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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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又過了幾天。

  礦區的日子像一條永遠流不動的河。穹頂上的幽光石從翠綠變成暗綠,從暗綠變成墨綠,從墨綠變成深黑,然後再從深黑變回翠綠。礦工們在這不變的循環里老去,死去,被忘記。但陸崖的每一天都不一樣。他的源紋在變寬,他的刀在變長,他的感知在變得更遠更清晰。那顆藏在石床底下的源紋晶,像一顆第二心臟,在黑暗中跳動著,把銀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注入他的身體。

  每天晚上,收工之後,他都會去鎮子後面的空地。

  空地上的碎石比以前多了很多。那些被他用刀劈開的石頭散落在地上,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在穹頂的綠光中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那塊被風蝕出凹坑的大石頭還立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哨兵。他脫掉衣服,疊好,放在石頭的頂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他不冷。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爐子,把寒意擋在外面。

  他盤腿坐在凹坑裡,把源紋晶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石頭在黑暗中發著銀色的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的胸口,照著他手臂上的源紋。光在石頭裡流動,一圈一圈的,像河裡的漩渦。他閉上眼睛,開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

  熱氣從肚子裡升起來。那團熱氣已經有鍋蓋大了,熾白色的,在肚子裡旋轉,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陀螺。他引著熱氣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嚨,走到頭頂。頭頂的那條縫還開著——那是他用源力沖開的天門,像頭頂上裂開的一道縫隙。銀色的光從外面湧進來,和身體裡的光匯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個湖泊。

  他「看見」了。

  感知像一隻無形的鳥,從頭頂的縫隙里飛了出去。它飛過空地,飛過廢棄的石屋區,飛過尾礦堆,飛過那條窄窄的小巷,飛到了鎮子的上空。他「看見」了鎮子裡的每一間石屋,每一間石屋裡的每一個人。但他沒有去看石狗,沒有去看蘭嬸,沒有去看老鍾。他把感知探向了穹頂裂縫的方向。

  裂縫深處的那團光還在。銀色的,很亮。它在一明一暗地跳動,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活的東西在黑暗中沉睡。他每天都會「看」它一次,有時候兩次。每次「看」它,它都會回應——跳一下,亮一下,像是在說:我還在,我在等你。

  他叫它「源心」。老鍾說,那是景霄天的東西,三十年前被人從上面帶下來,埋在礦區。它在等一個有銀色源紋的人。陸崖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自己,但他知道,它的光和自己的光是一樣的顏色。它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是同一個節奏。

  他把感知從裂縫處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的源紋晶里。石頭裡的光在流動,一圈一圈的,像河裡的漩渦。他把源力從身體裡引出來,和石頭裡的光匯在一起。光從左手湧進身體,流過胸口,流過肩膀,流過手臂,從右手掌心湧出去。光在右手掌心匯聚,凝聚,成形。

  刀出來了。

  二

  他的刀已經凝得很實了。不是那種虛虛的、像影子一樣的光,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有重量、有溫度、有質感的刀。刀刃上有銀色的光在流動,像一條發光的溪水。刀身不長——從指尖到手腕,剛好一掌長。這是他最熟悉的長度,練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凝出來。刀柄處有銀色的紋路纏繞,像纏上去的絲線。刀尖很尖,尖得他能感覺到那種鋒利的質感——不是真的鋒利,而是一種源力上的鋒利,像一根針,能刺穿一切。

  他把刀握在右手裡,刀柄貼著他的掌心。他感覺不到刀的重量,但他能感覺到刀的「存在」——一種冰冷的、鋒利的、充滿了力量的存在。刀在微微顫動,發出一種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樣的嗡嗡聲。

  他站起來,從大石頭的凹坑裡走出來,赤著腳踩在碎石上。碎石硌得腳底有點疼,但他沒有在意。他走到空地中央,找了一塊大石頭。那塊石頭有臉盆那麼大,是他前兩天從礦道里搬出來的,專門用來練刀。

  他站定,深吸一口氣,把肚子裡那團熱氣引到右手,引到刀上。刀身猛地一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刀刃上的光流動得更快了,快得像一條發光的瀑布。嗡嗡聲變大了,大到整個空地都能聽見,大到地上的碎石被震得微微跳動。

  他揮刀。

  不是用力揮,而是輕輕一揮,像揮動一根柳條。刀光閃過,銀色的光從刀刃上炸開,像一顆銀色的星星在空地上爆炸。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刀劈進了石頭裡。

  他睜開眼睛。石頭裂了。從頂部到底部,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像鏡子。他把兩半石頭撿起來,看了看斷面。斷面是平整的,銀色的光在斷面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慢慢暗下去。他用手指摸了摸,斷面是光滑的,比石頭本身的表面還要光滑。


  他把石頭扔在地上,又找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有半人高,是他之前劈不開的那種。他站定,揮刀。刀光閃過,石頭沒有裂成兩半,但表面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縫,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裂縫的寬度大約有一張紙那麼厚,深度他看不到,但用手指探了探,能伸進去一個指節。

