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銀色源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

  第七天,老鍾來找他。

  天剛亮,穹頂上的幽光石從暗綠變成了翠綠——礦區的「天亮」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太陽升起來,而是幽光石的光從暗變亮。陸崖正坐在石床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他沒有在練功,只是在想事情。背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痂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摸上去滑滑的,和周圍的舊皮膚不太一樣。左肩上那幾處被指甲掐破的傷口也癒合了,只剩幾個淺淺的凹坑,像被什麼東西按出來的印子。

  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不是陳骨那種沉穩的、帶著壓迫感的腳步,而是一種更慢的、更吃力的腳步,像是一個人在拖著身體往前走。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是鐵釺戳在石頭上的聲音——篤,篤,兩下。

  陸崖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光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穹頂上的幽光石今天格外亮,翠綠色的光照在門口的碎石路上,照在門框上,也照在老鐘的身上。

  老鍾站在門口,拄著一根鐵釺。

  那根鐵釺是從礦道裡帶出來的廢料,一頭磨尖了,另一頭用破布纏了一圈當把手。老鍾用它當拐杖,走路的時候鐵釺戳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的背駝得很厲害,像一張被拉滿又鬆開的弓,整個人弓成了一個弧形,下巴幾乎貼著胸口。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像一層薄紙貼在骨頭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乾涸的河床。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補丁,有的補丁疊著補丁,像一件用碎布拼出來的衣服。褲腿卷到小腿,露出乾瘦的腳踝,腳踝上有一道舊傷疤,白白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陸崖看著老鍾,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老鍾以前不是這樣的。雖然他認識老鐘的時候老鍾就已經老了,但那時候老鐘的背還沒有這麼駝,走路還沒有這麼慢,臉上的皺紋還沒有這麼多。這半年來,老鍾像是老了十歲。也許是因為教他練功太耗神,也許是因為陳骨的威脅讓老鍾夜不能寐,也許只是因為——在礦區,人就是老得這麼快。礦區的空氣、礦區的灰塵、礦區的水,都在一點一滴地腐蝕著人的身體,像水腐蝕石頭一樣,不知不覺,但不可逆轉。

  「鍾叔。」陸崖說,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

  老鐘擺了擺手。「不進去了。站一會兒就走。」

  他站在門口,把鐵釺靠在牆上,兩隻手搭在鐵釺的頂端,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的眼睛渾濁,眼白髮黃,瞳孔周圍有一圈灰白色的環——老鍾說那是礦工的白內障,每個人都會有,只是他的比別人重一些。但他的眼睛看著陸崖的時候,裡面有光。不是幽光石的綠光,不是源紋的銀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那種光讓陸崖想起他媽媽的眼睛——他媽活著的時候,看他也是這個眼神。

  「傷好了?」老鍾問。他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差不多了。」陸崖說。他把褂子的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左肩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只剩幾個暗紅色的疤痕,像幾顆痣。他又轉過身,把背對著老鍾。背上的鞭痕也好了大半,痂掉得差不多了,新皮是粉紅色的,和周圍的舊皮膚顏色不一樣,像一幅用不同顏色的布拼出來的畫。

  老鍾伸出一隻手,用手指在陸崖的背上輕輕按了按。手指很涼,骨節很硬,按在皮膚上像幾顆小石子。他按了幾下,然後把手收回去。

  「癒合得不錯。」老鍾說,「比我想得快。」

  「源力治的。」陸崖說。

  老鐘點了點頭,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早就知道源力能治傷,他只是沒想到陸崖這麼快就自己摸索出來了。老鍾看著陸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欣慰,有擔憂,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的猶豫。

  「陳骨最近沒找你?」老鍾問。

  「沒有。從第四天打了那四鞭之後,就沒再出現過。」

  老鍾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了看穹頂。穹頂上的幽光石在發光,翠綠色的,把整個礦區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發霉的地下室。他的目光在穹頂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來,看著陸崖。

  「他在等。」老鍾說,「等你自己露出破綻。你不要急,慢慢練。」

  「我知道。」陸崖說。

  「你不知道。」老鐘的語氣突然重了一些,「你以為你在暗處,他在明處。但其實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他能看到你的一切——你什麼時候下礦,什麼時候收工,什麼時候去空地練功,他都知道。他只是不動手。他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等你的源紋強到他能從你身上挖出更多東西的時候,他再動手。」


