有沒有固定進出時間,貿然衝進去容易打草驚蛇,上面還有未露面的頭目。」

  三人重新沉寂下來,連呼吸都保持著同一個節奏。

  清晨的風掠過銀葉街,吹動薔薇枝葉,沙沙聲在寂靜里被放大。遠處國王大道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馬車軲轆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布,模糊不清。貴族區的僕從、園丁、侍女都還在忙碌內務,這條支路依舊空無一人。

  一刻鐘剛到,十七號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灰袍的信眾探出頭,左右快速掃了一眼,眼神警惕卻不銳利,只是習慣性張望。他身材幹瘦,胡茬雜亂,眼底帶著熬夜的疲憊,手裡拎著兩隻裂了口的橡木水桶,腳步拖沓地走向巷口的公共水井。

  他放下水桶,拽起井繩,搖著轆轤打水,鐵鏈吱呀作響,在安靜的後巷裡格外清晰。打滿兩桶水,他又拖著步子往回走,在後門台階上頓了頓,再次左右看了看,才推門進去,門閂「咔嗒」一聲落了鎖。

  整套動作機械、麻木,像執行了無數遍的流程。

  「就是現在。」雨果低聲說。

  三人立刻從馬廄二樓悄聲下來,艾瑞克走在最後,順手把虛掩的馬廄門輕輕合上,不留一絲痕跡。他們貼著灌木牆陰影,快步穿過銀葉街,繞進宅邸後方的窄巷。

  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肩而行,兩側是三米多高的石牆,牆頂插著防賊的碎玻璃。十七號的後門嵌在牆裡,門板是厚實木料,外面包著一層鏽蝕的鐵皮,門閂是粗壯的硬木,從內部插上。

  奎希妮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握住短劍,不用劍刃,只用圓鈍的劍柄,輕輕敲了敲門板。

  「篤、篤。」

  聲音很輕,卻足以讓屋內聽見。

  裡面立刻傳來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門閂滑動的乾澀聲響。後門開了一道拳頭寬的縫,剛才那個打水的灰袍信眾睡眼惺忪地探出頭,滿嘴哈欠,話只說了一半:


  「誰啊——大早上的……」

  話音未落。

  奎希妮婭手腕一送,劍柄狠狠撞在他鼻樑正中。

  「咔」一聲輕響。

  灰袍信眾的五官瞬間擠成一團,眼淚、鼻涕、血水瞬間涌了出來,慘叫卡在喉嚨里沒來得及吐出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猛仰。奎希妮婭順勢擠入門縫,身體壓低,短劍翻轉,用扁平的劍脊精準拍在他太陽穴。

  乾淨利落,沒有一聲多餘的響動。

  信眾眼睛一翻,直接軟倒昏迷。艾瑞克伸手一撈,穩穩托住他的腰,像搬一袋麵粉似的輕放在地上,拖到牆角陰影里,又扯過一塊破麻布蓋住,整套動作快而穩,連呼吸節奏都沒亂。

  三人沿著狹窄的後廊向內推進。

  後廊直通廚房,一股微溫的麥香混著淡淡霉味飄出來。灶台是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大鐵鍋溫著半鍋燕麥粥,表面結了一層淺黃皮;砧板上放著半塊黑麵包,旁邊擺著一把缺了口的陶瓷刀。牆壁上釘著木架,掛著抹布、鍋鏟、幾條磨得發亮的粗布圍裙。

  廚房前面是餐廳,不大,一張長條形橡木桌,擺著四副缺角的陶盤、木叉、木勺,椅背上搭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袍,袖口沾著暗紫色污漬,洗了很多次都沒洗掉。

  「四個信眾,至少。」艾瑞克瞟了一眼餐具數量,聲音壓得更低。

  奎希妮婭已經走到餐廳通往正廳的拱門邊,身體貼在牆壁上,只露出一隻眼睛向外掃了一眼,隨即回頭,對著雨果和艾瑞克豎起兩根手指。

  正廳里,兩個。

  一個蜷縮在長沙發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翻什麼紙張;另一個站在樓梯口,背對著餐廳,雙手抱胸,看似站崗,實則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奎希妮婭指了指沙發上的目標,又指了指自己。