  他把刀收回去,沒有讓刀碎。他把源力一點一點地從刀里抽回來,讓刀慢慢地縮小。從一掌長縮成手指長,從手指長縮成一顆光點,最後消失了。光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坐回大石頭的凹坑裡,喘了幾口氣。然後他試著把刀揮得更快。一刀,兩刀,三刀。刀光連成一片,像一張銀色的網。網罩在石頭上,石頭碎成了小塊。不是裂成兩半,不是裂成三塊,而是碎成了七八塊,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砸碎了的核桃。

  他愣住了。他看著地上那些碎石,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上沒有傷口,沒有紅腫,沒有任何異常。手掌心裡還有一絲絲銀色的餘韻,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他笑了。笑著笑著,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找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有他半個身子那麼大。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連成一片,銀色的網罩在石頭上。石頭沒有碎成小塊,但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縫,像一張蜘蛛網。他用腳輕輕一踢,石頭沿著裂縫散開了,變成了五六塊。

  他收了刀,坐下來。石頭上的光還在閃,銀色的,很淡,像快要滅了的燭火。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夠了。」他想,「夠了。」

  不是「夠了,可以了」,而是「夠了,足夠了」。這把刀,這個長度,這個速度,這個力量,夠了。他不需要再長了。他不需要三尺長,不需要刀光離體,不需要劈開雲海。他只需要能劈開陳骨的黑色源紋,只需要能保護石狗、保護老鍾、保護蘭嬸,只需要能在這該死的礦區活下去,然後走出去。

  他夠了。

  三

  他把源紋晶收好,塞回懷裡,貼著胸口。石頭還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下,兩下,三下。他穿上褂子,扣好扣子,從大石頭的凹坑裡走出來,赤著腳踩在碎石上。他朝鎮子的方向走去,步子很輕,很穩。穹頂上的幽光石從暗綠變成了墨綠,天快黑了。風從穹頂裂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他的頭髮飄起來。

  他走到鎮子口的時候,停了下來。

  鎮子口是主街的起點,兩邊是低矮的石屋,有的住人,有的已經空了。主街的路面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白天有人走,晚上沒人走。此刻,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在吹,吹得地上的碎石滾動,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站在那裡,習慣性地閉上眼睛,用感知探了出去。

  這是他現在每天晚上回住處之前都會做的事——用感知掃一遍鎮子,看看有沒有異常。石狗家,老鐘的棚子,陳骨的鋪子。三個地方,三個他最關心也最擔心的地方。

  他先「看見」了石狗家。石狗蹲在灶台前熬藥,蘭嬸坐在床上,靠著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絲血色。她的源紋——灰色的,但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一盞被重新添了油的燈。很好。

  他「看見」了老鐘的棚子。老鍾在穹頂邊緣的棚子裡,坐在矮床上,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他的懷裡揣著那塊灰色碎片,碎片在發著微弱的銀光。他的源紋還是很微弱,但他的心臟還在跳,很慢,很穩。他還活著。很好。

  然後他把感知探向陳骨的鋪子。

  鋪子裡有光。不是幽光石的綠光,而是探測石的暗紅色光。那道光很亮,暗紅色的,從鋪子的門縫裡、窗縫裡滲出來,像一條條紅色的蛇爬在青石牆壁上。但鋪子裡沒有人。陳骨不在,猴三不在,鐵頭也不在。鋪子是空的,只有探測石在架子上發著光,像一隻無人看管的、半閉的眼睛。

  陸崖的感知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櫃檯,架子,暗格,小盒子。他「看見」了櫃檯下面的暗格——那個被布蓋著的、藏著盒子的地方。暗格的門關著,但他能「看見」裡面的東西。那個小盒子還在,鐵木做的,黑色,表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上面有一把小銅鎖,鎖是鎖著的。

  盒子裡有光在發光。銀色的,很淡。

  是那顆晶核。他挖到的第一顆晶核,被陳骨沒收的那顆。拳頭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幾道淡銀色的紋路。它在發光,但很淡,很弱,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老鍾說它在死。離開了源脈,沒有源力滋養,它會慢慢死掉。它在盒子裡等了他半個月,等他把它拿走。他沒有來。它在慢慢死去。

  陸崖站在鎮子口,感知著那顆晶核的光,站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他想起了那顆晶核從岩壁上掉下來的那一刻——它落在他的手心裡,溫熱的,顫著的,嗡嗡響著的。它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它認了他。它把自己交給了他。然後他把它交給了陳骨。他把它鎖在了盒子裡。

  它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它有生命,有意志,有心跳。它等過他。它等了很久。它現在還在等——雖然它在死,雖然它的光一天比一天淡,但它還在發光。它在等他來。

  陸崖睜開眼睛,看著陳骨鋪子的方向。鋪子在鎮子中間,從這裡看過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石牆和鐵皮包的門。但他知道,在那個鐵門後面,在那個櫃檯下面的暗格里,在那個鎖著的小盒子裡,有一顆晶核在發光。銀色的,很淡。它在等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出了步子。