  陸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老鍾知道他去空地練功的事。他沒有告訴過老鍾,但老鍾知道。老鍾知道的事情比陸崖以為的多得多。也許老鍾一直在暗中看著他,也許老鍾也有自己的眼線,也許——老鐘的源紋比陸崖強得多,他能感知到陸崖的源紋波動,知道他在哪裡、在做什麼。

  「鍾叔,你——」

  「別問。」老鍾打斷了他,「你現在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練。繼續練。快一點練。你的時間不多了。」

  陸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老鐘面前,追問是沒有用的。老鍾想說的自然會說,不想說的,你拿鐵釺撬都撬不開。

  二

  「鍾叔,我有個問題。」陸崖說。

  「說。」

  「源紋能治傷嗎?」

  老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像是在判斷陸崖是不是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然後他點了點頭。

  「能。你把源紋引到傷口處,它就會修復。但很耗源紋,不要多用。」

  「怎麼個耗法?」

  「你治一道鞭痕消耗的源力,夠你凝十次細絲。如果你傷得很重,用源紋治傷會把你的源力榨乾。榨乾之後,你的源紋會萎縮,像一條河在旱季里乾涸。要再恢復過來,需要很長時間。」

  陸崖想起自己前幾天用源力治傷的時候,確實感覺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得很快。從盆口大縮到碗口大,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他以為那是正常的消耗,現在才知道,那是源力被過度使用了。

  「那以後我儘量少用。」

  「不是儘量少用,是能不用就不用。」老鐘的語氣很嚴肅,「你的源紋還在成長期,經不起過度消耗。就像一棵小樹苗,你天天砍它的枝,它就長不高。你先讓它長,等它長粗了、長壯了,再用它的枝幹去做別的事。」

  陸崖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源紋能引到眼睛嗎?」

  老鍾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長,長到陸崖以為老鐘不會回答了。老鐘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出現了幾道深深的豎紋,像刀刻的一樣。

  「能。」老鍾終於說,「但你現在源紋還不夠強,引到眼睛會傷視力。等你的源紋再強一些,我再教你。」

  「會傷視力?怎麼傷?」

  「源力太強會灼傷視網膜。你上次試過,是不是視線變模糊了?」

  陸崖愣了一下。他沒有告訴老鍾他試過。老鍾是怎麼知道的?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老鐘擺了擺手。

  「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就告訴我,是不是?」

  「……是。」陸崖承認了。

  「那就是視網膜被灼傷了。還好你收得快,傷得不重。如果你再多堅持幾息,你的眼睛可能就瞎了。」

  陸崖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當時只是覺得視線模糊,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如果他沒有及時收回去,他現在可能已經是一個瞎子了。在礦區,一個瞎子活不過三天——不是餓死,就是掉進礦道里的豎井摔死。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用?」

  「等你的源紋從銀色變成金色。」老鍾說,「那時候你的源力就足夠強了,強到能保護自己的眼睛。在那之前,不要碰。」

  銀色變成金色。陸崖從來沒有聽說過源紋還能變色。老鍾給他的兩塊碎片裡,源紋都是銀色的。他見過陳骨的探測石——暗紅色的。他見過幽光石——翠綠色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金色的源紋。

  「金色是什麼?」他問。

  老鐘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用布包著,打開,是一小塊黑乎乎的膏狀物。膏狀物放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上,形狀不規則,像被人用手捏出來的。它的顏色是深黑色的,表面有一層微微的光澤,像煤,又像瀝青。一股苦澀的氣味從膏狀物上散發出來,苦得發澀,像燒焦的骨頭磨成粉之後用水調成的糊狀物。

  「這是傷藥。」老鍾說,「抹在傷口上,好得快。」

  陸崖接過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苦味鑽進鼻腔,刺激得他的眼睛酸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味道——他媽活著的時候用過這種藥。那時候他媽的腿被礦石砸傷了,骨頭露了出來,老鍾送來了一小塊這種藥,他媽抹上之後,傷口三天就癒合了。後來他媽死了,陸崖再也沒有見過這種藥。他以為老鍾也沒有了。


  「鍾叔,這是你從上面帶下來的?」

  老鐘沒有回答。他把布重新包好,塞回懷裡,動作很慢,像是在藏一件很貴重的東西。他的手指在懷裡的位置停留了一下,然後才把手抽出來。

  「謝謝鍾叔。」陸崖說。他把藥攥在手心裡,藥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石頭。但他知道,抹在傷口上之後,它會發熱,熱得像有一團火在皮膚下面燒。那是藥在起作用,是源力在滲透。

