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陳骨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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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鶴走後,第九層安靜了幾天。金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一天比一天亮。那些居民開始在光里種東西——不是礦區的石頭,而是真正的種子。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也許是白夜從上面帶下來的。他們把種子埋進碎石里,澆水,等它們發芽。陸崖每天坐在棚屋門口練功,把銀色的刀一寸一寸地變長。從手指長到手掌長,從手掌長到小臂長。他的源紋也從淡銀色變回了亮銀色,金線從麻繩變成了棉繩,又從棉繩變成了小指粗。他在變強。但他知道,金鶴還會回來。陳骨還會回來。他必須知道陳骨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追著他不放。

  老鍾坐在他旁邊,靠著牆,手裡攥著半個饅頭。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嘴唇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陸崖沒有打斷他,等他唱完了一段,才開口。

  「鍾叔,陳骨到底是誰?」

  老鐘的手停了一下。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在金色的光中顯得很亮。他看著穹頂上的裂縫,看了很久。那些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陳骨是景霄天第八層的守衛。他的源紋是黑色的,很罕見。黑色代表破壞和鎮壓。景霄天需要黑色源紋的人來守第八層,因為第八層是最靠近礦區的一層,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一層。黑色源紋能鎮壓一切動亂。」

  「他為什麼被逐下來了?」

  老鍾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饅頭放在膝蓋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敲著。

  「他有一個哥哥,叫陳血。陳血的源紋也是黑色的,但比陳骨純。純黑色,沒有一絲雜色。他是景霄天最強的守衛,守第一層——不是源核的第一層,而是第一層的入口。源核在第一層,但第一層還有一個入口,通往上面的世界。陳血守那個入口,守了二十年,沒有人能通過。」

  陸崖的手抖了一下。第一層的入口,通往上面的世界。那裡有太陽。真正的太陽。

  「陳血後來犯了事?」他想起老鍾在棚子裡說過的話——陳骨為了活命,親手挖斷了自己的源脈。

  老鐘點了點頭。「陳血想離開景霄天。他想去上面的世界,看太陽。他不想再守入口了。他去找源核,想用源核的力量打開入口。但源核不能用來打開入口。那是禁地。景霄天的人抓住了他,要廢他的源紋。陳骨為了證明自己和他哥哥不是一夥的,親手挖斷了自己的源脈——左肋那根。他活下來了,但他哥哥死了。」

  陸崖的手在發抖。他想起陳骨左肋下面那根斷了的源紋,像一根被扯斷的繩子,兩端在空氣中飄。原來那是他自己挖斷的。為了活命,他可以對自己下手。

  「陳骨恨他哥哥嗎?」陸崖問。

  「不恨。他愛他哥哥。他挖斷自己的源脈,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清白,是為了活下來。他活下來,才能替他哥哥報仇。」

  「報仇?向誰報仇?」

  「向景霄天。向那些下令處死他哥哥的人。向白夜。白夜是第一層的守層人,也是下令處死陳血的人之一。」

  陸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白夜。白夜下令處死了陳血的哥哥。陳骨恨白夜。他追到礦區,不是為了晶核,不是為了源心,是為了找機會殺白夜。但白夜在第一層,他上不去。他的源紋是雜黑色的,不是金色的,打不開第一層的門。他需要金色源紋的人幫他開門。所以他找到了金鶴。金鶴是第二層的守層人,源紋是雜金色的,能打開第一層的門。金鶴為什麼要幫陳骨?也許他也恨白夜。也許他也想上去。也許他只是想要源心。

  「鍾叔,陳骨為什麼來找我?他不是要殺白夜嗎?為什麼追著我不放?」

  老鍾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

  「因為你是白夜選中的人。你修好了源核,你拿到了源心,你讓光一層一層地往下亮。白夜信任你。陳骨殺不了白夜,但他可以殺你。殺了你,白夜就會痛苦。白夜痛苦了,他就贏了。」

  陸崖的手在發抖。他想起白夜站在他面前,用身體擋住金鶴的刀。白夜信任他。白夜把源心放進了源核,讓礦區有了太陽。白夜是好人。陳骨是壞人。但陳骨不是天生的壞人。他曾經是一個愛哥哥的弟弟,為了活下來,挖斷了自己的源脈。他活下來了,但哥哥死了。他活下來的每一天都在恨。恨景霄天,恨白夜,恨自己。

