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楊氏四娘子,無敵梨花槍,耶律楚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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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兄,你想當皇帝麼?咱們能坐穩皇帝麼?」

  楊妙真開口,帳內驟然一靜。

  一道道目光射向主座上的楊安兒,閃爍的目光後是眾人躁動的心。

  「金狗暴虐,咱們起兵謀個生路,為兄怎敢窺探九五?」

  楊安兒哈哈一笑,話語半真半假。

  受不了金狗是真的,說不想當皇帝純屬扯淡。

  自古以來,有幾人禁得住「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誘惑?

  只因自家情況自家知,現在這點地盤稱帝也太磕磣,故而還能忍住。

  他客氣,帳內群雄卻不客氣。

  位在楊安兒下首的李思溫一身素色儒衫,是楊安兒麾下文官之首,笑道:

  「大帥舉義起兵,『等貴賤、均田畝』的口號傳遍齊魯,聲震九州,安知不能行漢高祖舊事?」

  耿格坐在另一面,原是金地降將,抗金之心卻極堅決,贊同道:「趙氏無力坐穩這大好河山,我齊魯漢人受金狗踐踏百年,當此危難之時,大帥聚鄉勇起義兵,順勢而起,保境安民。

  似某這般棄暗投明者不知凡幾,他日人心所向,恐怕大帥不想當皇帝也是不成的。」

  楊安兒母舅劉全魁梧黝黑,面上透著股老成持重的風範,道:「二位先生所言極是,咱們不立帝號,如何號令山河萬民共襄盛舉,反抗金狗?」

  三位核心高層開口,帳內眾人說話再無顧忌,軍師展微目光銳利,道兵破金虜日必成大事,楊安兒結拜兄弟張汝楫大著嗓門道:

  「等咱們再打下幾座城就推大帥當皇帝,各位先生當宰相尚書,俺當個元帥就成!咱們同生共死,干出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似是意識到自己不是軍中第一將,他扭頭憨笑了下,對楊妙真道:

  「四娘子武功無雙,衝鋒陷陣俺是心服口服,但大帥當了皇帝,你自然是長公主娘娘,就不要和兄弟搶元帥啦,哈哈……」

  話落,勇將方郭三,副軍師王敏等各抒胸懷,楊安兒嘴角漸漸露出笑容。

  帳內一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仿佛根本沒考慮過失敗的可能。

  楊妙真那張艷若桃李的臉頰卻掛上幾分隱憂,心知兄長自起兵以來漸生出遠志,帳內諸人也常談帝王將相,意在從龍之功。

  可是龍是好成的麼?他們現在這點地方,能當什麼皇帝?

  漢高祖滅諸國、平霸王而進帝位,造漢室二百年江山;王莽禍國,光武帝起於微末,橫征天下,二造大漢。

  唐太宗十八興兵,白旄黃鉞定兩京,虎牢關下擒雙王,玄武門前誅二親,方能履極。

  聽說唐末英雄並起,可大夥從那時候爭到現在,都沒出一個能統一九州的皇帝。

  而他們,能占住這齊魯大地嗎?