  老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但陸崖感覺到了那隻手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情感上的重量。老鐘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像在交代後事。他不說,但陸崖能感覺到。老鍾在害怕。不是害怕陳骨,而是害怕自己來不及把所有的東西都教給陸崖。

  老鍾轉過身,拿起靠在牆上的鐵釺,拄著它,開始往回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阿崖。」他沒有回頭,背對著陸崖,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風吹得有些散。

  「嗯。」

  「你的源紋是銀色的。」

  老鐘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沙啞的、有氣無力的語調,而是一種更莊重的、像在宣讀什麼重要文件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被風吹散了。

  「銀色是最稀有的顏色。一萬個人里不一定有一個。不要浪費了。」

  然後他繼續走了。鐵釺戳在碎石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他的背影很駝,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穿過小巷,走過尾礦堆,轉過一個彎,消失在廢棄石屋的陰影里。腳步聲還在,篤、篤、篤,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陸崖站在門口,攥著那小塊傷藥,看著老鍾消失的方向。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很重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的感覺。老鍾把什麼都給了他。碎片,功法,傷藥,還有那些藏在隻言片語里的、關於上面世界的秘密。老鍾自己什麼都沒有了。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灰幣,只有一間破石屋、一根鐵釺和一顆不知道還能跳多久的心臟。

  陸崖把藥舉到眼前,看了看。黑乎乎的,不起眼,但它是老鍾從上面帶下來的東西,是老鍾壓在枕頭底下、連陳骨的探測石都搜不到的東西。老鍾把它給了他。

  「一萬個人里不一定有一個。」

  陸崖把藥攥緊,轉身走回屋裡。

  三

  穹頂上的幽光石從翠綠變成了暗綠——天要黑了。礦區的天黑和天亮一樣,沒有過渡,只有顏色的變化。翠綠變成暗綠,暗綠變成墨綠,墨綠變成黑色。等它完全變黑的時候,整個礦區就會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連對面的人的臉都看不清。

  陸崖走回屋裡,閂上門閂,坐在石床上。他把那小塊傷藥放在膝蓋上,又從牆縫裡摸出那兩塊源紋碎片。碎片放在左手邊,傷藥放在右手邊。他看著這三樣東西——兩塊灰白色的碎片,一小塊黑色的膏狀物——它們是老鍾從上面帶下來的全部家當,現在有一半在他手裡。

  他把傷藥拿起來,打開包裹的舊布,用食指挖了一小塊,大概有黃豆那麼大。藥膏很黏,像瀝青,挖的時候拉出細細的絲。他把藥膏抹在手指上,然後反手伸到背後,摸索著找到那些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

  傷口已經不多了。最嚴重的是左肩那幾處指甲掐的,雖然痂掉了,但底下的新皮還很薄,按上去有點疼。還有後背中間的一道鞭痕,那道鞭痕比較深,痂還沒有完全脫落,摸上去硬硬的、凸凸的。

  他把藥膏抹在左肩上。藥膏接觸皮膚的那一刻,一股涼意從肩膀傳遍全身,涼得像有人往他的傷口上倒了一杯冰水。他不禁打了個哆嗦。然後涼意開始變化,從涼變溫,從溫變熱,從熱變燙。不是燙到受不了的那種燙,而是一種很深的、從皮肉下面往外冒的熱,像有一團小火在傷口底下慢慢地燒。

  他把藥膏也抹在後背的鞭痕上。同樣的涼意,同樣的溫熱,同樣的灼燙。兩道傷口同時發熱,熱得他的背上像著了火。但他沒有動。他知道這是藥在起作用。老鐘的東西,不會害他。

  他等了一刻鐘,等到藥膏完全被皮膚吸收,等到那種灼熱感慢慢降下來,變成了溫和的、持久的溫熱。他伸手摸了摸傷口——左肩上的疤痕變得平滑了一些,不像之前那麼凸了。後背上的鞭痕也軟了一些,硬硬的痂開始鬆動。

  他把剩下的藥膏用布包好,塞進牆縫裡,和碎片、灰幣放在一起。然後他坐在石床上,閉上眼睛,開始練功。


  四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

  熱氣從肚子裡升起來。經過這幾天的修煉,那團熱氣已經不再是「一團」了,而是一個完整的、有結構的、像漩渦一樣的源力核心。它在肚臍下面三指的位置緩緩旋轉,像一個銀色的星系。旋轉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定,每轉一圈,就有一絲新的源力從身體的各個角落被吸納進來,匯入漩渦的中心。

