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黑色源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團黑色走得很慢。不是猶豫,是篤定。像一個人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不急著趕路,也不怕被攔住。陸崖的感知跟著它,看著它從第八層入口走出來,走過灰黑色的碎石地,走過廢棄的礦車,走過生鏽的鐵軌。它沒有拐彎,沒有停頓,徑直朝棚屋的方向走來。陳骨知道他們在這裡。探測石告訴他了。

  陸崖把感知收了回來,睜開眼睛。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體是冷的。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源心。源心在跳,咚咚咚咚,很快。他轉過身,走回棚屋。姐姐還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那塊銀色的石頭,閉著眼睛練功。她的源紋比以前亮了,銀色的光從她的手心裡透出來,像一小片月光。石狗蹲在門口,手裡握著那顆拇指大的石頭,也在練功。他的源紋已經是亮銀色了,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白色的光中閃閃發亮。

  老鍾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蘭嬸坐在他旁邊,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她的呼吸很平穩,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陸崖站在棚屋中間,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陳骨來了。」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著陸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更冷的、像刀鋒一樣的光。他把石頭塞進懷裡,站起來,拄著木棍,走到門口。他看著遠處的荒原,灰黑色的碎石地延伸到遠處,和穹頂的灰黑色內壁連成一片。遠處有一個黑點,很小,在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一個人?」石狗問。

  「一個人。」

  「鐵頭呢?猴三呢?」

  「沒有。只有他。」

  石狗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木棍握緊,手背上的源紋亮了一下。他的源力在凝聚,銀色的光從手心裡透出來,凝成一根細絲。很短,很細,但它在那裡。

  姐姐睜開了眼睛。她把石頭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陸崖身邊。她的手很小,很涼,握住他的手。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

  「阿崖,他來找你了。」

  「來找源心。」

  「也是來找你。」

  陸崖點了點頭。他把源心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姐姐的手心裡。源心在發光,金色的,很亮。光照著姐姐的臉,把她的銀髮染成了淡金色。

  「姐,你拿著。和老鍾、蘭嬸待在這裡。不要出去。」

  「你呢?」

  「我出去。他來找我。」

  姐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很亮。那種光她見過。在第五層,在源心的漩渦里,在她的夢裡。她沒有說「小心」,沒有說「我等你」。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源心攥在手心裡。

  陸崖轉過身,走出棚屋。石狗跟在後面,拄著木棍。兩個人站在棚屋門口,看著遠處那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陳骨穿著深灰色的長袍,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裡沒有拿探測石——探測石塞在懷裡,但光還是從衣服的縫隙里透出來,暗紅色的,像一塊燒紅的炭貼在胸口。他的步子很穩,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到棚屋前面,停下來。距離陸崖大約三丈。他看著陸崖,陸崖看著他。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風在吹,嗚嗚地響。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陳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阿崖。」陳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陳爺。」陸崖的聲音也很輕。

  陳骨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激起的漣漪,盪了一下就沒了。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探測石。石頭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他把石頭舉到面前,對準陸崖。石頭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從亮紅色變成了血紅色。它感應到了源心。感應到了陸崖身上的金色源紋。

  「你的源紋變成金色了。」陳骨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嗯。」

  「源心呢?」

  「在我手裡。」

  陳骨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團黑霧在他的瞳孔里旋轉,像一隻正在消化獵物的胃。他把探測石塞回懷裡,從腰後抽出鞭子。鞭子是皮編的,用了很久,鞭梢磨得發亮,上面有一些暗紅色的痕跡,洗不掉的。他把鞭子甩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


  「把源心交出來。我饒你不死。」

  陸崖看著陳骨,看了很久。陳骨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團黑霧轉得很快。他的左肋下面那根斷了的源紋在飄,像一根被扯斷的繩子。那是他的弱點。老鍾說過,金色源紋的刀能斬斷它。斬斷了,他的源力就會散盡,變成一個普通人。

  「不交。」

  陳骨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他把鞭子舉起來,對準陸崖的臉。鞭子在風中晃動,像一條黑色的蛇。

  「你以為你打得過我?」

  「打不過也要打。」

  陳骨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些,露出灰白色的牙齒。那笑容不是友好的,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滿足的笑。他把鞭子甩出去,啪的一聲,鞭梢在空中畫了一道弧,朝陸崖的臉抽過來。陸崖沒有躲。他把手舉起來,手心裡有金色的光在跳動。光從掌心湧出來,凝成一把刀。刀很短,只有一掌長,但很亮。刀刃上的光在流動,像一條發光的金色溪水。他用刀擋住了鞭子。鞭子抽在刀上,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火花濺出來,金色的和暗紅色的混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煙花。

