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金與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崖從第一層的光門出來,腳步很輕。他沒有跑,沒有急,只是走。源心在懷裡跳動,咚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他壓不住,也不想壓。甲已經織好了,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覆蓋著淡金色的光。光很薄,像蟬翼,但它在那裡。他走過第二層的寂廊,沒有看那些門。走過第三層的刑場,鐵椅子空了,莫老三不在了。走過第四層的鏡廳,鏡子裡的自己穿著金色的甲,像一個被點燃的人。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倒影也跟著他走,金色的光在銀色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金色的光照亮了四周。走過第七層的集市,有人看見他,嘴巴張開了,忘了合上。他沒有停。走過第八層的暗紅通道,傀儡已經徹底死了,站在那裡,像一排生鏽的鐵人。

  他走到第九層。灰黑色的荒原上,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比以前更亮了。光灑在碎石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遠處,陳骨站在荒原中央,手裡拿著探測石。探測石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他把石頭舉起來,對準穹頂,在找源心的光。找不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團黑霧在他的瞳孔里旋轉得很快。

  陸崖朝他走過去。步子很穩,很慢。金色的光從他的身體裡透出來,在白色的光中顯得格外耀眼。陳骨看見了他。不是用探測石看見的,是用眼睛看見的。他把探測石塞回懷裡,從腰後抽出鞭子。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

  「阿崖。」陳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陳爺。」陸崖的聲音也很輕。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三丈。風在吹,嗚嗚地響。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陳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鬼魂。陸崖的影子也很長,但很直,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

  「你把源心藏哪了?」陳骨問。

  「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陳骨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鞭子收回去,插在腰後,從懷裡掏出那把黑色的短刀。刀身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黑色,而是源紋的顏色。黑色的源紋在刀身上流動,像一條條黑色的蛇。他把刀握在手裡,刀尖對準陸崖。

  「你以為穿上金色的甲,就能擋住我的刀?」

  「擋得住。」

  陳骨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冷。他把刀舉起來,朝陸崖走過來。步子很輕,很穩。黑色的刀在白色的光中顯得格外刺眼。陸崖沒有動,站在原地,看著陳骨走過來。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凝刀,沒有防禦。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照亮了他的臉。

  陳骨走到他面前,停下來。距離不到一丈。他看著陸崖身上的金色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回憶一樣的光。

  「金色。真的是金色。」陳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嗯。」

  「你知不知道,金色源紋在景霄天有多稀有?」

  「不知道。」

  「十萬個人里不一定有一個。你姐是銀色,已經是萬里挑一了。你是金色。」陳骨搖了搖頭,「老鍾那個廢人,教出了一個金色源紋的徒弟。」

  陸崖沒有說話。他看著陳骨的眼睛,看著那團黑霧。黑霧在旋轉,很慢,像一隻正在消化獵物的胃。左肋下面那根斷了的源紋在飄,像一根被扯斷的繩子。那是他的弱點。陸崖知道。陳骨也知道。

  陳骨動了。不是刺,是劈。黑色的短刀從高處劈下來,朝陸崖的肩膀劈去。陸崖沒有躲。刀劈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火花濺出來,金色的和黑色的混在一起,像一朵朵小小的煙花。黑色的刀被金色的甲擋住了。刀尖沒有割破皮膚,黑色的源紋沒有滲進去。甲沒有破,只是凹了一點,像被石頭砸過的水面,漣漪盪了幾圈就平了。

  陳骨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著陸崖的肩膀,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冷的、像冰一樣的光。

  「你什麼時候學會凝甲的?」

  「剛才。」

  陳骨沒有再說。他連劈三刀,一刀比一刀重。第一刀劈在肩膀,第二刀劈在胸口,第三刀劈在肚子。三刀都被金色的甲擋住了。火花濺了一地,黑色的源紋碎片從刀上崩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陳骨的刀上出現了裂紋,一條,兩條,三條。黑色的源紋在刀身上斷裂,像乾涸的河床。

  陸崖沒有動。他站在那裡,讓陳骨劈。每一刀都擋住了,每一刀都沒有傷到他。他的甲在變薄——不是變弱,是變薄。金色的光被黑色的源紋腐蝕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源心在他懷裡跳動,咚咚咚咚,把金色的源力源源不斷地輸進他的身體。甲在恢復,比消耗的還快。