  他把熱氣引到左肩。左肩的傷口處還殘留著藥膏的餘熱,源力流過去的時候,藥膏的餘熱和源力的熱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強烈的、更深層的熱。他能感覺到傷口深處的組織在震動,在重組,在修復。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在癒合傷口,更像是在重新編織一張被打碎的網。源力像一根針,帶著銀色的線,在傷口處一針一針地縫合著斷裂的肌理。

  他把熱氣引到後背。後背的傷口比左肩多,但深度不如左肩。源力流過那些鞭痕的時候,鞭痕處的皮膚微微發亮,銀色的光從痂的縫隙里透出來,像一道道細小的閃電。他能感覺到痂在鬆動,在脫落。不是用手剝的那種脫落,而是從裡面往外推的那種脫落——新皮長出來了,把舊痂頂開,像一棵樹苗頂開一塊石頭。

  他練了大約半個時辰,把源力在全身運行了九圈。九圈之後,他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背上的傷口。左肩的疤痕變得更平了,幾乎摸不出來了。後背的鞭痕上的痂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嫩紅色的新皮,新皮上有一層細細的、銀色的紋路——不是源紋,而是新皮本身的紋理,像指紋一樣,細細密密的。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的主源紋在發光,銀色的,亮亮的。他注意到主源紋的顏色有了一點變化——不是變成了別的顏色,而是銀色的純度更高了。以前是灰銀色的,像一塊被氧化了的銀器。現在是亮銀色的,像一塊剛被擦亮的銀子。那層灰色褪去了,露出下面真正的銀色。

  「銀色是最稀有的顏色。」

  老鐘的話在他腦子裡迴響。一萬個人里不一定有一個。陸崖不知道「一萬個人」是什麼概念。礦區總共也就幾百號人,加上周邊幾個礦區,撐死不到兩千人。一萬個人,是礦區總人口的好幾倍。也就是說,在礦區這幾百號人里,可能一個銀色的源紋都沒有——除了他。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老鐘沒有解釋。但老鐘的語氣告訴他,這不是一件小事。銀色源紋稀有,稀有意味著珍貴,珍貴意味著——危險。陳骨如果知道他的源紋是銀色的,會怎麼做?會把他當寶貝供起來?還是會把他當稀世珍寶賣掉?陸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哪一種,他都不會有好下場。在礦區,被當成寶貝的人,最後都變成了別人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練功,變強,往上走。

  他閉上眼睛,繼續練。

  五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

  這一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源紋的「寬度」上。他要讓源紋變得更寬,讓源力流動得更順暢。他把源力從腹部往外推,像用水沖刷一條河道,把河道兩邊的淤泥沖開,讓河面變得更寬。

  源力在源紋里流動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擴張感」——不是疼痛,不是酸脹,而是一種很奇妙的、像有人在輕輕拉開一張網的感覺。源紋的壁在向外擴張,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擴張的速度很慢,但確實在發生。

  他「看見」了自己的源紋。銀色的河,比昨天又寬了一些。河面上有波浪,波浪比昨天更大,更急,濺起的銀色水花更高。河岸上那些銀白色的、像珊瑚一樣的植物也長得更高了,從河灘上伸出來,在源力的風中搖擺。他「看見」河面上有光在跳動,那些光比以前更亮了,像一顆顆小小的太陽在河面上跳躍。

  他把源力集中在右手食指上,凝成細絲。細絲從指尖飄出來,銀白色的,比昨天更粗了。他試了試細絲的長度——把細絲往外拉,一直拉,一直拉,細絲從指尖不斷地湧出來,像一根永遠拉不完的線。他拉了一丈,兩丈,三丈——三丈的時候,細絲還在往外涌。他拉了四丈,五丈,五丈的時候,細絲終於到頭了。不是斷了,而是他感覺細絲的末端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像一根繩子太長了你握不住兩頭。

  他把細絲收回來,收了兩丈,留了三丈在外面。三丈長的細絲,從指尖垂下來,在空氣中飄蕩,像一條銀色的長蛇。他甩了一下細絲,細絲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弧,纏住了遠處的一塊石頭——那塊石頭離他大約有兩丈遠。用力一拉,石頭飛了過來,落在他腳邊。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纏住了更遠的一塊石頭,距離大約三丈。細絲夠到了,但拉的時候明顯吃力了很多。石頭飛過來的速度很慢,在空中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受傷的鳥。落下來的時候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


