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名入譜·江湖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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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年,四月初十。

  青衫王城,太平王府正堂。

  今日王府格外肅穆。正堂上設了香案,供奉著青衫國歷代君上的靈位。蘇子青身著玄色王袍,頭戴七旒冕冠,端坐主位。他是青衫國之主,封君太平王,位在親王之列,統領姑蘇、秦淮、淮安三州。朝中上下,皆稱其「君上」。他的左臂依然垂著,可腰杆挺得筆直,周身是久居王位養出的沉凝氣度。

  浮丘伯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道明黃絹帛的聖旨。堂下站著青衫國相姚佳明、三公九卿、各寺各監的長官,以及專程從京城趕來的禮部侍郎張庭玉。

  阿木跪在堂中,低著頭,不敢動。他穿著一身新制的青衫,腰間掛著蘇子青送的那把木劍。他的身邊站著朱靈昭,今日也換了一身正式的郡主朝服,安靜地站在客席,看著這一幕。

  「宣旨。」蘇子青的聲音不高不低。

  浮丘伯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監國攝政殿下詔曰:太平王蘇子青,為國戍邊,功在社稷。其所收弟子阿木,天賦卓絕,忠勇可嘉,今准其所請,賜阿木蘇姓,列入青衫國王室宗譜,賜名牧。並賜爵興男伯,食邑三百戶,歲祿四百石。欽此。」

  阿木——不,蘇牧——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磚石。他的手在發抖。興男伯。北朝爵制:封君、王、國公、郡公、侯、伯、子、男。伯雖不高,卻是朝廷正式冊封的爵位。他不再是那個被人唾棄的異種人,不再是那個沒有身份、沒有戶籍、沒有家的孤兒。他是蘇牧,青衫國王室宗譜上的名字,朝廷冊封的興男伯。

  「臣,蘇牧,叩謝殿下聖恩。」

  他磕了三個頭,接過聖旨,雙手捧著,貼在胸口。聖旨的絹帛冰涼,可他的心是熱的。

  蘇子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從今天起,你叫蘇牧。你是青衫國的人,是本王的弟子,是朝廷冊封的興男伯。走到哪裡,都不要辱沒這個身份。」

  蘇牧抬起頭,眼眶紅了。「弟子謹記。」

  蘇子青伸出手,把他拉起來。蘇牧站起來,退到一旁。張庭玉走上前,拱手道賀:「興男伯,恭喜。」三公九卿紛紛上前道賀。蘇牧一個一個地還禮,動作生疏,可很認真。

  朱靈昭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她沒有上前道賀,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等所有人都道賀完畢,她才走過去,小聲說:「蘇牧,恭喜。」

  蘇牧低下頭。「謝謝你。」

  「謝什麼?」朱靈昭眨了眨眼睛,「以後你就是朝廷命官了。靈昭見了你,是不是要行禮?」

  蘇牧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朱靈昭笑了。「逗你的。走吧,君上說了,讓你遊歷江湖。靈昭陪你。」

  蘇牧要離開青衫王城的那天,蘇子青把他叫到了工坊。

  工坊里瀰漫著檀木的清香,案上擺著一把新削的木劍。劍身比之前那把長三寸,劍刃更薄,劍柄上刻著一個「牧」字。蘇子青坐在案後,左臂垂著,右手拿著刻刀,正在雕最後一筆。

  「君上。」蘇牧站在門口。

  蘇子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叫先生。」

  「先生。」蘇牧走進工坊,在案前站定。蘇子青放下刻刀,拿起那把木劍,遞給他。

  「你的舊劍,留在王府。這把新劍,帶著走。」

  蘇牧雙手接過木劍。劍柄上的「牧」字刻得很深,每一筆都用力。他摸著那個字,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先生,我會回來的。」

  蘇子青點了點頭。「為師知道。」

  蘇牧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出工坊。他沒有回頭。

  浮丘伯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興男伯,路上小心。」

  蘇牧點了點頭。「浮丘伯,先生的手……」

  「大王的手,老奴會照顧好的。」浮丘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去闖。君上說了,你在外面,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有人欺負你,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報君上的旗號。」

  蘇牧把木劍插回腰間,翻身上馬。朱靈昭已經騎在馬上等了,身後跟著四個安南王府的侍衛。

  「走吧!」朱靈昭一夾馬腹,白馬輕快地跑了起來。

  蘇牧策馬跟上。兩人兩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身後,青衫王城的城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蘇牧回過頭,看了一眼。他看不見先生,看不見浮丘伯,看不見太平王府。可他摸到了胸前的青玉司南佩,溫溫的,像先生的掌心。

