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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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第二天,天還沒亮,陸崖就醒了。

  穹頂上的幽光石從深黑變成了墨綠——礦區的新一天剛剛開始。他躺在石床上,盯著屋頂那個洞,洞口的綠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昨晚的那些畫面——石頭的源紋,人的源紋,陳骨的黑色漩渦,老鍾懷裡那三塊碎片的銀光。那些畫面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清晰得可怕。

  他坐起來,穿上褂子,扣好扣子。背上的傷已經全好了,連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見了。老鍾給的傷藥加上源力的自愈,讓他的身體恢復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他摸了摸左肩,那幾處被指甲掐破的傷口只剩幾個淺淺的白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礦區很安靜。穹頂上的幽光石發出翠綠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照在石屋的牆壁上,照在每一個礦工的臉上。空氣很冷,風從穹頂裂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硫磺味和灰塵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過一樣,涼絲絲的。

  他沒有去礦道。今天是他輪休的日子——礦區每十天有一天休息,不給工錢,但也不用下礦。大多數礦工在這一天會躺在家裡睡覺,或者去鎮口的小攤上喝一碗最便宜的雜麵湯。陸崖從來不浪費這一天。這一天是他練功的日子,是他往上走的日子。

  他先去了一趟礦道深處的裂縫,從藏匿點取出了布袋。布袋裡有三塊碎片——老鍾給他的那兩塊,加上昨天他「看見」老鍾懷裡的那塊小的,其實老鍾已經給他了,只是他昨天才真正「看見」。他把碎片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碎片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和他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

  然後他朝鎮子後面的空地走去。

  二

  他走到空地的時候,穹頂上的幽光石已經從墨綠變成了翠綠——礦區進入了「白天」。空地上很安靜,風從穹頂裂縫裡灌進來,吹得那些灰綠色的雜草東倒西歪。那塊被風蝕出凹坑的大石頭還立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哨兵。

  陸崖沒有坐進凹坑裡。他站在石頭旁邊,面向鎮子的方向,等著。

  他約了老鍾。

  昨天他用感知「看見」老鍾在穹頂邊緣的棚子裡,今天天沒亮他就用感知探了一下——老鍾已經離開了棚子,正朝鎮子的方向走。他的源紋很微弱,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但還在移動,很慢,很穩。

  等了大約一刻鐘,他看見了一個人影從廢棄石屋區的方向走過來。

  老鍾拄著鐵釺,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他的背駝得像一張弓,下巴幾乎貼著胸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鐵釺戳在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空地上傳得很遠。他的褂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乾瘦的、像枯枝一樣的手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白髮黃的眼睛——在看見陸崖的時候,亮了一下。

  陸崖走過去,想扶他。老鐘擺了擺手,沒有讓他扶。他走到大石頭旁邊,在石頭底下的一個矮石墩上坐下來,把鐵釺靠在一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

  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一樣,呼呼的。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陸崖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等他喘勻了氣。

  過了大約半刻鐘,老鐘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陸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那種光是陸崖很少見到的——不是疲憊,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期待,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的期待。

  「鍾叔,我通了。」陸崖說。

  老鐘的眼睛眯了一下。「通了?」

  「第二條脈。我能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種感覺。我能看見源紋,每個人的源紋。」

  老鐘沒有說話。他盯著陸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伸出手,把陸崖的手拉過來,翻過來,看了看他的掌心。掌心裡有銀色的紋路,很細,很密,像一張蜘蛛網。老鍾用拇指在那些紋路上按了按,感覺了一下溫度。掌心的皮膚是熱的,比正常體溫高一些,是源力在皮膚下面流動的痕跡。

  老鍾鬆開了他的手,點了點頭。

  「什麼顏色的?」老鍾問。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銀色的。和之前一樣。」

  老鍾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和皺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激動又像是感慨的顫抖。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源紋,沒有銀光,只有一條條深深的、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的掌紋。


  「銀色。」老鍾小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銀色是最稀有的顏色。一萬個人里不一定有一個。你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穹頂。穹頂上的幽光石在發光,翠綠色的,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幽光石的綠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

  「我二十歲的時候,也通了第二條脈。」老鍾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的源紋是灰色的。最普通的顏色。我花了二十年,從灰色練到了灰色——一點都沒有變。有些人天生就是灰色的,一輩子都是灰色的。你不一樣。你是銀色的。你比我強一萬倍。」

  陸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老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別說話。你現在要做的是練,不是聽我講故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頭上。