  陳骨停了。他站在那裡,喘著氣,手裡握著那把已經布滿裂紋的黑色短刀。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刀,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刀插回腰後,從懷裡掏出探測石。石頭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他把石頭舉起來,對準陸崖。石頭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從亮紅色變成了血紅色。它感應到了源心,感應到了金色的甲。光在石頭上跳動,像一顆快要爆炸的心臟。

  陳骨把探測石塞回懷裡,轉過身,走了。不是跑,是走。步子很快,比上次快得多。他的背影在白色的光中顯得很瘦,很駝,像一個老了十歲的人。

  陸崖沒有追。他站在那裡,看著陳骨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腿在發抖,不是怕的,是累的。甲消耗了太多的源力,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從鍋蓋大縮成了碗口大。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源力從源心裡引出來,補充到甲里。甲亮了,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一層新刷的漆。

  他轉過身,走回第八層的入口。他要回去。回到第一層,回到姐姐身邊,回到石狗和老鐘身邊。他沒有贏,也沒有輸。陳骨走了,但他還會回來。下次,他不會一個人來。他會帶著探測石,帶著猴三,帶著鐵頭,帶著有金色源紋的人。陸崖必須做好準備。

  他走回第一層的時候,姐姐正坐在內壁旁邊,手裡攥著源心。她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阿崖,你受傷了嗎?」

  「沒有。甲擋住了。」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褂子被刀劈破了,露出裡面金色的甲。甲沒有破,只是凹了一點。她用指甲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敲在鐵片上。

  「疼嗎?」

  「不疼。只是有點震。」

  石狗走過來,看著陸崖肩膀上的凹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更堅定的、像鐵一樣的光。

  「阿崖,陳骨的刀能劈開石頭嗎?」

  「能。他的刀是源紋化形,比石頭硬。」

  「那你的甲比他的刀硬。」

  「不是硬,是韌。甲會凹,但不會破。」

  石狗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顆拇指大的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的銀光比以前亮了,從淡銀色變成了亮銀色。他的源紋也在變亮,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白色的光中閃閃發亮。

  「阿崖,我要練到金色。」

  「你會的。」

  石狗閉上眼睛,繼續練功。他的呼吸很穩,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銀色的光從他的掌心湧出來,像一條細細的小溪。陸崖看著他的源紋,看了很久。銀色的光中,有一絲絲金線在跳動。很細,像頭髮絲。石狗的源紋在變色。從灰色到淺銀,從淺銀到亮銀,從亮銀到淡金。他練得很快,比陸崖當年還快。不是他的天賦比陸崖高,而是源心的力量太強了。它在第一層,離石狗很近,它的金光照著石狗的源紋,像太陽照著樹苗。

  老鍾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陸崖肩膀上的凹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的光。

  「阿崖,陳骨不會一個人再來。」

  「我知道。」

  「下次,他會帶著有金色源紋的人來。」

  「景霄天有金色源紋的人?」

  「有。不多,但有幾個。他們在第一層——不,他們在第一層之上。源核修好了,第一層的光亮了,他們能下來了。」

  陸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源核,源核在旋轉,很慢,很穩。它的光灑在球形空間的內壁上,像一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穿著金色的甲,像一個戰士。

  「鍾叔,金色源紋的人,比陳骨強嗎?」

  「強。陳骨的源紋是雜黑色的,不是純黑。他的源脈天生就弱,左肋那根是自己挖斷的。純黑色的源紋,比金色還稀有。但景霄天沒有純黑色的人。陳骨的哥哥是純黑色,但他死了。」

  「金色源紋的人,能打開第一層的門嗎?」

  「能。金色源紋的頻率都一樣,只是強弱不同。你改過門上的頻率,但金色源紋的人可以重新調。他們比你強,調得更快。」

  陸崖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著那道光門,金色的,亮著。他以為改了頻率,陳骨就進不來了。但他忘了,景霄天還有別的金色源紋的人。他們比陳骨強,比陸崖強。他們能調頻率,能打開門,能進來。