  雨果指了指樓梯口的守衛,再指自己。

  兩人同時點頭,沒有多餘交流。

  奎希妮婭貼著牆壁滑出餐廳,三步並作兩步,悄無聲息地繞到沙發背後。沙發上的灰袍信眾聽得腳步聲,茫然抬頭,剛來得及轉動眼珠,奎希妮婭的劍柄已經砸在他後頸頸椎連接處。

  力度剛好,不致命,只瞬間切斷神經傳導。

  信眾哼都沒哼一聲,額頭磕在沙發扶手上,身體一軟,從沙發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樓梯口的守衛終於察覺不對,猛地轉身,嘴巴張開,正要喊出警報。

  雨果的懲擊比他的聲音更快。

  一道凝實的聖光箭沒有射胸口,而是擦著他臉頰砸在身後的牆壁上。

  「轟!」

  碎石飛濺,塵土揚起。

  守衛下意識閉眼、抬手擋臉,這是生物最本能的反應。就在他眼皮落下的零點幾秒內,雨果已經衝到他面前,瑟洛薇絲寒光一閃,鋒利的刀尖穩穩抵住他的喉結軟處,只要再進一分,就會刺破動脈。

  「別喊。」雨果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守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滿嘴的驚喊硬生生咽回肚子裡,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艾瑞克隨後趕來,把餐廳外、沙發邊的兩個昏迷信眾拖到一起,又從廚房找來搓成細條的麻繩,三人背靠背捆成一團,嘴巴各塞一塊乾淨不了多少的洗碗布,徹底杜絕發聲可能。

  「地下室入口在哪兒?」雨果蹲在被匕首抵住喉嚨的守衛面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守衛眼珠下意識向左一瞟,不敢直視雨果的眼睛。

  雨果順著目光看去——樓梯正下方,嵌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板塗成和牆壁一模一樣的淺灰色,不走到近前,根本分不清哪裡是牆、哪裡是門。

  奎希妮婭上前,指尖搭在門把上,輕輕一旋,門沒鎖。她緩緩拉開一條縫,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血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後是狹窄的石階,只容一人通過,台階陡峭,兩側是粗糙石壁,每隔幾步刻著一道淺槽,用來導走滲水。底部隱隱透出暗紫色螢光,忽明忽暗,像一顆心臟在緩慢跳動。

  「艾瑞克,你在上面守著,看好這三個俘虜,防止有漏網之魚或外面信使闖入。」雨果低聲吩咐。

  「放心。」艾瑞克扛起斧子,往樓梯口一站,矮壯的身軀像一尊鐵鑄雕像,堵住整條樓梯,「誰上來,誰斷腿。」


  雨果和奎希妮婭一前一後走下石階。

  一共二十級,踩上去冰涼濕滑,帶著苔蘚的滑膩。

  走到最下方,眼前豁然展開一間不大不小的地下室,大約二十平米。牆壁沒有粉刷,裸露的岩石縫隙里長滿了紫光苔蘚——一種只在暗影能量濃郁處生長的地底菌類,能持續散發暗紫色冷光,把整個空間染得詭異而靜謐。

  地下室正中央,擺著一座簡陋的石質祭壇。

  比艾什雷宅邸地下那座小巧得多,也粗糙得多,沒有繁複花紋,只是一塊整塊花崗岩鑿成的方台。檯面上沒有暗影寶珠,只放著一隻打開的鍍銀鐵盒,盒內鋪著深藍色絨布,中央留著一個清晰的圓形壓痕,顯然曾放置過寶珠,現已被取走。

  祭壇周圍,密密麻麻堆著一人高的陶罐,與下城區倉庫里的形制完全一樣:粗陶燒制,罐口用火漆密封,罐身貼著牛皮紙標籤,用炭筆寫著血型、種族、採集日期、採集人編號。墨跡大多很新,泛著淡淡的啞光,顯然是近幾日剛剛入庫。

  牆角擺著一張矮腳木桌,桌面上攤開一張大幅羊皮卷,四角用黃銅鎮紙壓緊,風吹不動。

  雨果走上前,目光落在圖紙上。

  那是一幅極其精細的地下遺蹟結構圖,從上到下分為三層,每一層都標註著密文符號、通道走向、密室位置、封印節點。

  瑟洛薇絲在精神連結里瞬間完成破譯,語氣罕見嚴肅:

