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告別石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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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崖站在第四層的鏡廳里,看著那面由黑轉銀的鏡子。鏡面中自己的臉已經恢復了正常——灰的,瘦的,眼睛裡有血絲,但金色的光從瞳孔深處透出來,像兩盞小小的燈。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源心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石頭是溫熱的,跳動著,和他心跳合在一起。他把感知探了出去,穿過鏡廳的牆壁,穿過第四層與第五層之間的光門,穿過第五層銀色的平原,穿過第六層黑暗的房間,穿過第七層喧鬧的集市,穿過第八層暗紅色的通道,穿過第九層灰黑色的荒原,穿過穹頂那塊刻著九層塔紋路的巨石,穿過礦區的穹頂裂縫,穿過鎮子裡的石屋,穿過那些他熟悉的小巷。

  感知像一隻無形的鳥,飛了很久,終於落在了石狗家的門口。

  石狗家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和苦澀的藥味。陸崖的感知穿過門縫,進了屋子。石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他的腿上還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硬痂。他的手裡握著一顆小石頭——拇指大,銀色的,是從舊礦道挖出來的那顆。石頭在他手心裡發光,很淡,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練功。手背上那道灰色的源紋比以前粗了一些,從頭髮絲變成了棉線,從手背延伸到了手腕。

  蘭嬸坐在床上,靠著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的臉色比陸崖離開時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絲血色。她沒有喝粥,只是端著,看著石狗。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更普通的、更溫暖的光,像一個母親看著兒子時臉上會有的那種光。

  石狗睜開了眼睛。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道灰色的源紋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蘭嬸。

  「媽,阿崖上去了。」

  蘭嬸的手抖了一下。粥從碗裡灑出來一點,滴在被子上,她沒有擦。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了。他在上面。很遠,但他在叫我。」

  石狗把手按在胸口,閉上眼睛。他的源紋在跳,不是他自己的——太弱了,跳不動。是陸崖的源紋在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穹頂,穿過岩石,穿過那些他看不見的層,落在了他的源紋上。灰色的源紋被金色的源紋觸碰了一下,亮了一瞬,像一顆被擦亮的火星。

  「石狗,我上來了。」聲音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他的腦子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的意識里,盪開一圈圈漣漪。那是陸崖的聲音,很輕,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石狗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只是紅著。他把石頭攥得更緊,手背上的灰色源紋亮了一下,又暗了。

  「阿崖,你到了第幾層?」

  「第五層。我看見我姐了。」

  石狗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她還好嗎?」

  「好。她在等我。」

  「那你快去。別耽誤。」

  陸崖沒有回答。石狗等了幾息,又等了幾息。感知里的那團金色的光還在,但沒有聲音。石狗知道陸崖在看著他,在聽著他,在感受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石頭塞進懷裡,拍了拍胸口。

  「阿崖,你上去之後,下來接我。」

  「會的。」

  「你發誓。」

  「我發過誓了。」

  石狗點了點頭。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映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

  「石狗,你的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站了。」

  「藥夠嗎?」

  「夠。你留的那些,夠吃很久。」

  「饅頭呢?」

  「省著吃。一天一個。」

  陸崖沉默了一會兒。石狗能感覺到那團金色的光在跳動,一明一暗的,像在猶豫什麼。然後光又亮了。

  「石狗,我走了。」

  「嗯。」

  「等我下來。」

  「等你。」

  金色的光暗了。石狗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顆石頭的溫度。石頭還在跳,但陸崖的源紋已經不在了。他收回了感知,走了,去了更上面。石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道灰色的源紋還在,很淡,但它在。他攥緊拳頭,源紋縮回去了。他張開手,源紋又出來了。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道灰色的源紋上。


  蘭嬸從床上下來,扶著牆走過來,蹲在石狗面前,用手擦他的眼淚。她的手粗糙得像樹皮,但很暖。

  「狗兒,不哭。阿崖會下來的。」

  「我知道。」石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媽,我想上去。」

  「你上得去嗎?」

  「上得去。阿崖說我能上去。我的源紋是灰色的。灰色是第九層的顏色。第九層有太陽。」

  蘭嬸看著石狗,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石狗的頭。石狗的頭髮很硬,像刷子,扎手。她沒有縮手,就那麼摸著。

  「那你上去。媽在下面等你。」

  石狗搖了搖頭。「媽,你跟我一起上去。」

  「我上不去。我老了,腿不行了,肺不行了。上去也是累贅。」

  「你不是累贅。你是我媽。」

  蘭嬸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的,而是帶著聲音的——很輕,像貓叫,像嬰兒的嗚咽。她捂住嘴,不讓聲音發出來。石狗把她的手從嘴上拿開,握住。她的手在發抖,他的也在發抖。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像兩片乾枯的樹葉被風吹到了一起。

  「媽,等我。等我上去,找到阿崖,找到路,下來接你。」

  蘭嬸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說不出話。她的嗓子被眼淚堵住了,只能點頭。一下,兩下,三下。

  石狗鬆開她的手,站起來。他的左腿還在疼,但他站住了。他走到灶台前,把藥罐端下來,倒了一碗藥,端給蘭嬸。

  「媽,喝藥。」

  蘭嬸接過碗,喝了一口。藥是苦的,但她的嘴唇上有笑。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苦藥里加了蜜的笑。