  是一塊灰色的碎片。不是陸崖之前見過的那兩塊——那塊大的和那塊小的。這是一塊新的碎片,或者說是陸崖之前沒有仔細看過的碎片。它比那塊小的稍大一些,比那塊大的稍小一些,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紋路很細,像頭髮絲,在翠綠色的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你現在自己看。不用手摸,不用閉上眼睛。就看。」

  陸崖低下頭,看著那塊碎片。

  他沒有用手去摸。他也沒有閉上眼睛。他就那麼看著——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感知「看」。兩種視覺疊加在一起,像兩幅透明的畫疊在一張紙上。

  他「看見」了。

  碎片表面有一層銀色的光,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霧。但確實存在。那層光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流動的,像一條小河,從碎片的一端流向另一端,然後折回來,再流過去,形成一個循環。光的流動很慢,很平緩,像一首催眠曲。

  光在碎片裡流動的時候,帶出了畫面。

  不是他閉上眼睛時腦子裡出現的那種畫面,而是直接浮現在碎片表面上的、像一幅畫一樣的東西。他「看見」了一座山。山很高,很高,比礦區的穹頂還要高,山頂插進了雲層里,雲層是白色的,不是礦區的灰色。山的表面覆蓋著綠色的樹——不是礦區那種灰綠色的雜草,而是真正的、翠綠的、像翡翠一樣的樹。

  他「看見」了一條河。河從山頂流下來,在山腳下拐了一個彎,然後流向遠方。河水是銀色的,不是水本身的顏色,而是水面上有一層銀色的光,像月光灑在水面上。那層光和碎片表面的光一模一樣——也許碎片裡的光就是從那條河裡來的。

  他「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山崖上,山崖在河的左邊,很高,很陡。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衣服在風中飄動,像一面旗幟。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刀——銀色的刀,很長,很窄,刀刃上有一層流動的光。那個人把刀舉過頭頂,刀光從刀刃上射出來,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劈開了天空。

  畫面在這裡停了。像一幅被定格的畫,那個人舉著刀,刀光劈開天空,天空裂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透出白色的、刺目的光。

  陸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看見了。」他說,聲音有些發緊。

  「看見什麼了?」

  「山,河,人,刀。」

  老鐘點了點頭。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陸崖會看見這些,好像這些畫面他看過一千遍一萬遍。

  「那就是景霄天的功法。《萬象歸一》。源紋化形。」老鐘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陸崖的腦子裡,「你之前凝成的細絲,就是化形的第一步。但細絲還不夠,你要凝成刀。」

  「怎麼凝?」陸崖問。

  「你之前怎麼凝細絲的,現在就怎麼凝刀。把光聚在掌心,不要散開。想著刀的形狀,讓它自己長出來。」

  三

  陸崖深吸了一口氣,盤腿坐在石頭旁邊的地上。

  地面是碎石和泥土,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屁股有點疼。但他沒有在意。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用感知去看碎片。碎片就在他面前的石頭上,他不需要看。他現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源力從身體裡引出來,在掌心裡凝成一把刀。

  他先把注意力放在肚子裡那團熱氣上。

  那團熱氣經過昨晚的消耗,已經縮成了拳頭大,顏色也從亮銀色變成了暗銀色。但經過一夜的休息,它恢復了不少,從拳頭大變成了碗口大,顏色也從暗銀色變成了淺銀色。它在肚子裡緩緩旋轉,像一個正在甦醒的動物。


  他引著熱氣往上走,從腹部到胸口,從胸口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手掌。源力在源紋里流動,像水在河道里流淌。他能感覺到每一條源紋的寬度和深度,能感覺到源力在每一個分岔處的分流。他的右手掌心裡有五條源紋的終點——對應五根手指。源力從手腕流過來,在掌心裡匯合,像五條小河匯入一個湖泊。

  他把源力集中在右手掌心。

  掌心開始發熱。不是燙,是一種溫熱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的那種溫度。熱度從掌心向四周擴散,沿著手指流向指尖,沿著手腕流向手臂。他能感覺到掌心處有一個能量點在積聚,像一個正在被吹大的氣球。

  光從掌心裡滲出來了。

  銀色的,淡淡的,像一層薄紗。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照亮了他的掌紋——那些彎彎曲曲的、像地圖上的河流一樣的線條。光在掌紋里流動,沿著每一條紋路走,把整個掌心照得像一片銀色的葉子。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掌心。銀光在掌心裡跳動,像一顆小小的、活的心臟。他沒有用感知,光用肉眼就能看見。銀光很亮,在翠綠色的穹頂光下格外顯眼,像一團銀色的火焰在他手心裡燃燒。

