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入京·棋落三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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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冬末春初。

  鄭伯庸抵達京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是南國禮部侍郎,奉國主蕭衍之命,來北朝「賀涼州大捷」——名義上是賀喜,實則是來談條件的。上次詹景盛來,割了十八郡,換了溫鴻泰罷兵。可十八郡割出去了,南國的日子更難過了。蕭衍不甘心,又派了鄭伯庸來,想再談一談,看能不能少割幾郡,或者多換點東西回去。

  鄭伯庸入城的時候,看見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寫著涼州之戰的經過——蘇子青以一敵三,斬二聖,重創一聖,左臂道傷,涼州城守住了。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蘇子青,」他低聲說,「你倒是打痛快了。我們南國,可被你害慘了。」

  他走進城門,身後的隨從挑著幾口大箱子,裡面裝的是南國的特產——茶葉、絲綢、瓷器,還有一株千年靈芝,據說是蕭衍珍藏多年,捨不得用,這次拿出來當賀禮。

  「大人,」隨從小聲問,「咱們先去驛館?」

  鄭伯庸點了點頭:「先去驛館安頓。然後……遞帖子,求見殿下。」

  東宮,偏殿。

  朱婉瑩正在批閱奏章。內侍進來通報:「殿下,南國使臣鄭伯庸求見。」

  「讓他等著。」朱婉瑩頭也不抬,「等三天。」

  蔡文鑫站在一旁,手裡捏著瓜子,沒敢嗑。

  「殿下,您這是要給他下馬威?」

  「不是下馬威。」朱婉瑩放下筆,「是讓他知道,北朝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他等三天,就知道誰說了算。」

  三日後,東宮偏殿。

  鄭伯庸被領進了偏殿。他換了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平靜,看不出等了三天的不耐煩。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南國使臣鄭伯庸,參見殿下。」

  朱婉瑩坐在珠簾後,看著他。

  「鄭侍郎,久等了。」

  「殿下客氣。臣等多久都不要緊,只要殿下願意見臣,臣就心滿意足了。」

  朱婉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個人,比詹景盛會說話多了。可越會說話的人,越不可信。

  「鄭侍郎,你這次來,想談什麼?」

  鄭伯庸從袖中取出一份國書,雙手呈上:「殿下,臣奉君上之命,賀北朝涼州大捷,並呈上國書一份。君上願與北朝世代交好,永結同心。」

  內侍接過國書,轉呈朱婉瑩。朱婉瑩展開,看了一遍。內容跟上次差不多——割讓沿江十八郡,賠償軍費,請求北朝罷兵。可措辭變了,上次詹景盛來的時候,用的是「請罪」二字,這次用的是「求和」。請罪是認錯,求和是談判。

  朱婉瑩把國書放下,靠在椅背上。

  「鄭侍郎,孤問你,南國割讓十八郡,是真心還是假意?」

  鄭伯庸面色不變:「自然是真心。君上已在國書上蓋了玉璽,只等殿下落筆。」

  「那孤問你,割讓十八郡之後,南國還剩下什麼?」

  鄭伯庸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直視珠簾。

  「殿下,南國還剩下五十二州,三千萬戶百姓,七十萬水師,還有一顆與北朝世代交好的心。」

  朱婉瑩笑了。不是那種看獵物的笑,而是「你果然在跟我打官腔」的笑。

  「世代交好?鄭侍郎,孤記得,半妖族圍困涼州的時候,南國可是在賣糧食給他們。」

  鄭伯庸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殿下,那是商人的個人行為,與南國朝廷無關。君上已經查辦了涉事商人,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殿下若是不信,臣可呈上案卷。」

  「不必了。」朱婉瑩靠在椅背上,「孤信不信,不重要。孤只問一句——南國,願不願意跟北朝結盟?」

  鄭伯庸愣了一下。結盟?不是稱臣,不是納貢,是結盟?

