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當年
金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棚屋前的空地上，像一層厚厚的金子。陸崖醒來的時候，姐姐已經不在了。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石狗還在睡，靠著牆，手裡還握著那顆拇指大的石頭。老鍾也還在睡，靠著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蘭嬸在棚屋裡，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她的呼吸很平穩，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陸崖站起來，走到棚屋外面。姐姐站在空地上，仰著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銀髮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姐，你在幹什麼？」
「在數光。」
「數光？」
「從第一層漏下來的光，每一道都不一樣。有的粗，有的細，有的亮，有的暗。我數了十幾年，沒數清過。」
陸崖抬起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裂縫很多，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像一張被撕碎了的網。金色的光從每一條裂縫裡漏下來，有的像瀑布，有的像細絲，有的像雨滴。他數了幾條，就亂了。
「姐，你數到多少了？」
「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然後忘了。」
姐姐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是溫熱的，在發抖。
「阿崖，你想聽我講當年的事嗎？」
陸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想。」
姐姐牽著她的手，走到棚屋後面的空地上，坐下。地上是碎石，硌得慌，但她沒有在意。她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著那些金色的光。陸崖坐在她旁邊，也把腿伸直，也仰著頭。
「那年我十歲。你七歲。」
陸崖的手抖了一下。十歲。姐姐被帶走的那年，她十歲。他七歲。他記得那年的每一件事。記得姐姐被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從屋裡拖出去，記得她哭著喊他的名字，記得他追出去被一腳踹倒在地上，記得額頭磕在石頭上流了一臉的血。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被帶走，不知道她被帶去了哪裡，不知道她在那之後經歷了什麼。
「那天晚上，陳骨的人來了。兩個穿黑衣服的人，不是礦區的，是從上面下來的。他們有金色源紋，很強。他們敲開門，對媽說，『這個丫頭有銀色源紋，我們要帶走。』媽不肯，抱著我哭。她把我推到身後，擋在門口，說『不行，她是我閨女』。他們沒有打媽，只是把她推到一邊。然後他們抓住我，拖了出去。」
姐姐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她的眼睛看著那些光，沒有看陸崖。
「你追出來，被踹倒了。我想喊你，但我的嗓子啞了，喊不出聲。他們把我拖到巷口，塞進一輛車裡。車是鐵皮的，沒有窗，只有一個小孔透氣。我在車裡哭了一路，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車走了很久，可能一天，可能兩天。我不記得了。」
陸崖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姐姐的側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淚，沒有掉下來。
「車停了。他們把我從車裡拉出來。我看見了景霄天。不是塔，是很多層，像九個疊在一起的盒子。最下面那層是灰黑色的，很暗。最上面那層很亮，亮得我睜不開眼睛。他們把我帶到第五層。銀色的平原，銀色的光，沒有白天，沒有黑夜。」
姐姐停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小，手心裡有銀色的光在跳動。
「他們把我交給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袍，金色源紋，很強。他叫白夜。他說，『從今天起，你是第五層的守層人。你的源紋是銀色的，第五層的源紋也是銀色的。你守在這裡，第五層就不會塌。你不能離開，離開了，第五層就會塌，上面的層也會塌，整個九重天墟都會塌。』」
「那年你才十歲。」陸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
「十歲。我不懂什麼是守層人，不懂什麼是九重天墟，不懂什麼是源紋。我只知道我想回家，想見媽，想你。我哭了一個月，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沒有人理我。白夜每天來一次，送一碗水，一個饅頭。他問我，『你想通了沒有？』我說『我想回家』。他說『你不能回家。你是守層人』。」
姐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心裡，滴在那道銀色的源紋上。
「後來我不哭了。我知道哭沒有用。我開始數光。從第一層漏下來的光，每一道都不一樣。我數了十幾年，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然後忘了。我又從頭數。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又忘了。我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同一個數字忘記。也許那個數字是我的命。也許我註定只能數到那裡。」
陸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把她的手握緊，把源力從掌心引出來，銀色的光流進她的身體。她的源紋亮了一下，從淡銀色變成了亮銀色。
「姐，你恨媽嗎？」
「不恨。」
「恨我嗎？」
「不恨。」
「恨誰？」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恨我自己。恨我沒有反抗。恨我沒有跑。恨我沒有回去找你。」