  他想起老鍾說的話:「想著刀的形狀,讓它自己長出來。」

  他閉上了眼睛,開始想刀的形狀。

  刀是什麼形狀的?他在碎片裡看見的那把刀——很長,很窄,刀刃鋒利,刀背上有一道淺淺的血槽。刀柄是黑色的,上面纏著銀色的絲線。那個人站在山崖上,把刀舉過頭頂,刀光劈開了天空。

  他想像那把刀的樣子。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覺——用源力去「感覺」刀的形狀。他感覺刀的長度,從刀尖到刀柄,大約有一尺多長。他感覺刀的寬度,最寬的地方大約兩指寬,向刀尖逐漸收窄。他感覺刀的厚度,刀背厚,刀刃薄,像一片竹葉。他感覺刀的重量,不重,但很實在,像一塊被壓縮了的鐵。

  他把這些感覺灌注到掌心的銀光里。

  掌心的銀光開始扭動。它不再是一團散亂的光了,而是有了方向,有了形狀。光在掌心裡拉長,從圓形變成了橢圓形,從橢圓形變成了長方形。長方形的一頭開始變尖,另一頭開始變圓。變尖的那一頭是刀尖,變圓的那一頭是刀柄。

  光在扭動,在掙扎,像一條被按住了頭的蛇。它想變成刀的形狀,但源力還不夠穩定,形狀在不停地變化——刀尖變鈍了,刀柄變尖了,刀刃彎了,刀背歪了。每一次變化都讓陸崖的心跳快一拍,他怕光會散掉,怕凝刀會失敗。

  但他沒有停。他把更多的源力從肚子裡引到掌心,像往火堆里添柴。掌心的光越來越亮,從淡銀色變成了亮銀色,從亮銀色變成了近乎白色的、刺目的光。光在掌心裡跳動,像一顆快要爆炸的星星。

  慢慢地,光穩定了下來。

  它不再扭動了。它有了一個固定的形狀——長,窄,一頭尖,一頭圓。尖的那頭是刀尖,圓的那頭是刀柄。刀刃的一側是直的,刀背的一側有一道微微的弧線。整個形狀大約有手指那麼長,比他在碎片裡看見的那把刀小了很多,但比例是對的,輪廓是對的。

  一把小刀,在他掌心裡成形了。

  很短,只有手指長,但確實是刀的形狀。刀刃上有銀色的光在流動,像水在刀刃上滑動。刀柄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纏上去的銀絲。刀尖很尖,尖得他能感覺到那種鋒利的質感——不是真的鋒利,而是一種源力上的鋒利,像一根針,能刺穿一切。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手心裡這把銀色的、發著光的小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是一種「我做到了」之後的餘震。

  他試著握緊拳頭。

  手指合攏的瞬間,小刀碎了。

  光從他的指縫間綻開,像一顆銀色的煙花,在空氣中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然後慢慢暗下去,消失了。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殘餘的溫度和一絲絲源力的餘韻。

  他的手空了。

  四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心,手心還是熱的,但光沒有了,刀也沒有了。

  「碎了。」他說,聲音里有一絲失落。

  老鍾坐在石墩上,看著他的手心,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表情。

  「不錯。」老鍾說,「再練。」

  「可是我——」


  「你第一次凝刀,能凝出來就不錯了。碎了是正常的。碎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只要有一次不碎,你就成功了。」老鐘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你以為源紋化形是一天就能學會的?我當年凝細絲用了三個月,凝刀用了兩年。你才練了不到一個月,能凝出一把刀的雛形,已經是天分了。」

  陸崖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還是熱的,掌紋里還殘留著一絲絲銀色的餘韻,很淡,像被水衝過的墨跡。他把手指蜷起來,又伸直,再蜷起來,再伸直。手指很靈活,沒有受傷,沒有僵硬。源力沒有反噬,凝刀的過程是安全的。

  「鍾叔,我再試一次。」他說。

  「試吧。我在這兒看著。」

  陸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盤好腿,挺直腰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肚子裡那團熱氣上。

  那團熱氣比剛才小了一些,從碗口大縮成了拳頭大,顏色也從淺銀色變成了暗銀色。凝刀消耗了大量的源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多。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把剩下的源力全部引到了右手掌心。

  掌心又開始發熱。光從皮膚下面滲出來,銀色的,比剛才淡了一些,但還是亮的。他再次想像刀的形狀——長,窄,尖,刃,柄。他把那些感覺灌注到光里,讓光自己去生長,去成形。