  陳骨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回憶一樣的光。

  「金色。真的是金色。」陳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陸崖沒有回答。他把刀握緊,朝陳骨走過去。步子很穩,很慢。手心裡的金光照著他的臉,把那些灰白色的皮膚照得像鍍了一層金。陳骨看著他走過來,沒有退。他把鞭子收回去,插在腰後,從懷裡掏出了另一樣東西——一把短刀。刀不長,一尺左右,刀身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黑色,而是源紋的顏色。黑色的源紋在刀身上流動,像一條條黑色的蛇。他把刀握在手裡,刀尖對準陸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丈。陸崖停下來,看著那把黑色的短刀。他能感覺到刀上的源紋——黑色的,扭曲的,和陳骨身上的源紋一樣。那是陳骨的源紋化形。他不是沒有源紋,他是把源紋凝成了刀。黑色的刀。

  「你以為只有你會凝刀?」陳骨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

  陸崖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刀舉起來,金色的刀和黑色的刀在白色的光中對峙。兩把刀都沒有動,但刀身上的光在跳,金色的和黑色的,像兩團正在燃燒的火。

  陳骨先動了。他不是衝過來,而是邁了一步,很輕,很穩。黑色的短刀從他手裡刺出來,朝陸崖的胸口刺去。陸崖側身躲開,金色的刀從下往上撩,削向陳骨的手腕。陳骨收手,後退一步,黑色的刀橫在胸前,擋住了金色的刀。兩把刀碰在一起,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火花濺出來,金色的和黑色的混在一起,像一朵朵小小的煙花。

  陳骨又動了。他連刺三刀,一刀比一刀快。第一刀刺向陸崖的喉嚨,第二刀刺向胸口,第三刀刺向肚子。陸崖用刀擋住了第一刀,側身躲開了第二刀,第三刀來不及躲,刀尖划過了他的胳膊。黑色的刀鋒割開了他的褂子,割開了他的皮膚。血湧出來,暗紅色的,滴在地上。傷口不深,但很疼。不是皮肉疼,是源紋疼。黑色的源紋從刀上滲進他的傷口,像一條條黑色的小蟲,在傷口裡蠕動。它們腐蝕他的源紋,像酸腐蝕鐵。

  陸崖咬著牙,把金色的光引到傷口上。金光碰到黑色的源紋,像火碰到雪,黑色的源紋化掉了,變成一縷黑煙,從傷口裡飄出來。傷口還在流血,但黑色的腐蝕停了。

  陳骨看著那縷黑煙,眼睛眯了一下。他沒有停,又刺了三刀。陸崖這次沒有躲。他把金色的刀舉過頭頂,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陳骨劈了下去。刀光閃過,金色的光從刀刃上炸開,像一顆金色的星星在荒原上爆炸。陳骨用黑色的刀擋住了。兩把刀碰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聲,火花濺出來,金色的和黑色的混在一起,像一朵朵巨大的煙花。陳骨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他的手臂在發抖,黑色的刀上出現了裂紋。不是刀的裂紋,是源紋的裂紋。黑色的源紋被金光照到,像雪遇到了火,開始融化。裂紋從刀尖延伸到刀柄,一條,兩條,三條。

  陳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刀。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冷的、像冰一樣的光。他把刀收回去,插在腰後,從懷裡掏出探測石。石頭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他把石頭舉起來,對準陸崖。石頭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從亮紅色變成了血紅色。它在告訴陳骨:這裡有源紋波動。很強,很近。

  陳骨把探測石塞回懷裡,轉過身,走了。不是跑,是走。步子很穩,很慢。他的背影在白色的光中顯得很瘦,很駝,像一個老了十歲的人。


  陸崖站在那裡,看著陳骨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腿也在發抖。他把金色的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從鍋蓋大縮成了碗口大,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暗金色。他的源力消耗了太多。

  石狗從棚屋裡跑出來,扶住他。「阿崖,你受傷了。」

  「沒事。皮外傷。」

  石狗撕下一條布,纏在陸崖的胳膊上。他的手在發抖,但纏得很緊。姐姐也從棚屋裡出來了,手裡攥著源心。她看著陸崖胳膊上的血,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是溫熱的,在發抖。

  「阿崖,他還會來的。」

  「我知道。」

  「下次他不會一個人來。」

  「我知道。」

  陸崖轉過身,看著陳骨消失的方向。灰黑色的荒原上,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遠處,第八層的入口處,那團黑色的源紋已經不見了。陳骨下去了。但他還會上來。下次,他會帶著探測石,帶著猴三,帶著鐵頭,帶著更多的人。他會把第九層翻個底朝天,找到源心,找到陸崖,找到所有的人。