  「鍾叔,陳骨還能變好嗎?」

  老鍾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那些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人不是石頭。石頭碎了,就粘不回去了。人碎了,也許還能粘回去。但陳骨碎得太厲害了。他把自己挖斷了,把心也挖斷了。他的心沒有了,只剩下恨。恨不能變成愛。恨只能變成更深的恨。」


  陸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銀色的光在跳動,很亮。那絲金線又粗了一點點,從棉繩變成了小指粗。他的源紋在恢復,他的心也在恢復。他恨過陳骨,恨過猴三,恨過鐵頭,恨過那些打他、罵他、壓榨他的人。但恨沒有讓他變強。讓他變強的是愛。愛姐姐,愛石狗,愛老鍾,愛那些在礦道里挖石頭、從沒見過太陽的人。愛比恨強。

  「鍾叔,我想見陳骨。」

  老鐘的手抖了一下。「見他幹什麼?」

  「跟他談談。」

  「談什麼?」

  「談他哥哥。談白夜。談源核。談太陽。」

  老鍾看著他,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不是擔憂,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阿崖,你長大了。」

  陸崖沒有等陳骨來。他去找陳骨。第九層的荒原上,金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碎石地上,像一層厚厚的金子。他走在荒原上,步子很穩,很慢。姐姐要跟他去,他沒有讓。石狗要跟他去,他也沒有讓。他一個人去。他走到第八層的入口,跳了下去。洞壁是傾斜的,他滑過暗紅通道,走過第七層的集市,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走過第四層的鏡廳,走過第三層的刑場,走過第二層的寂廊。他沒有停,沒有看那些門,沒有看那些凹坑。他走到第一層的光門前,把手貼上去。門開了。

  球形空間裡,源核在旋轉,金色的,很亮。白夜坐在內壁旁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肩膀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白色長袍上的血跡還在,暗紅色的,像一朵朵乾枯的花。他聽見門響,睜開眼睛,看見陸崖,笑了。

  「阿崖,你怎麼來了?」

  「白夜,陳骨在哪?」

  白夜的笑收了回去。他看著源核,看了很久。源核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在第八層。他在第八層住了很久了。他下不去礦區,上不來第一層。他就住在第八層的通道里,像一個孤魂野鬼。」

  「我要去見他。」

  白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回憶一樣的光。

  「你見他幹什麼?」

  「跟他談談。」

  「談什麼?」

  「談你。談他哥哥。談源核。」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瘦,骨節突出。手心裡有金色的光在跳動,很亮,但凝不成刀。他的源紋還在,但他的身體不行了。

  「阿崖,陳骨恨我。他恨了我幾十年。他不會聽你說話。」

  「他會聽的。」

  「為什麼?」

  「因為他一個人。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房子。他只有恨。恨讓他活著,也讓他死。我要給他一個活著的機會。」

  白夜看著陸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阿崖,你像一個人。」

  「誰?」

  「我妹妹。她也想給別人機會。她給了很多人機會,但沒有人給她機會。她死了。」

  陸崖伸出手,握住白夜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陸崖的手很粗糙,很暖。兩隻手疊在一起,像老人和年輕人。

  「白夜,你妹妹死了,但你還活著。你可以替她給別人機會。」

  白夜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鬆開陸崖的手,站起來,走到光門前,把手貼上去。門開了。

  「陳骨在第八層的暗紅通道里。你去找他吧。小心他的刀。」

  陸崖點了點頭,走出光門。他走過第二層的寂廊,走過第三層的刑場,走過第四層的鏡廳,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走過第七層的集市,走到第八層的暗紅通道。通道里的源紋燈很亮,金色的光從燈里湧出來,暖洋洋的。傀儡已經徹底死了,站在那裡,像一排生鏽的鐵人。通道的盡頭,有一個人坐在那裡,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身上穿著深灰色的長袍,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裡沒有拿探測石,沒有拿刀,沒有拿任何武器。他的源紋是黑色的,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霧。

  陳骨老了。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在路邊的老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黑霧,而是一種很深的、像枯井一樣的光。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陸崖,愣了一下。


  「阿崖?你來幹什麼?」

  「陳爺,我來跟你談談。」

  陳骨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他撐著牆,慢慢地站起來。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