  「第一層:地下遺蹟入口,已破。

  第二層:深層甬道中段,已破。

  第三層:核心封印室門前,待破。」

  第二層,已經破了。

  時間線完全對上——觀察者早已利用皇宮內部的眼線拿到鑰匙,解開第二層封印,如今只差最後一道核心封印,就能直達札卡茲被封印的最深處。

  羊皮卷下方,還壓著一張摺疊的字條,用標準通用語書寫,筆跡潦草急促,帶著命令式的強硬:

  觀察者令:

  石爐堡、翠林鎮、灰谷哨站三處節點血液轉運,須在三日內全部完成。

  雙月重合之前,所有血液儲備必須集中至王城總樞紐。

  各節點祭司無條件配合信使調度,不得延誤、不得私扣、不得問詢。

  虛空注視一切。

  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黑色符號:一個豎長菱形,中間橫穿一筆——觀察者的專屬印記。

  「血液轉運。」奎希妮婭低聲重複,指尖輕輕點在字條上,「他們把所有分據點的血液,全部往王城集中。」

  「不是只集中到王城,是把全國所有教派據點的血液,全部匯攏到總樞紐。」雨果把字條和結構圖一起卷好,收進魔法容器,「下城區倉庫的儲備,加上石爐堡、翠林鎮、灰谷哨站運來的……他們要用一整座王國的獻血量,強行炸開虛空之門,徹底解除札卡茲的封印。」

  地下室兩側還有兩間偏房。

  第一間是儲藏室,摞著比大廳更多的陶罐,堆得頂到天花板,部分罐口的火漆還微微發軟,顯然剛密封不久。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防腐草藥的澀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第二間房空了,地面中央留著一個清晰的圓形壓痕,大小、深淺、輪廓,與祭壇鐵盒內的痕跡完全一致。

  「這裡也放過暗影寶珠。」瑟洛薇絲立刻判斷,「兩枚寶珠,都被人取走了。」

  「要轉運的不只是血液。」雨果蹲下身,指尖摸了摸地上的壓痕,邊緣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暗影能量,「觀察者在集中所有高純度寶珠,倉庫文件里說他親自培育一枚,再加上各處據點收繳的……儀式開啟時,它們會一起作為祭品,炸開最後一層封印。」

  兩人在儲藏室最深處的陶罐夾縫裡,又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皮面帳冊。

  這本帳冊不記血液,只記人。

  封面上沒有標題,翻開第一頁,是用極小的字跡寫的目錄:王城信眾名錄・機密。

  裡面一頁頁記錄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齡、身份、住址、負責任務、聯絡頻率、上線編號。

  一共三十二人。

  滲透範圍廣得驚人:政務廳底層清潔工、教會食堂幫廚、皇宮外圍巡邏哨兵、銀葉街花匠、下城區酒館老闆、冒險者公會臨時雜役……上城區、下城區、貴族區、政務區、教會區,均勻分布,無孔不入。


  他們不是狂熱信徒,大多是生活困頓、被食物和金錢收買的底層人,卻像一根根細針,扎進王城的每一個毛孔。

  帳冊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字跡加粗、下劃線、墨跡最重:

  總協調負責人:洛汗・格雷。

  常駐據點:銀葉街十七號。

  直接對接:觀察者。

  格雷。

  又TM是格雷。

  奎希妮婭的手紙停在這個姓氏上,眼神微凝:「馬庫斯・格雷,政務廳宮廷法師顧問;洛汗・格雷,據點總負責人。他們是一家人。」

  「兄弟,或者父子。」雨果把帳冊收好,語氣冷了幾分,「暮光教派在王城的布局,是家族式運作。一個在台前當官,一個在幕後指揮,雙線配合,滴水不漏。」

  兩人返回一樓大廳。

  三個被捆住的灰袍信眾依舊癱在原地,嘴巴被堵,只能發出悶悶的哼聲,身體扭動掙扎,卻絲毫掙脫不開麻繩。

  雨果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把那本名冊攤開,翻到最後一頁,露出「洛汗・格雷」的名字。