  「姐,我們要上去。」

  「去哪?」

  「第一層。源核在那裡。陳骨打不開第一層的門——他的源紋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我們上去,把門關上。他上不來。」

  「老鍾和蘭嬸呢?」

  「一起上去。」

  陸崖走回棚屋,蹲在老鐘面前。老鍾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他聽見陸崖的聲音,睜開眼睛。

  「鍾叔,陳骨來了。我們要上去。去第一層。」

  老鍾看著陸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但看著陸崖的時候,裡面有光。那種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

  「好。」

  陸崖把老鍾扶起來,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老鍾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姐姐扶著蘭嬸,石狗拄著木棍。五個人走出了棚屋。白色的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走過灰黑色的碎石地,走過生鏽的鐵軌,走過廢棄的礦車。走到第八層的入口,圓形的洞口,向下,黑漆漆的。

  陸崖先跳了下去。姐姐跟在後面,然後是石狗、老鍾、蘭嬸。他們滑過洞壁,落在第八層的暗紅通道里。通道里的源紋燈更亮了,淡黃色的光,暖洋洋的。傀儡已經不動了,站在通道的兩邊,像一排生鏽的鐵人。它們沒有能量了。源核修好了,第八層的源力在恢復,但傀儡的晶核太老了,充不進電。它們死了。

  他們走過通道,走過鐵門,走過第七層的集市,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走過第四層的鏡廳,走過第三層的刑場,走過第二層的寂廊。

  陸崖走在最前面,牽著姐姐。石狗扶著老鍾,老鍾扶著蘭嬸。他們走到第一層的球形空間。源核懸浮在中央,人頭大小,無色的,在緩慢地旋轉。它的光很亮,像一顆被擦亮的星星。光灑在球形空間的內壁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牆壁照得像一面鏡子。

  陸崖扶著老鍾坐下,靠著內壁。老鍾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蘭嬸坐在他旁邊,靠著牆,眼睛半閉著。石狗坐在他們旁邊,手裡握著那顆拇指大的石頭,閉著眼睛練功。姐姐站在陸崖旁邊,手裡攥著源心。源心在發光,金色的,很亮。

  陸崖走到光門前,把手貼在門上。光門是金色的,很亮。他把源力從掌心引出來,金色的光流進光門裡。門亮了。不是亮了一下,而是持續地亮。他把手從門上收回來,光門還亮著。他調整了門上的源紋頻率——把原來的頻率改成了自己的頻率。只有金色源紋的人才能打開。陳骨的源紋是黑色的,打不開。

  他轉過身,走回姐姐身邊,坐下。姐姐靠在他的肩膀上,銀色的頭髮散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呼吸很輕,很穩。陸崖從懷裡掏出那顆練功用的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是銀色的,在發光。他把源力從石頭裡引出來,銀色的光湧進他的身體。他的源紋在恢復,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從碗口大慢慢變回鍋蓋大。

  他閉上眼睛,用感知探了出去。第九層的荒原上,陳骨站在棚屋前面,手裡拿著探測石。探測石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他在找源心的光。找不到。源心在第一層,被球形空間的內壁擋住了,探測石的波動穿不透。陳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第八層的入口走去。步子很重,很沉。


  陸崖把感知收了回來,睜開眼睛。他盯著源核,源核在旋轉,很慢,很穩。它的光灑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的胳膊還在疼,黑色的源紋殘留已經被金光化掉了,傷口在癒合。

  「阿崖,陳骨會一直找。」姐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我知道。」

  「他找不到,就會叫人。叫有金色源紋的人。」

  陸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源核,看了很久。源核的光很亮,但它的力量在減弱。它在消耗,需要補充。源心的力量能補充它,但源心在他手裡,在姐姐手裡。他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姐,我要下去。」

  「去哪?」

  「回礦區。找老鐘的碎片。」

  「碎片?」

  「老鐘的碎片裡,有景霄天的功法。裡面有源紋化形的第二層——不是凝刀,是凝甲。凝成盔甲,保護身體。陳骨的刀上有黑色的源紋,能腐蝕我的源紋。我需要甲。」

  姐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很亮。那種光她見過。在第五層,在源心的漩渦里,在她的夢裡。

  「我跟你去。」

  「不行。你在這裡,保護老鍾和蘭嬸。」

  「石狗也在。」

  「石狗一個人不夠。」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源心從手心裡拿出來,放在陸崖的手心裡。源心在發光,金色的,很亮。光照著他的臉,把那些灰白色的皮膚照得像鍍了一層金。

  「拿著。它能保護你。」

  陸崖把源心攥在手心裡,感受著它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他把源心塞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光門前,把手貼上去。門開了。

  他走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