  「鍾叔,我還能擋住嗎?」

  老鍾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堅定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能。你的源紋雖然是金色,但你的源力不夠強。你需要更多的源力。源心在你手裡,它能給你源力。但你需要時間。把源心的力量吸進身體,變成你自己的。不是用一點吸一點,而是把它整個吸進去。」

  「吸進去?」

  「源心是一顆心臟。它是活的。它認了你,你就是它的主人。你把它的力量吸進身體,它不會反抗。它會給你。但你的身體能承受多少?你的源紋能承受多少?你的經脈能承受多少?你要自己試。」

  陸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金色的光在跳動,很亮,很熱。他把源心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源心在發光,金色的,很亮。光在石頭裡流動,一圈一圈的,像河裡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最亮的地方,亮得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他閉上眼睛,把源力從源心裡引出來。不是像以前那樣慢慢地、溫和地引,而是猛地一吸。金色的光從源心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湧進他的身體。他的源紋被撐開了,不是慢慢地撐,而是一下子撐到了極限。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源紋在發燙,他的經脈在發脹。疼,不是刀割的那種疼,而是那種「被撐滿了」的疼。像一個人吃了太多的東西,胃要裂開了。

  他沒有停。他把源力繼續往身體裡吸。金色的光湧進每一條源紋,填滿了每一條縫隙。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淡金色,而是亮金色。亮得像一盞燈。他的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很亮。他的嘴巴里有光,從他的牙齒縫裡漏出來。他的耳朵里有光,從他的耳洞裡漏出來。

  他「看見」了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源紋。他的源紋從金色變成了純金色,從純金色變成了淡白色。不是白色,是淡金色和白色之間的顏色,像黎明時天空的顏色。他的甲也在變,從蟬翼薄變成了紙厚,從紙厚變成了布厚。金色的光在他的皮膚上流動,像一層厚厚的油。

  他睜開眼睛,把源力停了。源心在他手心裡,還在發光,但比以前暗了一些。它把一部分力量給了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光不是淡金色了,而是亮金色。他把手指蜷起來,又伸直。光跟著他的手指動,像一群被牽著的金絲雀。

  「鍾叔,我吸了。」

  「感覺怎麼樣?」

  「撐。很撐。」

  「撐就對了。你的源紋在擴張。等它不撐了,你再吸。一點一點地吸。不能急。」

  陸崖點了點頭。他把源心塞回懷裡,拍了拍胸口。源心在跳,咚咚咚咚,比以前慢了一些。它累了。它把力量分給了他,自己需要時間恢復。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它的心跳。咚咚,咚咚。慢下來了,但很穩。

  石狗睜開眼睛,看著陸崖身上的金色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亮的、像火一樣的光。

  「阿崖,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的光變了。以前是淡金色,現在是亮金色。像太陽。」

  陸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光是亮金色的,像秋天的麥田在正午的陽光下。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金色的光上。

  姐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

  老鍾閉著眼睛,靠著牆,嘴角有笑。他的嘴唇在動,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

  蘭嬸睡著了,呼吸很輕,很穩。她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嘴唇也不再是灰黑色的了。

  陸崖坐在姐姐旁邊,靠著牆,把源心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源心在發光,金色的,比以前暗了一些。他把源力從源心裡引出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吸。身體裡的撐感還在,但沒有剛才那麼強了。源紋在擴張,像樹根在土壤里生長。

  他閉上眼睛,用感知探了出去。第九層的荒原上,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遠處,有一個源紋在移動。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很亮,比他的金色還亮。那個人走得很慢,步子很穩。他穿著白色的長袍,手裡沒有拿探測石,沒有拿刀,沒有拿任何武器。他的源紋是純金色的,沒有一絲雜色。

  陸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感知集中在那個人身上。那個人走到第九層的中央,停下來,仰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白色的光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很白,不是礦工那種灰白,而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沒有黑霧,只有光。

  他笑了。笑容很短,但很冷。然後他朝第八層的入口走去。步子很輕,很穩。

  陸崖把感知收了回來,睜開眼睛。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腿也在發抖。他看著姐姐,姐姐看著他的眼睛,也看見了恐懼。

  「阿崖,怎麼了?」

  「來了。金色源紋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