陸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姐，你不是守層人了。你自由了。」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阿崖，你知道嗎？在第五層的時候，我每天都能感覺到你。不是用源紋，是用心。你哭的時候，我心裡疼。你笑的時候，我心裡暖。你被陳骨打的時候，我心裡像被刀割。你練功的時候，我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陸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的，而是帶著聲音的——很輕，像貓叫，像嬰兒的嗚咽。他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姐姐把他的手從嘴上拿開，握住。
「阿崖，不哭。」
「姐，我沒哭。我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你還活著。高興你記得我。高興你心裡有我。」
姐姐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兩個人並排坐著，手牽著手，哭著，笑著。金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那些居民還在光里站著，有的人開始唱歌了。不是老鍾那種很老的歌，而是一種新的、歡快的、像鳥叫一樣的歌。
石狗從棚屋裡走出來，拄著木棍。他看見陸崖和姐姐坐在空地上，沒有過去。他靠在棚屋的牆上，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著那兩個並排坐著的人。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老鍾也出來了，扶著門框。他看著陸崖和姐姐，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他的嘴唇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
姐姐聽見那首歌，抬起頭，看著老鍾。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她站起來，走到老鐘面前，握住他的手。
「鍾叔，你教我唱這首歌。」
老鍾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好。」
他唱了一句。調子很慢，詞聽不清。姐姐跟著唱了一句。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銀色的河面。老鍾又唱了一句，她又跟了一句。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唱著那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像水流過石頭，像很久很久以前，媽媽在礦道里哼過的調子。
陸崖坐在空地上，看著他們，聽著那首歌。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不是源力的銀火，而是一種更熱的、像岩漿一樣的火。他要上去。不是去第一層，不是去源核，而是去第九層上面。那裡有太陽。真正的太陽。他要帶姐姐去看，帶石狗去看，帶老鍾去看，帶蘭嬸去看，帶所有沒見過太陽的人去看。
他站起來，走到空地上，閉上眼睛，把源力從石頭裡引出來。銀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凝成一把刀。刀很短，只有手指長，但它在。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沒有停。他揮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成了雞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銀光中，那絲金線又粗了一點點，從麻線變成了棉繩。他的源紋在變，從銀色變成淡金色。很慢，但它在變。
姐姐唱完了歌，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手，看著那絲金線。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阿崖，你的源紋快變回金色了。」
「快了。」
「然後呢？」
「然後，我帶你去第九層上面。去看太陽。」
姐姐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臉。他的手很粗糙，她的手指很軟。
「阿崖，你見過太陽嗎？」
「沒有。」
「我見過。很小的時候，跟著鍾叔去過一次上面。太陽很大，很亮，照在身上很暖。不像礦區的光，慘綠色的，冷的。太陽是金色的，像你源紋的顏色。」
陸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光還是銀色的，但那絲金線在跳，像一條金色的小蛇。他要把金線練得更粗、更亮、更長。他要練到整個手心裡都是金色的光。
「姐，你還記得太陽長什麼樣嗎？」
「記得。圓圓的，像一塊燒紅的鐵。掛在天上，很高，摸不到。我看著它，眼睛被刺痛了，但捨不得挪開。鍾叔說，『別看了，會瞎的。』我說，『瞎了也要看。』」
陸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姐，我會帶你去看太陽的。」
「我知道。」
姐姐牽著他的手，走回棚屋門口，坐下。石狗還靠在牆上，手裡握著那顆拇指大的石頭，閉著眼睛練功。他的源紋是淡金色的了，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金色的光中閃閃發亮。老鍾坐在他旁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嘴唇還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蘭嬸在棚屋裡，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她的呼吸很平穩，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陸崖從懷裡掏出那顆銀色的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是溫熱的，在跳。他閉上眼睛，開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源力從石頭裡湧進身體，銀色的，很淡。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凝成刀。刀很短，只有手指長，但它在。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沒有停。他揮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成了黃豆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銀光中，那絲金線又粗了一點點，從棉繩變成了麻繩。他的源紋又亮了一些。