  「談什麼?」

  「談你哥哥。」

  陳骨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回憶一樣的光。

  「你認識我哥哥?」

  「不認識。但我認識白夜。白夜告訴我,你哥哥叫陳血,是第一層入口的守層人。他想離開景霄天,去看太陽。他被抓了,被處死了。你為了活命,挖斷了自己的源脈。」

  陳骨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白夜跟你說的?」

  「嗯。」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下令處死了你哥哥。」

  陳骨的手握成了拳頭。他的源紋在跳,黑色的,很淡,但它在跳。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鼓起來。

  「白夜是兇手。他殺了我哥哥。」

  「白夜是守層人。他守第一層,守源核,守入口。你哥哥想打開入口,用源核的力量。那是禁地。白夜沒有選擇。」

  「他有選擇。他可以放我哥哥走。他可以裝作沒看見。他可以選擇不殺。」

  陸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陳骨的眼睛,看了很久。陳骨的眼睛裡有恨,很深的恨,像一口挖了幾十年的井,井底全是黑暗。

  「陳爺,你恨白夜,但你不恨自己嗎?」

  陳骨的手抖了一下。「恨自己什麼?」

  「恨自己挖斷了源脈。恨自己活下來了,哥哥卻死了。恨自己沒有跟哥哥一起走。」

  陳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黑色的源紋上。源紋被眼淚打濕了,亮了一下,像一顆心臟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阿崖,你不懂。你不懂什麼是恨。」

  「我懂。我恨過陳骨,恨過猴三,恨過鐵頭,恨過那些打我媽、打我姐、打我的人。恨沒有用。恨不能讓我媽活過來,不能讓我姐回來,不能讓我變強。讓我變強的是愛。愛我媽,愛我姐,愛石狗,愛老鍾,愛那些在礦道里挖石頭的人。」

  陳骨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迷茫一樣的光。

  「阿崖,你恨過我嗎?」

  「恨過。」

  「現在還恨嗎?」

  「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你也是一個可憐人。你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源脈,失去了家。你一個人活在第八層的通道里,像一個孤魂野鬼。你不可恨,你可憐。」

  陳骨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但擦不干。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直到眼睛紅得像兔子。

  「阿崖,你說得對。我可憐。我可憐了一輩子。我恨了一輩子。恨沒有讓我快樂,只讓我更可憐。」

  陸崖伸出手,握住陳骨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陸崖的手很粗糙,很暖。兩隻手疊在一起,像敵人和敵人,也像人和人。

  「陳爺,放下恨吧。你哥哥不會希望你活在恨里。他希望你看太陽。」

  陳骨抬起頭,看著穹頂。穹頂上沒有裂縫——第八層的穹頂是完整的,沒有光漏下來。但他知道,上面有光。金色的,暖的,像太陽。

  「阿崖,我能看見太陽嗎?」

  「能。源核修好了,光會一層一層地往下亮。第九層亮了,第八層也會亮。你在這裡,能看見光從上面漏下來。雖然不是真正的太陽,但比礦區的綠光亮一萬倍。」

  陳骨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些,不是冷的,而是一種很暖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阿崖,謝謝你。」

  「不謝。」

  陸崖鬆開他的手,轉過身,朝通道的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陳爺,白夜在第一層。他老了,凝不出刀了。但他守了源核幾十年,讓光沒有滅。他不欠你什麼。你也不欠他什麼。你們都是可憐人。不要再恨了。」

  陳骨站在那裡,看著陸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盡頭。他的手裡還有陸崖的體溫,很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黑色的光在跳動,很淡,但它在。他把手攥成拳頭,光滅了。他張開手,光又亮了。他的源紋還在,沒有滅。

  他靠著牆,慢慢地坐下。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動,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說話。說給哥哥聽。

  「哥,有一個孩子來看我了。他說放下恨吧。他說你希望我看太陽。哥,你在上面嗎?你看見太陽了嗎?你一定看見了。你從小就想去上面看太陽。你沒去成。我替你去看。」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第八層的通道里,只有他一個人。但他覺得哥哥在旁邊,坐在他身邊,靠著牆,閉著眼睛。和他一樣。

  光從上面漏下來了。不是第九層的光,而是第一層的光,穿過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漏到了第八層。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金霧。但它來了。它沒有忘記第八層。

  陳骨睜開眼睛,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他伸出手,讓光落在手心裡。光是有溫度的,溫熱的,像哥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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