  「洛汗・格雷,你們的主教,據點總協調。他在哪兒?」

  中間的信眾拼命搖頭,眼神恐懼,嘴巴嗚嗚作響,像是在說「我不知道」。

  左邊的低著頭,死死盯著地面,一言不發,一副死扛到底的模樣。

  右邊那個年輕一點的信眾,眼神極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目光飛快向上飄了一眼——二樓方向——然後立刻收回,低下頭,渾身發抖。

  雨果沒有追問,站起身,徑直走向樓梯。

  「看好他們。」他對艾瑞克丟下一句。

  「明白。」

  踏上二樓樓梯,暗紅色的地毯吸走所有腳步聲。走廊很長,兩側各三扇房門,全部緊閉,牆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風景油畫,畫框積灰,一看就很久沒有打理。燭台都是冷的,沒有點燃,只有樓梯口透上來的微光,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

  雨果走到第三扇門前,停下。

  門把手是黃銅製的,邊緣被摸得發亮,留有清晰的體溫痕跡,顯然剛剛被人使用過。門縫底下,透出一縷極淡的暗紫光暈,微弱卻刺目。

  體內的聖光在這一刻突然躁動起來,不是興奮,是厭惡——一種對極致污穢、虛空污染的本能排斥,比在艾什雷祭壇時更強烈、更尖銳,像被灼燒的細微刺痛。

  他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旋。

  沒鎖。

  門向內緩緩推開。

  房間不大,布局簡單到極致:一張單人小床,被褥鋪得方方正正,沒有褶皺,顯然從未睡過;一扇窗戶,被雙層黑簾徹底封死,連一絲晨光都透不進來;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紫光苔蘚燈籠,散發著穩定的暗紫光,把整個空間染成壓抑的紫色。

  房間正中央,跪著一個人。

  他穿著深灰色主教長袍,暗棕色長髮直垂腰際,雙手反綁在身後——不是被別人綁的,是自己捆的,繩結極緊,勒進皮肉,滲出血絲,繩尾垂落在地,被他自己的手指死死攥住,指節發白。

  他始終低著頭,長發遮住整張臉,嘴唇快速翕動,不停吐出細碎、急促的音節。

  不是通用語。

  是沙斯亞爾語。

  那種會灼燒人類喉嚨、牽引虛空力量的古老語言。

  雨果跨進房間,握緊瑟洛薇絲,刃身微微發亮。

  「洛汗・格雷。」

  他喊出這個名字。

  跪地之人毫無反應,仿佛聽不見,嘴唇翕動更快,誦經聲從細碎轉為清晰,一個個單詞從齒間滑落。雨果瞬間認出其中幾個——全部來自《虛空低語錄》,不是祈禱,不是懺悔,是召喚咒文。

  房間裡的暗影能量驟然躁動。

  不再是緩慢流淌,而是瘋狂旋轉、收縮、匯聚,全部湧向跪地的洛汗・格雷。紫光燈籠劇烈閃爍,明暗交替,像一顆瀕臨停跳的心臟,空氣變得粘稠、壓抑,呼吸都變得困難。

  奎希妮婭察覺到危險,從走廊衝進來,拔劍出鞘,寒光一閃。

  就在這時。

  跪地的洛汗・格雷猛地抬頭。


  一頭長髮向兩側甩開,露出整張臉。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瞳孔一圈紫線,不是眼白髮紫,而是整顆眼球徹底化為深紫色晶體。沒有黑白,沒有明暗,只有一片濃稠、吞噬光線的死紫,像兩滴凝固的虛空。

  他張開嘴,嘴唇乾裂無血,牙齒上掛著紫黑色唾液,順著下巴滴落。

  「虛空注視一切。」

  他開口說通用語,發音標準、語調平靜,像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喉嚨深處的嘶嘶氣音,紫涎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腐蝕聲。

  然後他「笑」了。

  不是正常人的笑,是嘴唇向兩側瘋狂扯裂,露出全部牙齒,像一頭即將進食的怪物。紫涎一串串滴落,在地面留下細小的黑洞。

  「你們來晚了。」洛汗・格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地下遺蹟最後一層封印,今夜就會被破開。觀察者已經在遺蹟內部等候。札卡茲的解放,已經不可阻止。」