  石狗蹲回灶台前,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顆石頭。石頭是溫熱的,在跳。他把石頭掏出來,放在手心裡,閉上眼睛。他的源紋在跳,很弱,但它在那裡。他要把源紋練得更粗、更亮、更長。他要上去。他要去第九層看太陽。他要等陸崖下來接他。

  陸崖把感知收了回來。他站在第四層的鏡廳里,手心裡還殘留著石狗的溫度。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金色光在跳動,很亮。他把手貼在胸口,感受著源心的跳動。咚咚,咚咚。和石狗的那顆小石頭的心跳不一樣,但都是心跳。

  他把源心塞回懷裡,轉過身,朝第三層的出口走去。他的步子很穩,很慢。布袋在肩上晃蕩,石頭在懷裡跳動。他走過一面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也走過一面面鏡子。無數個自己,穿著灰藍色的褂子,手裡提著布袋,懷裡揣著石頭,走在鏡廳里,像一支沒有盡頭的隊伍。

  他走到第三層的入口。入口是一道光門,銀色的,和前面幾層一樣。他把手貼在光門上,感受著那些心跳。找到了自己的頻率,把源力調成那個頻率。門開了。

  第三層。刑場。

  陸崖站在入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停了很久。第三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很高,高到看不見頂。牆壁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黑色,而是被血浸透的黑色。暗紅色的血漬一層疊一層,疊了不知道多少年,變成了黑色。地上有刑具——鐵鏈,鐵枷,鐵釘板,鐵處女。每一件刑具上都掛著暗紅色的、乾枯的東西,不是鏽,是肉。是人肉。

  空氣里有一股氣味。不是血腥味——太久了,血早就幹了,沒有味道了。是一種更可怕的、像絕望一樣的氣味。你站在那裡,能感覺到那些被刑具折磨過的人——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哀求。那些東西沒有散去,滲進了牆壁里,滲進了地面里,滲進了空氣里,像一層看不見的、黏糊糊的膜,貼在你的皮膚上。

  陸崖把源心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金色的光照亮了刑場,那些黑色的牆壁被金光照到,暗紅色的血漬浮現出來,像一張張哭泣的臉。他往前走,走過鐵鏈,走過鐵枷,走過鐵釘板。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面就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木板在呻吟。他走到刑場的中央,那裡有一個老人。

  老人坐在一把鐵椅子上,鐵椅子的扶手上有鐵箍,箍住他的手腕。他的腳也被鐵箍箍住了,整個人被固定在椅子上,動不了。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囚服破破爛爛的,露出裡面乾瘦的身體。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枯黃的草。他的臉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源紋還在——灰色的,很淡,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紙。他還沒有死,但快了。

  陸崖蹲下來,看著那個老人。老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陸崖把手放在老人的手背上,手背是涼的,像冰。他把源力從掌心引出來,金色的光流進老人的身體。老人的源紋亮了一下——灰色的,很淡,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被添了一滴油。他睜開了眼睛。眼睛渾濁,眼白髮黃,瞳孔周圍有一圈灰白色的環。他看著陸崖,看了很久。


  「你從下面上來的?」老人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嗯。」

  「你的源紋是金色的?」

  「嗯。」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陸崖手心裡的金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很亮的、像迴光返照一樣的光。

  「我叫莫老三。景霄天第三層的守刑人。我犯了錯,被鎖在這裡,鎖了二十年。他們每天給我一碗水,一個饅頭。餓不死,也活不好。我的源紋快滅了。等它滅了,我就死了。」

  陸崖看著老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二十年。鎖在椅子上,不能動,不能走,不能看太陽。每天一碗水,一個饅頭。等死。

  「我能幫你嗎?」陸崖問。

  老人搖了搖頭。「幫不了。鐵箍上有源紋封印,只有金色源紋能打開。你的源紋是金色的,但太弱了。打不開。」

  「我試試。」

  陸崖把手放在鐵箍上。鐵箍是黑色的,表面刻著細密的源紋。他把源力引到手上,金色的光流進鐵箍里。鐵箍亮了一下,但沒有開。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他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鐵箍只是亮,不松。他的源力不夠強,打不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金光很亮,但老人的話是對的——太弱了。

  老人笑了。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激起的漣漪,盪了一下就沒了。

  「孩子,你走吧。你還有事要做。上去,修好源核,救你的姐姐。不用管我。我在這裡等死,等了二十年,不差這幾天。」

  陸崖看著老人。老人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迴光返照,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他沒有哭,沒有笑,沒有激動。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個終於等到了訪客的囚徒,平靜地聊著天。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陸崖。」

  「陸崖。好名字。崖,山崖的崖。你是從山崖上跳下來的人,還是要爬上山頂的人?」

  「爬上山頂。」

  老人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他的嘴唇又開始動了,像是在念什麼。陸崖湊近了聽——不是念,是唱。一首很老的歌,詞聽不清,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的回聲。

  陸崖站起來,把源心塞回懷裡,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他看著老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第二層的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莫老三,等我修好源核,下來救你。」

  老人沒有睜眼。「我等你。」

  陸崖走了。他的步子很重,很沉。手心裡的金光在跳,他的胸口有熱氣在旋轉,他的腦子裡有老人的臉,有石狗的臉,有老鐘的臉,有姐姐的臉。

  他要上去,修好源核,救姐姐。

  下來,救老鍾,救石狗,救莫老三,救所有被鎖在礦區和九重天墟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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