  「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很清楚。」朱婉瑩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半妖族三百聖,我北朝九十一聖。打下去,兩敗俱傷。南國雖然只有七十州,可也有不少武道強者。與其坐山觀虎鬥,不如一起打虎。」

  鄭伯庸沉默了很久。


  「殿下,此事重大,臣需要請示君上。」

  「可以。」朱婉瑩站起來,「孤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孤要聽到蕭衍的答覆。」

  鄭伯庸退出了偏殿。走到殿外,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這位攝政百年的嫡長公主,比傳說中的還要難纏。她不跟你談割地,不跟你談賠款,她跟你談結盟。結盟了,南國就不是隔岸觀火的人,而是北朝的同船人。上了船,就下不來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走出東宮。走到宮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瓜子,正嗑著。

  「鄭大人,」那人笑眯眯地走過來,「在下蔡文鑫,兵部職方司郎中。久仰久仰。」

  鄭伯庸拱了拱手:「蔡大人,幸會。」

  「鄭大人,殿下跟你談了結盟的事?」蔡文鑫嗑了一顆瓜子,「你覺得怎麼樣?」

  鄭伯庸面色不變:「蔡大人說笑了。臣只是使臣,殿下說什麼,臣聽著就是。結不結盟,是君上的事。」

  「鄭大人說得對。」蔡文鑫笑了笑,「不過鄭大人,我勸你一句——回去跟蕭君上說,結盟的事,早答應比晚答應好。晚答應了,條件就不一樣了。」

  鄭伯庸的臉色變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多謝蔡大人提醒。臣告退。」

  他快步走了。蔡文鑫站在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嗑了一顆瓜子。

  「老狐狸,」他低聲說,「回去好好想想吧。」

  涼州,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她只知道,阿木的實戰訓練越來越難了。

  鐵背狼之後,是赤焰虎。赤焰虎是三階妖獸,比鐵背狼高一個等級,速度快,攻擊強,還會噴火。阿木第一次面對赤焰虎的時候,差點被燒掉眉毛。

  「躲!」虢莉在旁邊喊。

  阿木一個翻滾,躲開了赤焰虎噴出的火球。火球砸在他身後的樹上,整棵樹燒了起來。阿木爬起來,手裡的鐵劍已經被烤得發燙,可他不敢鬆手。

  赤焰虎撲過來了。阿木側身躲開,鐵劍橫斬,斬在虎背上,火星四濺——赤焰虎的皮比鐵背狼還厚,鐵劍根本砍不進去。虎爪拍過來,阿木來不及躲,被拍飛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阿木!」虢莉拔劍要上。

  「大人,別過來!」阿木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握緊鐵劍,沖向赤焰虎。這一次他沒有砍,而是刺。鐵劍刺入赤焰虎的眼睛,血噴了出來。赤焰虎哀嚎一聲,倒地抽搐,不動了。

  阿木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臂被虎爪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袖子,可他沒喊疼。

  「大人,」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贏了。」

  虢莉走過去,蹲下來,給他包紮傷口。

  「你贏了。」她說,「可你差點死了。」

  「可我沒死。」阿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我是不是變強了?」

  虢莉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這樣問蘇子青——「子言哥哥,我是不是變強了?」蘇子青看了她一眼,說:「嗯。可還不夠。」

  「還不夠。」虢莉說,「你離變強,還差得遠。」

  阿木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左臂,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會變得更強的。」他說,「強到大人覺得夠了為止。」

  涼州城,帥帳。

  蘇子青收到了京城的密信。朱婉瑩要跟南國結盟,杜浩然沒有反對,可暗地裡在接觸南國使臣。他把信看完,折好,收進懷裡。

  「趙虎,」他喊。

  趙虎掀簾進來:「大王。」

  「殿下要跟南國結盟了。」

  趙虎愣了一下:「結盟?南國不是割了十八郡嗎?怎麼又結盟?」

  「割地是割地,結盟是結盟。」蘇子青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殿下要的是南國的武道強者。半妖族三百聖,北朝只有九十一聖。打下去,兩敗俱傷。南國的強者雖然不多,可也是一股力量。」

  趙虎想了想,點了點頭:「大王說得對。可南國會答應嗎?」

  「會。」蘇子青轉過身,「蕭衍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兩頭下注。他賣糧食給半妖族,也割地給北朝。現在殿下要結盟,他不會拒絕,也不會答應。他會拖,拖到最後一刻,看哪邊贏面大。」

  趙虎撓了撓頭:「大王,您怎麼知道?」

  蘇子青沒有說話。他走到案前,拿起木劍,開始練劍。左臂還是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揮。可他揮得很認真,每一劍都很穩。

  「趙虎,」他一邊揮一邊說,「傳令下去,涼州城的防務要加強。明年秋天半妖族還要來,我們不能指望南國的援軍。」

  「是!」

  趙虎轉身出去了。蘇子青一個人站在帥帳里,揮著木劍,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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