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會衛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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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三刻,月隱星稀。

  懸鏡寺籠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

  唯有秋風掠過檐角銅鈴,發出零星的清響,平添幾分幽寂。

  西廂禪院外,玄一按刀而立,身影幾乎與廊下的陰影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禪房內,燈火通明。

  衛臨川並未就寢,而是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雲崖真人坐在下方,面前茶盞已冷。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顯得有些心浮氣躁。

  對於那位即將到來的「公羊先生」,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威脅。

  屋外忽然起了一陣秋風。

  這風來得突兀,捲起滿地落葉,在半空中打旋。

  衛臨川似乎察覺到異動,眯起眼,抬頭望去。

  夜色之下,一道灰色身影,從雲霧中緩緩走出,腳踏虛空,如履平地。

  此人身著寬大斗篷,頭戴青銅面具,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雙深邃的瞳孔,透過面具望來,古井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玄一猛地按刀上前,護在衛臨川身前。

  衛臨川卻擺了擺手,讓玄一退下,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看向對方。

  灰衣人站在門口,夜風從身後灌入,吹動衣袍下擺。

  衛臨川瞳孔微縮,明明灰衣人並無刻意散發氣勢,卻給他一種沉靜如深潭、難以窺測的感覺。

  江北辰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低沉而飄渺,落入衛臨川耳中:

  「衛公子,久等了。」

  「公羊先生,果然守時。」

  「先生請進!」

  玄一在門外微微側身,讓開道路,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公羊先生」身上,渾身肌肉微微繃緊。

  這位公羊先生,來歷神秘。

  誰也不知道公羊先生的目的,說不定是對少主有歹心。

  江北辰無視玄一的警惕,踏步而入,沒有任何的緊張,似乎走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隨意。

  他也不擔心衛臨川能看穿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臉上的這張青銅面具,並非凡物,而是通過遺書,得到的一件奇物,有隔絕神識探查之功效。

  即便看穿了青銅面具,看到的也不過是他喬裝後的容貌。

  他的真實容貌,自從奪宮之變那晚後,也只有雲姨見過。

  「先生請坐。」

  衛臨川示意對面的座位,親自提起小火爐上溫著的銅壺,斟了一杯熱茶,推至江北辰面前。

  「山寺清寒,唯有粗茶待客,先生莫怪。」

  「衛公子客氣。」

  江北辰坐下,沉聲說道,並未去動那杯茶,只是隔著面具,靜靜地「看」著衛臨川。

  「衛公子依約前來懸鏡寺,看來是信了在下先前所言。」

  「先生妙算無雙,前番幾次提點,皆中要害,由不得衛某不信。」

  衛臨川笑容不變,語氣溫和,緊接著話鋒一轉,直入主題。

  「只是不知,先生所言那『廢太子』的確切下落,究竟在寺中何處?如何才能擒獲?」

  「時機未至。」

  「時機未至?」

  看著衛臨川疑惑的表情,江北辰緩緩說道,聲音平穩。

  「老夫看到懸鏡寺中,有龍氣的痕跡,定然是廢太子所留,絕無意外。」

  「不過,廢太子終究是廢太子,命數不凡,還有殘餘的氣運護身。」

  「想要擒拿廢太子,並非易事。」

  「需要天時相助,方可一擊拿下。」

  「否則,打草驚蛇,只會讓其再次遁走。」

  江北辰的這一番話,講得雲裡霧裡,聽得衛臨川將信將疑。

  「真不能言?」

  衛臨川不甘心地問道,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絲淡淡的怒意。

  總覺得,公羊先生似乎要用這件事情,拿捏自己。

  江北辰沉默片刻,緩緩道:「天機一道,窺探越深,反噬越重。莊妃之事,折我三年陽壽。」

  「至於廢太子的下落,更是折我一甲子陽壽。」

  「多一人知曉,反噬便越重一份。」

  「非老夫不願也,實乃不能也。」

  「還請衛公子見諒。」

  「三日之後,戌時三刻,自見分曉。」

  「裝神弄鬼!」

  一旁的雲崖真人,終於按捺不住,冷笑出聲。

  他站起身,踱步到江北辰側前方,目光銳利如刀,上下掃視,不停地打量著,似乎要將江北辰看穿。

  「你說廢太子在寺中,卻拿不出實證,只給個虛無縹緲的時間。」

  「誰知三日後,你是否又會找別的藉口推脫?」

  雲崖真人一副憤怒的模樣,說罷,轉向衛臨川,拱手道:

  「少主,天機之術,雖看似玄奧,卻也最易欺世盜名。」

  「此人藏頭露尾,連真容都不敢示人,所言又無實據,貧道看來,著實可疑!」

  衛臨川擺了擺手,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真人息怒,公羊先生的天機之術,本公子早有領教,絕非裝神弄鬼之輩。」