  光扭動著,拉長著,變窄著。刀尖出現了,刀柄出現了,刀刃和刀背的弧線也出現了。這一次比上一次快了一些,光穩定下來的時間更短了,形狀也更精確了。一把小刀再次在他掌心裡成形,和剛才那把差不多大小,但刀尖更尖,刀刃更直。

  他看著那把刀,看了幾息。這次他沒有急著握拳,而是試著讓刀在掌心裡多停留一會兒。他感覺著刀的重量——不重,但有一種實在的、沉甸甸的感覺,像手裡真的握著一把用銀子打的小刀。他感覺著刀的溫度——涼的,和掌心的熱形成對比,像一塊冰放在火上。他感覺著刀的震動——它在微微顫動,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像蜜蜂振翅的嗡嗡聲,和碎片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動的時候,刀也跟著動了一下,像一個聽話的寵物。他把刀從掌心移到指尖,讓刀懸在食指上方,像一根銀色的針。刀在指尖上旋轉了一下,然後掉下來,落回掌心裡。

  他笑了。笑著笑著,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刀又碎了。光散開,消失在空氣中。

  「又碎了。」他說,但這次語氣里沒有失落,只有一種「還差一點」的不甘心。

  「再練。」老鍾說。

  五

  陸崖又練了四次。

  第一次,刀成形了,但刀尖是圓的,不像刀,像一根短棍。他試著調整源力的分布,讓更多的源力集中到刀尖,刀尖慢慢變尖了,但刀刃又彎了。他調整了三次,刀的形狀才勉強像個樣子。然後他一激動,握了一下拳頭,刀碎了。

  第二次,刀成形得很快,形狀也比前兩次好。他試著用左手去摸那把刀——手指碰到刀的瞬間,感覺像是摸到了一塊冰,涼的,滑的,但又不是實物,而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東西。他的手指穿過了刀身,刀沒有碎,但光暗了一些。他把手指收回來,刀又恢復了亮度。他試著把刀從右手換到左手——源力從右手流到左手,刀在空中畫了一道弧,落在了左手掌心裡。左手掌心的光沒有右手強,刀在左手掌心裡暗了一些,但形狀還在。他高興了不到三息,刀自己碎了,像是源力不夠維持它的形狀。

  第三次,他學聰明了,沒有換手,也沒有去摸。他就讓刀安安靜靜地躺在右手掌心裡,像一條被馴服的銀蛇。他數著自己的心跳,數了六十下。六十下之後,刀還在。他數了一百二十下,刀還在。他數了一百八十下,刀開始變暗,刀刃的輪廓開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他沒有去挽救,讓它自然地消散。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刀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變成一顆銀色的光點,閃了一下,滅了。

  這一次刀沒有碎,是慢慢消失的。他感覺那是一種更自然的、更不浪費源力的方式。就像河水不是突然斷流,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乾涸。

  第四次,他試著讓刀變大。他把更多的源力引到掌心,讓光更亮,讓形狀更大。刀從手指長變成了手掌長,從手掌長變成了半尺長。半尺長的刀在他掌心裡閃閃發光,刀刃上的光像水一樣在流動。他把手舉起來,刀尖指向天空。穹頂上的綠光照在刀身上,銀色的光和綠色的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藍綠相間的顏色。

  他試著用刀去切一塊石頭——不是真的切,而是用源力去切。他把刀尖對準腳邊的一塊碎石,輕輕一划。碎石沒有裂開,但表面出現了一道細細的、銀色的劃痕,像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那道劃痕停留了幾息,然後慢慢消失了。


  他收了刀,沒有讓它碎。他把源力一點一點地從刀里收回來,刀慢慢地縮小,從半尺長縮成手掌長,從手掌長縮成手指長,從手指長縮成一顆光點,最後縮回了掌心,消失了。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六

  老鍾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渾濁,但一直盯著陸崖的手,盯著那團銀色的光,盯著那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實到虛的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陸崖收了功,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掌心還是熱的,銀色的餘韻在掌紋里慢慢地消散,像退潮的海水。

  「鍾叔,我練了四次。第一次碎了,第二次碎了,第三次慢慢沒了,第四次收回來了。」陸崖說,聲音有些喘,是源力消耗過度的那種喘。

  老鐘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不錯。」他說,和剛才一樣的兩個字。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溫度,像是冰下面藏著的泉水。

  「你第四次那把刀,已經有了雛形。半尺長,刀尖能劃石。雖然劃不深,但能留下痕跡。這說明你的源力已經足夠外放成刃了。剩下的就是練,練到刀不碎,練到刀不滅,練到你想讓它什麼時候滅它就什麼時候滅。」