  雨果向前踏出一步。

  瑟洛薇絲刃身亮起聖光與暗影交織的寒光。

  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

  洛汗・格雷的身體突然開始詭異膨脹。

  不是全身均勻變大,而是胸腹部位像被強行吹氣,瘋狂鼓起,灰色長袍的布料被撐到極致,縫線一根根崩斷,發出清脆的撕裂聲。皮膚下有東西在瘋狂蠕動、衝撞、撐頂,仿佛有一頭怪物要從體內破膛而出。

  「小心!」奎希妮婭猛地將雨果向後一拽。

  幾乎是同時——

  「噗——」

  洛汗・格雷的胸口無聲炸開。

  沒有血腥橫飛的狂暴,只有一層皮膚從內部撕裂,縫隙中湧出濃稠如液體的暗紫色霧氣。霧氣不散,不飄,不溢,在他面前高速旋轉、壓縮、凝聚,最終形成一顆略大於人頭的紫色光球。

  光球最中心,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黑點,黑得純粹、黑得絕對,能吞噬一切光線、一切能量、一切感知。

  暗影寶珠。

  而且是活體培育、以生命為容器的活體寶珠。

  比礦洞蹣跚魔的更純,比艾什雷據點的更烈,比下城區倉庫培育的更穩定。

  「他在用自己的肉身培育寶珠。」瑟洛薇絲的聲音第一次帶上凝重,「不是為了獻祭,不是為了交給觀察者,是為了和自己融合!」

  紫色光球懸在洛汗・格雷胸前,微微跳動。

  他原本鼓脹的身體迅速乾癟、萎縮,皮膚松垮地掛在骨架上,像一具被抽乾所有血肉的皮囊。可他那雙紫色的眼睛,卻反而更加明亮、更加瘋狂。

  他念出最後一段咒文,最後一個詞短促、尖銳、充滿意志。

  瑟洛薇絲瞬間破譯:

  ——融合。

  紫色光球「咻」地一聲,鑽入洛汗・格雷炸開的胸口。

  剎那間。

  他整個人劇烈弓起,脊背彎曲成 impossible的弧度,脊椎發出一連串密集的脆響——不是斷裂,是重組。皮膚下有異物高速竄動,推擠骨骼、撕裂肌肉、重塑關節、扭曲肌理。

  手臂不正常拉長,超出人類比例。

  雙手手指暴增,每隻手七根,關節全部反向彎曲,指甲化為漆黑尖爪。

  雙肩向兩側暴力撐開,肩胛骨刺穿皮膚,形成兩排鋸齒狀骨刺,泛著暗紫光。

  雙腿融合、扭曲、拉長,變成一根粗壯的巨型觸鬚,末端三分叉,像三條細長的鞭子,狠狠扎進地面,支撐起整個異化的身軀。

  臉部還保留著洛汗・格雷的輪廓,可嘴巴已經徹底異化:原有牙齒盡數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細密、尖銳、層層疊疊的獠牙,從唇畔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像一頭深淵捕食用的異獸。

  無面者。

  不完全體的無面者。

  保留著人類頭顱的外形,卻擁有深淵怪物的身體。比礦洞的蹣跚魔更大、更凶、更穩定;比艾什雷宅邸的縫合怪更扭曲、更迅捷、更接近虛空本源。

  它緩緩站直身體,頭頂「砰」地撞碎天花板上的紫光燈籠,碎片簌簌落下。

  暗紫色的碎光落在它身上。


  它低下頭,用那雙深紫色的空洞眼睛,盯住雨果。

  然後,它開口說話。

  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

  一種是洛汗・格雷原本的人聲,平靜、冰冷、帶著主教的威嚴;

  另一種是虛空的嘶鳴,低沉、渾濁、充滿太古惡意。

  「吾名——洛汗・格雷。」

  「暮光教派——主教。」

  「王城節點——總協調。」

  「虛空之子。」

  「札卡茲之眼。」

  每一句,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地下室的石壁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最後一句。

  它用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聲音,清晰、冰冷、一字一頓地宣告,帶著觀察者下達的死命令:

  「觀察者說——」

  「你,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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