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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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的報告寫了一個下午。他坐在檔案室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那份空白的任務報告表,表格很規整,欄目分明:任務代號、執行時間、執行地點、執行經過、結果。他填了任務代號「歸途」,填了時間地點,填了經過,只寫了幾行字。接目標,避多次追捕,經邊境口岸入境。目標安全,任務完成。他省略了很多細節,省略了林深說的那些謊話,省略了那個從他背包夾層里掏出來的U盤,省略了老周的視頻、老周的名單、老周說「真相應該活著」。省略了阿傑替林深擋的那三顆子彈,省略了阿傑坐在檔案室樓下、臉上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疤。省略了自己左臂上那個貫穿傷,血從袖口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方向盤上。他把它寫成了「擦傷」,兩個字。

  他合上報告,裝進牛皮紙信封,在封面上寫了「趙紅英收」,放在桌角。老周會上樓來收,明天一早,他會把它送到該送的地方去。那封信會在幾個人的手裡經過,被審閱、被歸檔、被鎖進鐵皮櫃裡。幾年以後,也許會被調出來,也許會被銷毀,也許會在某次檔案清理中被當成過期文件處理掉。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裡,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舔爪子。陽光照在圍牆上,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舔。它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的人剛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來,不知道那個人在路上差點死掉,不知道他左臂上那個洞。它不知道,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活著。在牆根底下活著,在垃圾箱旁邊活著,在那些裂縫旁邊活著。裂縫在牆上,它不補,它只是在旁邊蹲著,等裂縫自己癒合。裂縫不會癒合,牆會倒,它會在牆倒了以後找到另一面牆,在另一面牆的牆根底下蹲著。

  秦墨轉過身,坐回桌前。他拿出筆記本翻開到劉大勇那一頁,那行字還在——「劉大勇,恆遠西城,2003年失蹤」,旁邊畫著兩個圈,圈套圈,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它看著那些還沒查完的舊案,看著那些還沒找到的人,看著那些還在等答案的家屬。它等了他那麼久,從他把劉大勇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天起就在等。它不急,它知道他不會忘,他知道他會回來。他回來了,它還在。

  他拿出筆,在劉大勇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王德勝,工友。」這是阿傑來之前他查到的,阿傑來了以後他忘了接著查。現在阿傑走了,他想起來了。王德勝,不是之前那個王德勝,是另一個。他見過他,在那份落滿灰的案卷里。他記得那張臉,圓臉,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站在工地的腳手架下面。他在等,等有人去找他,等有人問他那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麼,等有人把他從那份案卷里、從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從那些堆滿灰塵的鐵皮柜子中拽出來。他等了他那麼久,他不會讓他再等了。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他把那份報告從桌角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接目標,避多次追捕,經邊境口岸入境。目標安全,任務完成。」這幾行字太輕了,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它們撐不起那條路的重量,那些子彈的重量,那些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不敢睡、不敢合眼、不敢把手指從扳機上移開的夜晚的重量。但他只能寫這麼多,任務報告不是回憶錄,不需要寫那些。那些東西在別的地方,在他左臂上那道已經結痂、還沒完全癒合、一碰到陰雨天就隱隱發癢的傷口裡,在阿傑臉上那道從左眉梢拉到顴骨的疤里,在沈牧之手機里那張老周的照片裡。它們不在紙上,在他身上。

  他站起來,把信封放進老周的值班室。老周不在,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杯蓋上落了一層灰。他把信封放在茶杯旁邊,用菸灰缸壓住。老周回來會看到,明天一早會把它送到該送的地方去。他該做的,做完了。

  他走出檔案室,站在院子裡。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黃了,幹了,風一吹嘩嘩響。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風停了,葉子不響了。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公安局的大門。

  他開得很慢。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他沒有看紀念碑。他看的是廣場上的那些人,散步的、遛狗的、坐在長椅上聊天的。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地底下曾經埋著什麼,不知道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已經被挖出來了,有的被記住了,有的被忘記了。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活在自己的日子裡,在自己的陽光下,在自己的長椅上。

  他開回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換了鞋,坐在沙發上。他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茶几上,黑貓跳上來蜷在他腿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把它翻開,從第一頁看起。張志遠、陳默、陸鳴、王建國、陳小軍、李建國、劉大勇、張大年、陳大偉、張德明。那些名字排著隊從他眼前走過,有的已經結了,有的還沒結,有的永遠結不了了。他們還在那裡,在他的筆記本里,在他的筆尖下,在他每翻過一頁紙時停下來的手指下面。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黑貓把它壓在肚子底下。他不知道它是有意還是無意,它壓著,他就不拿了。明天還要用,今天先讓它壓著。它壓著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就不會跑,不會從他的筆記本里溜走,不會從那些還沒寫完的句子中間滑出去。他在沙發上睡著了,沒有做夢。黑貓蜷在他腿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窗外的城市,一盞一盞地滅了燈。夜深了,安靜了。只有偶爾有車從樓下駛過,車燈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白光,然後暗了。

  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擋住光。黑貓還蜷在他腿邊,他坐起來,把筆記本從貓肚子底下抽出來。貓叫了一聲,跳下沙發。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新鮮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院子裡的槐樹新芽還沒冒出來,枝幹光禿禿的。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穿上鞋。黑貓蹲在鞋柜上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頭,打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樓,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小區。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紀念碑,碑身還是那樣白,底座下面的台階空無一人。他收回目光繼續開,前方是公安局的方向,是檔案室的方向,是那些舊案卷的方向。新的案子在等他,那些被遺忘的人也在等他。他開進了公安局的後院,把車停好,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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