  「阿兄,諸位,這些大事你們談,我不懂,去練兵了。」

  想來想去想不通,楊妙真索性不去再想,負槍而出,操練紅襖軍陣。

  涼風灌進來,吹弱了些帳內喧囂的氛圍。

  「我這妹子啊,打小就這脾氣。」楊安兒搖了搖頭,把一份不快掩在笑聲里,

  「來來來,大家喝酒;管他草原到底有沒有本事,現在扯旗造反殺金狗的是咱們,日後千秋史書,總有咱們的名字。」

  「大帥說的是…」帳內氛圍復又熱切起來。

  外間日頭正中,楊妙真走上點將台,台下數百親兵肅立,人手一把梨花槍,得自楊妙真親傳。

  楊妙真命親兵操練一陣,如柳修眉微蹙,解下紅纓長槍。

  站定起手,槍尖朝下,在檯面上輕輕一頓。

  台下親兵眼神陡然放光,暖熱的陽光散射在他們主將身上,仿佛飄揚的披風。

  「嘩」

  銀光炸開,梨花槍在周身舞成一輪滿月,不是戲台上好看的花架子,是沙場磨鍊出來的真功夫。

  刺,槍尖破空一聲尖嘯,像撕開一整條綢緞;挑,一道銀線從地面竄起,幾乎要衝上日頭。

  撥,槍桿橫掃,帶起的風捲起一陣黃塵,扎,一點寒芒直貫而出,快得連影子都跟不上。

  郭靖曾對南國友人說,楊妙真一手槍法獨步天下,他自己比之不及,這並非誇張。


  後世所稱的楊家槍,全稱是「楊氏梨花槍」,正是源於楊妙真,而非戲文里的楊家將。

  宋史載其二十年無敵手,明代以為楊家槍是最上乘槍法,載入多部兵書,戚繼光稱「長槍之法,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自己師承之,傳於全軍。

  以武學論,楊妙真實是一代大宗師,尹克西曾與她比武,輸得很狼狽。

  校場之上,梨花槍點若繁星,倘若眼前有人於她捉對廝殺,身上不知會冒出幾個血窟窿。

  楊妙真擰腰,身體向後仰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槍從腰後穿出,一記回馬槍釘入虛空。

  再翻身而起,衣袂獵獵,那窄窄的腰身和舒展的長腿在日光下畫出流暢到極致的線條——矯健,凌厲,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不是女兒家的好看,是蒼鷹掠空、快刀出鞘那種好看。

  三百多人看得忘了呼吸。

  忽然,她槍尖一抖,挽出三朵斗大的槍花,左腳猛地跺地——「喝!」

  親軍齊聲應和:「喝!」

  聲震校場,旗杆上的大旗猛地一抖。

  楊妙真越打越快,越打越猛,梨花槍在她手裡像一條銀龍,翻、滾、纏、繞,槍尖始終不離一條直線——那是她自創的槍法,去繁就簡,沒有半招多餘。

  一尺來長的槍頭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前排士兵幾乎睜不開眼。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閉眼。

  誰捨得閉眼?

  最後一刺。

  她擰身發力,腰背弓如滿月,驟然彈出。

  槍尖破空發出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嘯叫,正中五十步外那面牛皮戰鼓——「咚!」

  長槍釘入木樁,槍頭盡沒,整面鼓劇烈搖晃,懸掛鼓的鐵鏈嘩啦啦作響,而鼓面完好無損。

  校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像炸了鍋。

  「四娘子!四娘子!四娘子!」

  五大三粗的漢子們把槍舉過頭頂,喊得嗓子都劈了。

  不是奉承,不是討好,是兵對一個將軍最樸素、最滾燙的臣服。

  楊妙真飛身而下,收槍而立。

  微微喘息,桃花般的臉頰上滾下幾滴汗珠,日光下晶瑩如露,順著尖尖的下頜滴落在黃土裡。

  碎發貼在額角和鬢邊,被汗水浸成深色,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得發光。

  唯有那雙眼睛,打完這樣一套槍,仍然冷得像冬天最深處的潭水,沒有半分波瀾。

  她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土半寸。

  她走上點將台,回過身,面朝台下。

  日光照在她臉上,面若桃李,眼若寒潭。

  「練兵!」

  「喏!」

  三百餘親兵半跪起身,習練楊家槍,風吹過大旗,獵獵作響,似是也在應和著長槍鳴空的聲響。

  ……

  沂蒙山,劉二祖大營。

  劉二祖的大營比楊安兒那邊簡陋得多,沒有木柵,沒有鹿角,都是依山而建的茅草棚和地窩子。

  劉二祖正在棚前劈柴,他個頭不高,肩膀卻寬得像扇門,一雙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刀;穿著件補了又補的紅襖,袖口磨得發白。

  史天澤下馬,抱拳行禮:「劉將軍,郭千戶命晚輩送信。」

  劉二祖將斧頭往木樁上一剁,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接過信。他不識字,翻了翻,遞給旁邊一個識字的親兵。