  看到衛臨川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公羊先生,迷得「神魂顛倒」,雲崖真人心中的怒氣,控制不住地往上涌,好似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雲崖真人直勾勾地看著江北辰,冷哼一聲,質問道:

  「敢問公羊先生,閣下的天機之術,師承何處?」

  「貧道雲遊四方,也自詡結識過幾位真正的方外高人。」

  「諸如龍虎山的玉樞道長,欽天監的劉司晨,卻從未聽過『公羊』一脈的名號!」

  「莫非閣下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成?」

  衛臨川看到雲崖真人咄咄逼人,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還放任他去試探公羊先生。

  江北辰面對雲崖真人連珠炮似的質疑,青銅面具下的目光,沉靜得可怕。

  幽深的眼神,正視著雲崖真人,讓雲崖真人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山中野人,偶得前人遺澤,談不上師承。」

  「年幼之時,失足墜崖,幸而未死,於一處無名古洞中,得了一卷獸皮古籍,幾件零散器物。」

  「這些年來,自行摸索,胡亂修行。」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等自覺略有小成,出得山來,人間已是一甲子之後了。」

  「真人未聞賤名,實屬正常。」

  一甲子?

  自行摸索?

  雲崖真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譏誚之色,越發濃郁,還是深沉的夜色,化都化不開。

  天機術數,何等深奧艱澀。

  沒有明師指點,沒有系統傳承,僅靠一卷不知所謂的古籍自行摸索,還能有所成就?

  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更坐實了他心中「江湖騙子」的猜想。

  雲崖真人步步緊逼,厲聲質問。

  「自行摸索一甲子,便有如此造詣,能算出莊妃被打入冷宮,甚至連廢太子行蹤,都算得出來?」

  「不知公羊先生,可否露上一手,讓我等凡夫俗子,也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你這『山中苦修』得來的本事?」

  「也免得有人說貧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衛臨川說的,將自己擺在為少主「甄別人才」的位置上。

  衛臨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立刻說話。

  他確實需要確認這位「公羊先生」的斤兩。

  他抿了一口茶,片刻後,放下茶盞,看向江北辰,笑道:

  「雲崖真人精通風水望氣,於天機一道亦有涉獵。」

  「先生勿怪,真人也是求才心切,生怕衛某被庸人所誤。」

  「先生既說時機在三日後,眼下左右無事,不如……小露一手,也讓衛某安心,如何?」


  語氣溫和,卻是不容拒絕的試探。

  「衛公子既然想看,在下自當從命。」

  江北辰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下來。

  「只是在下所學粗淺,不敢在真人面前賣弄。」

  「真人既精通風水,不如便由真人出題,在下勉力一試,若有錯漏,還請真人不吝指正。」

  江北辰姿態放得很低,將「出題權」交給了雲崖真人。

  雲崖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他一番有理有據的質問,顯然讓少主對這位公羊先生,心生疑慮了。

  他捋了捋鬍鬚,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

  不能出太偏太怪的題目,否則顯得自己刻意刁難,在少主面前落了下乘。

  但題目也絕不能簡單,必須能考驗對方真才實學,最好是對方不擅長之處。

  「公羊先生,風水一道,首重尋龍點穴。」

  「不妨今夜就比試一番龍點穴之法?」

  「可!」

  江北辰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反駁,直接就答應了下來。

  「至於尋龍點穴的地點……」雲崖真人語氣一頓,看向窗外。

  夜色之中,寺院西側隱約可見的一處山巒輪廓,頓時心中有定計。

  「就在……」

  「雲澗峽!」

  雲澗峽這三個字,不是出自雲崖真人口中,而是由江北辰說出來的。

  雲崖真人頓時一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怎麼知道,我選的地點,是雲澗峽?

  見到雲崖真人愣神,江北辰輕笑一聲,淡淡說道:

  「看來老夫我算對了!」

  雲崖真人心中一驚。

  猜出來了的?

  還是……算出來的?

  天機之術再神,還能算出我心中所想?

  莫非是類似佛門他心通的法門?

  雲崖真人心中波瀾頓起,卻不知雲澗峽三個字,江北辰早就耳熟能詳了。

  雲澗峽這個地點,在遺書中,出現了上百次。

  無論他是否會插嘴,雲崖真人最終都會選擇雲澗峽。

  因為雲崖真人登山之時,就找到了一處寶穴,自認為勝券在握。

  雲崖真人的反應,和遺書中的內容,如出一轍。

  「好!」

  「就選在雲澗峽。」

  「還請公羊先生,讓貧道見識一番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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