  「鍾叔,那把刀有什麼用?」陸崖問,「它能切石頭,能切人嗎?」

  老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像是在掂量一個問題該不該回答。

  「能。」老鍾說,「源紋化形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它切的不是肉,是源紋。一刀下去,切斷的不是血管,是源脈。一個人的源脈被切斷了,他的源力就廢了,再也練不了功。」

  陸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切斷源脈。那不是殺人,是廢人。比殺人更狠。殺人是一了百了,廢人是讓你活著,但生不如死。

  「陳骨的源脈……」陸崖剛開口,就被老鍾打斷了。

  「不要想陳骨。你現在這把刀,連他的探測石都切不動。你要練到刀有一尺長,刀刃上的光不閃不滅,才能傷到他的皮毛。你要練到刀有三尺長,刀光能離體飛出,才能和他的源紋抗衡。」

  三尺長。刀光離體。陸崖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現在只能凝出半尺長的刀,而且還不能維持太久。三尺長,是他現在的六倍。他不知道要練多久才能達到那個境界。一個月?一年?十年?

  「鍾叔,我練。」

  「我知道你會練。」老鍾從石墩上站起來,拿起鐵釺,拄著它,站穩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打顫,但他站住了。

  「我該走了。」老鍾說,「猴三今天可能還會來。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和你在一起。」

  「鍾叔,你回穹頂邊緣?」

  「嗯。棚子裡冷,但安全。你不用擔心我。」

  老鍾轉過身,拄著鐵釺,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阿崖。」

  「嗯。」

  「你的刀是銀色的。銀色是最稀有的顏色。不要浪費了。」

  然後他繼續走了。鐵釺戳在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陸崖站在空地上,看著老鐘的背影消失在廢棄石屋的陰影里。他的手心裡還殘留著刀的溫度和銀光的餘韻。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只要他想,那把刀就會出來。

  他盤腿坐回地上,沒有收功。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繼續練。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

  源力在身體裡循環,一圈,兩圈,三圈。肚子裡的那團熱氣從拳頭大變成了碗口大,從碗口大變成了盆口大。銀色的光從他的胸口亮起來,從他的手臂亮起來,從他的掌心亮起來。

  他把光聚在右手掌心,想著刀的形狀。

  刀出來了。

  半尺長,銀色的,刀刃上光在流動。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試刀,也沒有急著去收刀。他就讓刀躺在掌心裡,像一條被馴服的銀蛇。他看著刀,刀看著他。

  他試著讓刀變大。源力從掌心湧出來,刀慢慢地伸長,從半尺變成了六寸,從六寸變成了七寸,從七寸變成了八寸。八寸的時候,刀刃開始發抖,像一根被拉得太長的橡皮筋。他沒有繼續,讓刀停在八寸。


  八寸。比剛才多了三寸。

  他把刀收了回去,沒有讓它碎。源力一點一點地從刀里抽回來,刀慢慢地縮小,從八寸縮到半尺,從半尺縮到手指長,從手指長縮成一顆光點,最後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穹頂。穹頂上的幽光石從翠綠變成了暗綠——天要黑了。他在空地上練了整整一天。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鎮子的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輕,身體比平時輕,但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平時重了很多。

  山,河,人,刀。景霄天,萬象歸一,源紋化形。銀色的源紋,半尺長的刀,八寸長的刀,三尺長的刀。陳骨的黑色漩渦,老鐘的灰色源紋,石狗胸口的微弱星光。

  他走回住處,推開門,閂上門閂,躺在石床上。他沒有練功,他的源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雙手疊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團熱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恢復。

  他盯著屋頂那個洞。洞口裡的綠光還是那麼慘澹。但他知道,在那些綠光之上,在穹頂之上,在雲層之上,有一座九層塔,有一條銀色的河,有一個人站在山崖上,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刀。

  那個人在等他。

  他閉上眼睛。

  「姐。」他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手伸進空蕩蕩的牆縫裡。碎片和灰幣都不在那裡了,但它們在他心裡。

  「我會上去的。」他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銀色的河,沒有發光的人,沒有晶核。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塊空地上,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刀。刀很長,有三尺長,刀光從刀刃上射出來,像一道銀色的閃電。

  他把刀舉過頭頂,朝著穹頂的方向,劈了下去。

  穹頂裂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透出白色的、刺目的光。

  然後他醒了。

  屋頂洞裡還是那一點綠光,天還沒亮。他的手還放在肚子上,肚子裡那團熱氣還在旋轉。

  他坐起來,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穹頂上的幽光石從深黑變成了墨綠。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要再去空地。再練。再凝刀。再變長。再變強。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穩,很快。

  手心裡,銀光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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