  親兵湊過去,低聲念了幾句。

  信里引經據典,什麼「鼎鐺玉石,金塊珠礫」,什麼「合縱連橫」之類。

  劉二祖聽了幾句,皺起眉頭,一把奪過信紙,湊到旁邊的火堆上。

  信紙「轟」地一下著了,捲曲成灰。

  「酸,郭靖那小子不知道我識字嗎?寫得這麼酸。」

  劉二祖將灰燼踢散,抬起頭來,目光像鐵一樣硬。

  「回去告訴你們千戶,我劉二祖不識字,也聽不明白這些彎彎繞。打金狗,我自會打,用不著誰指點;他要是想拿我當棋子,趁早死了這條心。」


  頓了頓,劉二祖又道:「想收編乃公的隊伍也成,殺他幾萬金狗的腦袋來,讓乃公這些兄弟都有口飯吃,乃公就投他。」

  「他給岳王伸冤,是個好樣的!可讓乃公跟他得有誠意,這就跟做買賣一樣,沒好處誰投降啊?你說是不是?」

  史天澤抱拳:「將軍的話,晚輩一定帶到。」

  「別嫌乃公直,我這些弟兄全是受不了金狗,為口飯吃才造反,他郭靖要是宋地那些腌臢東西,休想乃公投他!」

  劉二祖沒有再看他,轉身拎起斧頭,繼續劈柴。「啪」的一聲,木樁應聲裂成兩半,碎屑飛濺。

  「是。」

  史天澤翻身上馬,消失在沂蒙山的夜色中。

  ……

  耶律楚材收到信時,整個人都有點懵。

  「郭靖給我送信?他不是楊尚書的忘年友嗎?」

  「是的,我家千戶還是草原第一勇士,威震大漠的乞顏部戰神,不日就要隨鐵木真汗混一草原。」

  史天澤恭謹道:「千戶久聞先生奇名,特命末將來拜見,他本想親自來見,實在是軍務繁忙難以抽身,日後一定補上。」

  耶律楚材深深打量了史天澤幾眼,凝眸問:「找我,草原想反朝廷?」

  「金逼我反,不得不反。」史天澤直言應下,他藝高膽大,竟也不怕會出不了耶律楚材家門。

  他師父馬鈺就在門外,保他逃跑不在話下。

  「耶律先生是前遼宗室後裔,反金理所應當;我家千戶有言,他帳下至今缺一位王佐之才。」

  史天澤道出耶律楚才出身,很希望一次把對方拐走。

  「荀彧號王佐之才,最後被魏武帝賜死,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耶律楚材微笑。

  史天澤面如平湖,「只要先生喜歡,子房之才、蕭何之才皆可,我家千戶求賢若渴,尤其是先生這樣的大才。」

  「不瞞先生,我挺想要這個位置,可惜我家沒有先生這等雄才。」

  耶律楚材沉思問曰:「汝有兵戈,有錢糧,然金主坐國百年,草原有何勝之?」

  史天澤朗聲道:「我家千戶是地道漢人,歸宋祭祖、為岳伸冤人盡皆知,他有漢高帝、唐太宗那樣的志向,鐵木真汗能吞併比他更強大的克烈部,有一半功勞都是他立下的!」

  「鐵木真汗遲早要統一草原,他的王子裡沒有比我家千戶更得軍心的,將帥里沒有比我家千戶更驍勇的,謀士里沒有比我家千戶目光更深遠的,這就是他能幹大事的根基!」

  「先生如去草原,是助我家千戶,非投韃子。」

  耶律楚材沉默良久,緩緩搖頭:「等你家千戶來了再說吧,某現在日子安逸,還不想冒著全族盡歿的風險搏命。」

  「他名聲大,我信他恢復之心,但總要見上一面再說其他。」

  史天澤笑著遞信,「千戶信中有言,先生如來,願共造天下寒士都歡顏的安逸世界。」

  耶律楚材接信,看罷答曰:「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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