  「蘇牧,」玉佩里的聲音說,「你走了。」

  蘇牧低下頭。「我叫蘇牧。」

  「蘇牧。」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換個名字,就能改變什麼?」

  蘇牧沒有回答。他策馬向前,追上了朱靈昭。

  淮安州以南,是連綿的山脈和茂密的森林。官道到此為止,再往南只有蜿蜒的山間小道。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偶爾有猿猴在枝頭啼叫,聲音在山谷中迴蕩。

  「這就是南荒?」朱靈昭勒住馬,看著遠處霧蒙蒙的山巒,「我還以為是什麼可怕的地方,不就是大一點的樹林嘛。」

  蘇牧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周圍的動靜。風中有草木的清香,有溪水的聲音,有鳥獸的足跡。一切都很平靜,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裡不簡單。

  「蘇牧,」朱靈昭忽然壓低聲音,「前面有人。」

  蘇牧睜開眼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百步外,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色道袍,頭髮散亂,臉上髒兮兮的,看不清楚面容。他靠坐在樹根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可他的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上刻著一朵蓮花。

  「是個道士?」朱靈昭歪著頭。

  蘇牧翻身下馬,走過去。朱靈昭想攔他,沒攔住,只好也下了馬,跟在他後面。

  走到那人面前,蘇牧停下腳步。「前輩?」

  那人沒有反應。

  「前輩?」蘇牧又叫了一聲。

  那人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與髒兮兮的臉完全不搭。他看著蘇牧,又看了看朱靈昭,忽然笑了。

  「兩個小娃娃,跑到南荒來做什麼?」

  朱靈昭搶在蘇牧前面開口:「我們遊歷江湖,到處走走。前輩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那人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等人。」

  「等誰?」

  「等一個能接我一劍的人。」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拿起腰間的長劍,「我等了二十年了,還沒等到。」

  朱靈昭愣了一下。「二十年?前輩您多大年紀了?」

  那人想了想。「記不清了。大概一千多歲吧。」

  朱靈昭倒吸一口涼氣。一千多歲,至少是蛻凡境以上的強者。她拉了拉蘇牧的袖子,小聲說:「咱們走吧,這個人不對勁。」

  那人聽見了,笑了。「小娃娃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就是想找人比劍。你們倆,誰跟我比?」

  蘇牧沒有說話。他把手按在木劍上,看著那人。那人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寂寞。像先生有時候流露出的那種寂寞。

  「我來。」蘇牧說。

  朱靈昭急了。「你瘋了?他一千多歲,你才二十歲!」

  「他說的是一劍。」蘇牧拔出木劍,「我接他一劍。接住了,我們就走。接不住,也死不了。」

  那人笑了。「好膽量。太平王的學生,果然不一樣。」

  蘇牧瞳孔一縮。「你認識先生?」

  「認識。當年在百宗天驕大會上,我輸給他一招。」那人拔出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淡淡的光芒,「那一招,我練了五十年,還是沒練會。今天看見他的學生,想試試。」

  蘇牧握緊木劍,深吸一口氣。他閉上眼睛,讓心靜下來。劍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穩越好。心不是越強越好,是越靜越好。

  那人一劍刺來。很慢,慢到蘇牧能看清劍尖的每一寸移動。可那劍上帶著的威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是登峰境以上的強者,才能擁有的勢。

  蘇牧沒有躲。他站在那裡,舉起木劍,一劍斬出。木劍斬在那人的劍尖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蘇牧後退了三步,虎口震裂,血流了一手。可他接住了。

  那人收劍,笑了。「好。不愧是太平王的學生。你比他當年差一點,可已經很好了。」

  蘇牧低下頭。「前輩過獎。」

  「不獎。實話。」那人把劍插回腰間,轉身朝山林深處走去,「告訴你先生,老道士還欠他一招。等他的手好了,讓他來找我。」


  蘇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久久沒有說話。

  「蘇牧,」朱靈昭走過來,拉著他的手看,「你手流血了!」

  「沒事。」蘇牧收回手,用衣角擦了擦血,「皮外傷。」

  「什麼叫沒事?那個老道士下手沒輕沒重的。」朱靈昭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給他包紮,「下次不許這樣了。靈昭說不行就是不行。」

  蘇牧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好。」

  朱靈昭愣了一下。「你笑了?你居然會笑?」

  蘇牧低下頭,摸了摸木劍。「先生說我笑不好看。」

  「誰說的?你笑很好看。」朱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多笑笑。」

  南荒深處,一座破敗的道觀中。

  老道士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壺茶。他倒了一杯,對著空氣舉了舉。

  「太平王,你的學生不錯。」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比他當年強。」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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