  他把細絲收回去,沒有繼續試。三丈是目前的極限。再遠的距離,細絲雖然夠得到,但拉不動。不是因為細絲不夠長,而是因為源力在傳輸的過程中會衰減。距離越遠,衰減越嚴重。老鍾說過,源力是一種波,波在傳播的時候會散失能量。要想讓細絲在遠距離上保持足夠的拉力,他需要更強的源力,更寬的源紋,更精密的控制。

  他把細絲收回去,開始練地脈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一遍,兩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他練了整整一個時辰,中間沒有休息。源力在身體裡循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帶來一點點微小的進步——源紋寬一絲絲,源力強一點點,那團熱氣大一圈圈。進步微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累積起來,就是變化。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在發光——不是淡淡的銀光,不是亮亮的銀光,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透亮的銀光,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冰。光從他的手掌里透出來,不是從皮膚表面發出來的,而是從皮膚下面、從骨頭裡面透出來的。他能看見自己手骨的影子——暗色的,在銀色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翻過去。手背也發光了,而且和手心一樣亮。以前手背的光比手心暗很多,現在一樣亮了。這意味著源紋已經覆蓋了他的整個手部,從手心到手背,從手指到手腕,沒有死角。

  他把光收回去,穿上衣服,躺下來。

  六

  石床還是那麼硬,乾草還是那麼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把雙手疊放在肚子上。肚子裡那團熱氣還在旋轉,比白天練功的時候小了很多,但還在轉。它在慢慢地、持續地旋轉著,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陀螺。

  他盯著屋頂那個洞。洞口裡的綠光還是那麼慘澹。但他的眼睛——他的普通眼睛,沒有用源力的眼睛——似乎能看得更清楚了。他能看到洞口邊緣那些細小的裂紋,能看到裂紋里塞著的灰塵,能看到灰塵的顏色——灰色的,和石頭的顏色不一樣。以前他看不見這些細節。也許不是源力強化了他的視力,而是源力治好了他的眼睛——礦區的人都有眼疾,長期在幽光石的光下工作,眼睛會被綠光灼傷,視力會慢慢下降。他以為自己也有眼疾,但現在看來,他的眼睛被源力修復了。

  他閉上眼睛。

  「姐。」他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她。不是在礦區,不是在下面,而是在上面。老鍾說上面很大,比礦區大一萬倍。但他不怕。他有銀色的源紋,有老鍾給的碎片,有一根能拉三丈遠的細絲。這些東西現在還不夠,但他在長。每一天都在長。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縫的方向。牆縫裡藏著碎片、灰幣和傷藥。那些東西是他往上走的台階。一塊碎片是一級台階,一枚灰幣是一塊墊腳石,一撮藥膏是一根拐杖。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快,但不停。

  「我會上去的。」他說。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手伸進牆縫裡,摸了摸那個布包。布包還在,碎片還在,傷藥還在。他把手指縮回來,放在鼻子底下。手指上還有藥膏的苦味,和源力的餘韻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但很好聞的氣味。那種氣味讓他想起老鍾——不是老鐘身上的氣味,而是老鍾這個人給他的感覺。苦澀的,堅硬的,但深處有一點點甜。

  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心跳很慢,很穩,像一隻鼓在敲。肚子裡那團熱氣跟著心跳一起一伏,像兩個人在對話。

  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這次他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在夢裡,他看見了一條銀色的河,河面上有光在跳動,那些光像星星,像魚,像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他站在河邊,赤著腳,腳趾陷進銀白色的沙子裡。他彎下腰,把手伸進河水裡。水是涼的,乾淨的,透明的,像冰融化的第一滴水。

  他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手心裡躺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淡銀色的紋路,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石頭在他手心裡微微顫動,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他攥緊了那塊石頭,攥得手心發疼。

  然後他醒了。

  屋頂洞裡還是那一點綠光,天還沒亮。他的手還伸在牆縫裡,手指還搭在布包上。他把手指縮回來,放在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紋還在發著微弱的銀光,像一顆安靜的心臟,在皮膚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動。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團熱氣的旋轉。它還在轉,不快不慢,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陀螺。

  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這一次,他睡得很沉,沉到連夢都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