  四

  他走了過去。

  不是跑,不是沖,是走。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和平時走路一樣。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掌心裡有銀光在跳動。

  他走過石狗家門口。門縫裡透出藥味,苦澀的,像燒焦的樹根。他聽見石狗在屋裡低聲說話,像是在跟蘭嬸說什麼。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走。

  他走過主街。街兩邊的石屋在綠光中顯得灰濛濛的,像一排排墓碑。一隻野狗從巷子裡竄出來,看了他一眼,夾著尾巴跑了。風從穹頂裂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褂子貼在身上。

  他走到陳骨的鋪子門口。

  鐵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是探測石的光。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他知道裡面沒有人。陳骨不在,猴三不在,鐵頭也不在。鋪子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感知告訴他的,也許是直覺。但他知道,現在,這一刻,鋪子裡沒有人。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鐵門。

  門沒有開。鎖著的。他從門縫裡看進去——門後面有一根鐵栓,橫在門板和門框之間,從裡面閂住了。他進不去。除非他砸開門,但他不能砸門。砸開門,陳骨就知道有人來過。他會查,會搜,會打,會殺。陸崖不能冒這個險。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根鐵栓,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感知探進鋪子裡。他「看見」了那顆晶核。它在暗格里,在盒子裡,在鎖著的黑暗中,發著銀色的、淡淡的、快要滅了的光。

  他叫了它一聲。不是用嘴叫,是用源力叫。他把自己的源紋——那些銀色的、發光的河流——從身體裡延伸出去,穿過鐵門,穿過櫃檯,穿過暗格,穿過盒子,觸碰到那顆晶核。

  晶核的光亮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見了。它跳了一下,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它還認得他。

  陸崖睜開眼睛,把手從鐵門上收回來。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風在吹,嗚嗚地響。他的頭髮被吹得飄起來,他的眼睛被風吹得發澀。他沒有走,也沒有進去。他就站在那裡,用感知陪著那顆晶核。

  「等我。」他在心裡說,「我會來拿你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等我足夠強,強到不怕陳骨了,我就來拿你。你等我。」

  晶核的光又亮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見了。它在回答。

  陸崖轉過身,走了。他走回碎石路上,步子很輕,很慢。他的手心裡還有銀光在跳動,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的胸口貼著那顆源紋晶——他每天練功用的那顆——也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三顆心臟在跳:他的,源紋晶的,還有那顆被鎖在盒子裡的、快要死了的晶核的。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閂上門,躺在石床上。他把雙手疊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肚子裡那團熱氣的旋轉。他盯著屋頂那個洞,洞口裡的綠光還是那麼慘澹。但他的腦子裡全是那顆晶核的光——銀色的,很淡,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我會來拿你的。」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姐。」他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

  他閉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五

  第二天,銅鑼響的時候,陸崖已經在礦道里了。

  他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去了一趟穹頂邊緣。他沒有走近裂縫,只是遠遠地用感知探了一下。裂縫深處的那團光還在——源心還在,銀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又叫了它一聲,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他在礦道里幹了一天的活。肩膀上的繭又厚了一層,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他多挖了十斤幽光石,像往常一樣。猴三稱礦石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在冊子上劃了一筆。鐵頭今天沒有打人,他站在礦道口,雙手抱胸,像一堵牆。

  收工後,陸崖沒有去空地。他直接回了住處,閂上門,從牆縫裡取出那顆源紋晶——他每天練功用的那顆。他把它攥在左手裡,閉上眼睛,把源力從肚子裡引到左手掌心。

  光湧進了他的身體。他引著那股光在身體裡轉了一圈,然後凝成了刀。刀從右手掌心長出來,從指尖到手腕,一掌長,很穩,很亮。他揮了一下刀,刀光閃過,牆角的一塊小石頭被劈成了兩半。他把刀收回去,沒有讓刀碎。他把源力一點一點地從刀里抽回來,讓刀慢慢地縮小,最後消失了。

  他沒有再練。他坐在石床上,把源紋晶放回牆縫裡,把雙手疊放在肚子上。他閉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陳骨的鋪子。

  鋪子裡有光。探測石在發光,暗紅色的,很亮。陳骨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撥著珠子。猴三蹲在門口,手裡拿著竹鞭,在地上畫圈。鐵頭站在櫃檯旁邊,雙手抱胸,像一堵牆。

  鋪子裡有人。陳骨回來了。

  陸崖把感知探向櫃檯下面的暗格。那個小盒子還在,鎖著的。裡面的晶核還在發光,銀色的,很淡。它在等他。

  他把感知收回來,睜開眼睛。他盯著屋頂那個洞,看了很久。

  「等。」他在心裡說。

  等。等陳骨不在的時候。等鋪子裡沒人的時候。等他有足夠強的刀,足夠快的刀,足夠穩的刀。等他能在一息之間劈開鐵門,劈開櫃檯,劈開暗格,劈開盒子,把晶核拿出來,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做到。

  沒有人回答。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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