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雲風貌,永清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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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郭靖與江南七怪催動坐騎,一路南下,不數日便離了茫茫草原,踏入燕雲十六州地界的永清縣。

  初離草原,郭靖看哪都覺新奇,八人安頓了馬匹,尋了城中一座上好的酒樓歇腳。

  「這燕雲之地,穿戴打扮倒是涼快,與江南大不相同。」

  方一落座,點上酒菜,七怪中排行第六的全金髮便亮著眼睛四下打量,嘖嘖稱奇。

  他是商賈出身,一雙眼睛慣會掂量物事,此刻正盤算著兩地風物氣象的差異。

  郭靖也側目看去,正值金秋時令,街市坊間人流如織,有打著赤膊的漢子肩挑手提,也有穿著對襟褙子的大姑娘和左衽團衫的小媳婦三五成群,說說笑笑的穿行而過。

  朱聰鼻子裡哼了一聲:「左衽像個什麼樣子,哪裡比得上我們大宋的風物。」

  話一出口,七怪面色都是一變。

  韓小瑩低聲說道:「二哥,這裡的漢人可不認宋廷。」

  朱聰面色稍緩,點了點頭:「我知道……奸臣當道,禍害朝綱,害得山河破碎。」

  郭靖目光閃了閃,心中並不認可朱聰所言,卻也沒有開口。

  自五代十國年間,兒皇帝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於契丹、拜耶律德光為父時起,這片土地便與中原割裂,迄今已有兩百餘年。

  宋初的官家一手棍棒打得四百軍州盡皆姓趙,然天不假年,不如漢高唐宗。

  後來的那位胸懷大志,有吞吐宇宙之心而無能,唯有驢車術獨步天下。

  再往後的官家無一堪言,談出澶淵之盟都敢去泰山封禪,還能指望他有什麼軍事作為?

  歲幣互市比打仗賺得多了,花錢買太平不好麼?只要汴梁臨安的歌舞不曾停歇,管他外面的黃河滔天。

  兩百多年,燕雲之地先後輾轉於遼、金之間,秦檜做宰相時更有「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之語,渾如自裂江山萬民,更得了高宗的大力支持,燕雲的漢人自是不認宋廷。

  甚至此言一出,不單燕雲,中原北地的漢人都生出了被背叛、被拋棄之感——往昔宋金之戰中,北地漢人冒著殺頭滅族之險多有響應,義軍一次次拼殺得血流成河,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北地漢人中,由此生恨者不在少數。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惜不曾聽說北地有哪位武學高人,否則倒可以拜訪一二。」

  郭靖撿起一塊羊肉乾送進嘴裡,心裡已暗暗做起了盤算。

  盛世安穩,亂世造反,他是乞顏部第二代核心成員,來日斡難河畔一杯酒飲下,自當拔劍問鼎。

  「啪!」

  正思量間,酒樓弄堂里走出來一個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旁邊有人掏出摺扇輕輕揮灑。

  「醒木一拍驚堂起,且聽今朝說傳奇。古今多少興亡事,盡在茶香書韻里……」

  堂內食客紛紛來了精神,郭靖側耳聽了一陣,便知這說書人講的是前三國時代的故事,季漢丞相諸葛亮北伐。

  反面人物是司馬懿。

  「……卻說那上方谷一場大火,將司馬奸人燒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真乃一場好大火,勝似夷陵!」

  「好!」「好!」

  說書人講完一段,堂內一片叫好之聲,郭靖這一桌的七怪里韓寶駒全金髮拍手稱讚,朱聰面露神往,柯鎮惡嘴角上揚,無不歡喜。

  自季漢以來,諸葛武侯名傳四海,上有文人墨客撰文頌德,下有江湖浪人口稱神機,更有司馬炎等大批帝王實名渴慕。

  無需《三國演義》,前三國時期的種種事跡早已膾炙人口,衍生出諸多版本。

  兩漢四百年,金刀之讖威力驚人,每逢亂世必有漢字旌旗招展,概因人心思漢,燕雲之地亦然。

  「唉——」

  樓梯響動,走上來兩個漢子,面貌有幾分相像。

  走在前面的三十出頭,身量頎長,穿著件半舊的茶褐綢衫,生得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間帶著郁色,像這秋日裡將要起風的天。

  後面那個年少些,十五六歲模樣,卻比前面的壯實半個頭,穿著皂色短褐,布紋粗糲,腰間別著一柄短刀。

  兩人揀了郭靖斜對面的桌子坐下,方才嘆息的便是年長那人。

  「來兩角酒,切二斤羊肉,有餅也來兩張。」


  茶褐漢子抬手招呼店小二,聲音不高,咬字卻清楚,像是念過書的。

  郭靖目光微閃——這兩人步伐穩當,望之似有武學底子,不比尋常。

  朱聰從那茶褐漢子身上看出幾分與自己相似的氣質,出聲道:「我等聽武侯故事正是開懷之時,你卻唉聲嘆氣,是何道理?」

  史天倪抬眼皮睨了他一眼,「在下年過三十,科考功名不成,感武侯之壯舉,焉能不自悲自哀?」

  說著,他又搖了搖頭,似自語一般:「若使我身處荒雞夜鳴之機,將百萬眾,功名唾手可得。」

  郭靖目光一凝,腦中閃過電光也似的念頭——這句話他依稀有印象。

  此人語若黃巢,應當於史書有載。

  朱聰面色一頓,他是妙手書生,能體念史天倪的心情,想了想道:「你一大好漢子,何苦在金人之地苦捱?不若南下大宋,我觀你也是習武之人。」

  史天倪聞言放下酒杯,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我燕雲漢人,豈能與南人共天下?」

  「你!」

  朱聰拍案而起,勃然怒道:「你看不起我南人,都甘願做胡虜的臣子麼?」

  史天倪偏過頭不語。

  邊上年輕些的史天澤微微搖頭,話語平淡卻有條理:

  「南人的官家慣是卑鄙下流、無膽無能之徒。

  昔年宋遼定兄弟之盟,趙官家背盟棄義,乃有靖康年間的塌天之禍。

  前些年宋國北伐失利,廟堂上的庸主奸臣為求自保沆瀣一氣,椎殺丞相函首乞和,甘向金帝稱尊作伯,自降為小兒輩。」

  「宋國官家稱臣作小,南人自然跟著低頭,如何讓人看得起?」

  「我燕雲漢人,何時認過趙家小兒做官家?大家說,是與不是?」

  說書人的聲音不知不覺已經停了。堂內眾人此刻都向這邊看來,眼裡燃著看熱鬧的光,口中喊著「史郎君說得是」,嬉笑不止。

  七怪氣怒。

  朱聰捏緊了摺扇,柯鎮惡怒目圓睜,其餘五怪也不由握穩了兵器。

  但一時,竟無話可說。

  「趙官家無能,你罵便罵。」

  郭靖站起身來,直直看著史天澤,雙目鋒亮,肅然說道:「然官家無能,干南人何事?你太小看了天下英雄。豈不知武侯便是南人?

  昔年金宋交鋒,宗忠簡鎮邊安民,岳武穆北伐礪鋒,更有虞公允文書生投戎,乃有採石大捷、金帝北遁。這幾位的威名,你當知曉!」

  這裡他耍了個小花招——武侯鄉梓琅琊已在金地,但武侯祠所在的蜀地仍在宋境。

  說武侯不是南人的,盡可以去與川蜀百姓好好計較一番。

  郭靖不是故意鬧大事情來邀名取直,只是難忍對方因為皇帝無能便鄙視全體南人。

  皇帝無能你去刨墳,我可以遞鏟子,大家二一添作五,權當籌措軍費,亂開地圖炮就別怪我干你!

  說話間,郭靖鼓動內勁,當這宛若金鐵鏗鏘的聲音落下時,堂內不由為之一肅。

  史天澤笑容收斂,史天倪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眾食客噤了聲,只是眼中的八卦之火卻燒得更旺了。

  「某看走眼了,在此賠罪。」

  對視片刻,史天澤點頭斂容,自飲一杯。

  郭靖側身避開,回了一杯,才認真說道:「方才你引眾人喧笑,氣我七位師父,因此你無需對我賠罪,而應向我七位師父鄭重道歉。」

  「嗯?」

  史天澤皺了皺眉,「難道某說得不對?」

  郭靖面色平靜:「燕雲自與宋地不同,你們有你們的道理。但某七位師父是宋人,有他們的堅持。

  你當面氣某師父,便如同對子罵父,某做弟子的,理當出來討教。

  故而今次,你若不道歉,某與你一較高下,如何?」

  永清縣,史家郎,據郭靖所知,永清縣的史家只有一家,勢力非同凡響。

  以郭靖和七怪之力,拿下史家兄弟不難,但也僅限於此——高手再厲害也禁不住人多,他們不是天龍三兄弟。

  不出頭更是不行的,師父受氣而弟子裝聾作啞,任誰都要被戳脊梁骨。


  史天澤聞言並不生氣,「好,某接下了!」

  史天倪起身揮臂,將兄弟攔在身後,望向郭靖道:「我阿弟擅騎射,你擅什麼?莫說我們欺負你。」

  「某也擅騎射。」

  郭靖神色坦蕩,取出一塊丹海玉珏,「某若輸了,此玉送你們。他若輸了,向某七位師父賠禮道歉。」

  「好!」

  史天澤從兄長身後閃出來,又看了眼對方年輕的樣貌,聲音放低了些:「汝年齒不長,莫說某欺負你。」

  郭靖微笑不語。

  半個時辰後,一行落雁掠空而過。

  史天澤箭術精湛,連發四矢皆中。

  郭靖飛馬騎射,左右開弓,七矢中八。

  第七箭百步穿雲,一箭雙雁。

  史家兄弟相顧變色,願賭服輸,當晚包下永清縣最大的環水酒樓,邀請當地賢達,擺酒賠罪。

  「郭兄弟,七位先生,今天我們兄弟大開眼界,還望恕罪則個。」

  宴席間,史天倪不無忌憚的看了眼郭靖背負的強弓,暗思這是宋地哪一路的來人。

  史天澤面露欽佩,朝郭靖拱手行了一禮:「某向來喜結英豪,今與郭兄弟一見如故,可願與某小酌一二?」

  「固所願也。」

  郭靖笑了笑,道:「正欲問郎君遠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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