他累了。他把石頭塞進懷裡，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姐姐靠在他肩膀上，銀色的頭髮散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呼吸很輕，很穩。她睡著了。他也睡著了。兩個人並排靠著牆，手牽著手，在金色的光中睡著了。
陸崖站起來，走到棚屋外面。姐姐站在空地上，仰著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銀髮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姐，你在幹什麼？」
「在數光。」
「數光？」
「從第一層漏下來的光，每一道都不一樣。有的粗，有的細，有的亮，有的暗。我數了十幾年，沒數清過。」
陸崖抬起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裂縫很多，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像一張被撕碎了的網。金色的光從每一條裂縫裡漏下來，有的像瀑布，有的像細絲，有的像雨滴。他數了幾條，就亂了。
「姐，你數到多少了？」
「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然後忘了。」
姐姐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是溫熱的，在發抖。
「阿崖，你想聽我講當年的事嗎？」
陸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想。」
姐姐牽著她的手，走到棚屋後面的空地上，坐下。地上是碎石，硌得慌，但她沒有在意。她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著那些金色的光。陸崖坐在她旁邊，也把腿伸直，也仰著頭。
「那年我十歲。你七歲。」
陸崖的手抖了一下。十歲。姐姐被帶走的那年，她十歲。他七歲。他記得那年的每一件事。記得姐姐被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從屋裡拖出去，記得她哭著喊他的名字，記得他追出去被一腳踹倒在地上，記得額頭磕在石頭上流了一臉的血。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被帶走，不知道她被帶去了哪裡，不知道她在那之後經歷了什麼。
「那天晚上，陳骨的人來了。兩個穿黑衣服的人，不是礦區的，是從上面下來的。他們有金色源紋，很強。他們敲開門，對媽說，『這個丫頭有銀色源紋，我們要帶走。』媽不肯，抱著我哭。她把我推到身後，擋在門口，說『不行，她是我閨女』。他們沒有打媽，只是把她推到一邊。然後他們抓住我，拖了出去。」
姐姐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她的眼睛看著那些光，沒有看陸崖。
「你追出來，被踹倒了。我想喊你，但我的嗓子啞了，喊不出聲。他們把我拖到巷口，塞進一輛車裡。車是鐵皮的，沒有窗，只有一個小孔透氣。我在車裡哭了一路，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車走了很久，可能一天，可能兩天。我不記得了。」
陸崖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姐姐的側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淚，沒有掉下來。
「車停了。他們把我從車裡拉出來。我看見了景霄天。不是塔，是很多層，像九個疊在一起的盒子。最下面那層是灰黑色的，很暗。最上面那層很亮，亮得我睜不開眼睛。他們把我帶到第五層。銀色的平原，銀色的光，沒有白天，沒有黑夜。」
姐姐停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小，手心裡有銀色的光在跳動。
「他們把我交給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袍，金色源紋，很強。他叫白夜。他說，『從今天起，你是第五層的守層人。你的源紋是銀色的，第五層的源紋也是銀色的。你守在這裡，第五層就不會塌。你不能離開，離開了，第五層就會塌，上面的層也會塌，整個九重天墟都會塌。』」
「那年你才十歲。」陸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
「十歲。我不懂什麼是守層人，不懂什麼是九重天墟，不懂什麼是源紋。我只知道我想回家，想見媽，想你。我哭了一個月，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沒有人理我。白夜每天來一次，送一碗水，一個饅頭。他問我，『你想通了沒有？』我說『我想回家』。他說『你不能回家。你是守層人』。」
姐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心裡，滴在那道銀色的源紋上。
「後來我不哭了。我知道哭沒有用。我開始數光。從第一層漏下來的光，每一道都不一樣。我數了十幾年，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然後忘了。我又從頭數。數到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又忘了。我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同一個數字忘記。也許那個數字是我的命。也許我註定只能數到那裡。」
陸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把她的手握緊，把源力從掌心引出來，銀色的光流進她的身體。她的源紋亮了一下，從淡銀色變成了亮銀色。
「姐，你恨媽嗎？」
「不恨。」
「恨我嗎？」
「不恨。」
「恨誰？」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恨我自己。恨我沒有反抗。恨我沒有跑。恨我沒有回去找你。」
陸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姐，你不是守層人了。你自由了。」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阿崖，你知道嗎？在第五層的時候，我每天都能感覺到你。不是用源紋，是用心。你哭的時候，我心裡疼。你笑的時候，我心裡暖。你被陳骨打的時候，我心裡像被刀割。你練功的時候，我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陸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的，而是帶著聲音的——很輕，像貓叫，像嬰兒的嗚咽。他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姐姐把他的手從嘴上拿開，握住。
「阿崖，不哭。」
「姐，我沒哭。我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你還活著。高興你記得我。高興你心裡有我。」
姐姐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兩個人並排坐著，手牽著手，哭著，笑著。金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那些居民還在光里站著，有的人開始唱歌了。不是老鍾那種很老的歌，而是一種新的、歡快的、像鳥叫一樣的歌。
石狗從棚屋裡走出來，拄著木棍。他看見陸崖和姐姐坐在空地上，沒有過去。他靠在棚屋的牆上，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著那兩個並排坐著的人。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老鍾也出來了，扶著門框。他看著陸崖和姐姐，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他的嘴唇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
姐姐聽見那首歌，抬起頭，看著老鍾。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她站起來，走到老鐘面前，握住他的手。
「鍾叔，你教我唱這首歌。」
老鍾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好。」
他唱了一句。調子很慢，詞聽不清。姐姐跟著唱了一句。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銀色的河面。老鍾又唱了一句，她又跟了一句。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唱著那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像水流過石頭，像很久很久以前，媽媽在礦道里哼過的調子。
陸崖坐在空地上，看著他們，聽著那首歌。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不是源力的銀火，而是一種更熱的、像岩漿一樣的火。他要上去。不是去第一層，不是去源核，而是去第九層上面。那裡有太陽。真正的太陽。他要帶姐姐去看，帶石狗去看，帶老鍾去看，帶蘭嬸去看，帶所有沒見過太陽的人去看。
他站起來，走到空地上，閉上眼睛，把源力從石頭裡引出來。銀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凝成一把刀。刀很短，只有手指長，但它在。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沒有停。他揮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成了雞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銀光中，那絲金線又粗了一點點，從麻線變成了棉繩。他的源紋在變，從銀色變成淡金色。很慢，但它在變。
姐姐唱完了歌，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手，看著那絲金線。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阿崖，你的源紋快變回金色了。」
「快了。」
「然後呢？」
「然後，我帶你去第九層上面。去看太陽。」
姐姐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臉。他的手很粗糙，她的手指很軟。
「阿崖，你見過太陽嗎？」
「沒有。」
「我見過。很小的時候，跟著鍾叔去過一次上面。太陽很大，很亮，照在身上很暖。不像礦區的光，慘綠色的，冷的。太陽是金色的，像你源紋的顏色。」
陸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光還是銀色的，但那絲金線在跳，像一條金色的小蛇。他要把金線練得更粗、更亮、更長。他要練到整個手心裡都是金色的光。
「姐，你還記得太陽長什麼樣嗎？」
「記得。圓圓的，像一塊燒紅的鐵。掛在天上，很高，摸不到。我看著它，眼睛被刺痛了，但捨不得挪開。鍾叔說，『別看了，會瞎的。』我說，『瞎了也要看。』」
陸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姐，我會帶你去看太陽的。」
「我知道。」
姐姐牽著他的手，走回棚屋門口，坐下。石狗還靠在牆上，手裡握著那顆拇指大的石頭，閉著眼睛練功。他的源紋是淡金色的了，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金色的光中閃閃發亮。老鍾坐在他旁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嘴唇還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蘭嬸在棚屋裡，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她的呼吸很平穩，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陸崖從懷裡掏出那顆銀色的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是溫熱的，在跳。他閉上眼睛，開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源力從石頭裡湧進身體，銀色的，很淡。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凝成刀。刀很短，只有手指長，但它在。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他沒有停。他揮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成了黃豆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銀光中，那絲金線又粗了一點點，從棉繩變成了麻繩。他的源紋又亮了一些。
他累了。他把石頭塞進懷裡，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姐姐靠在他肩膀上，銀色的頭髮散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呼吸很輕，很穩。她睡著了。他也睡著了。兩個人並排靠著牆，手牽著手，在金色的光中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