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林深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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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證人保護計劃的安置點在城郊,一棟灰色的六層小樓,沒有招牌,沒有門牌,窗戶上裝著鐵柵欄。門口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秦墨站在樹下,等了一個小時。不是人沒到,是他到早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麼早,也許是怕路上堵車,也許是想在那棵銀杏樹下站一會兒,把那扇玻璃後面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一遍。過了很多遍,每一遍結尾都不一樣。他不知道見面時會是哪一個結尾,也許都不是,也許是他沒想到的那一個。

  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年輕男人,看了秦墨一眼,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材料。

  「秦隊?林深在三樓,301。」

  秦墨走進樓門。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白得發藍。牆上刷著米黃色的漆,漆面很新,剛刷過不久,聞得到淡淡的化學氣味。他上了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有號碼。他敲了三下,裡面沒有聲音。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

  林深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髮剪短了,比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更瘦了,但臉上的氣色還好。不是在邊境山區吃壓縮餅乾、喝礦泉水、在礦洞裡躲子彈的那種好,是不用再跑了的好。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那盞燈不晃了,亮著。

  「秦警官。」

  秦墨走進去。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旁邊摞著幾本書。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住得慣嗎?」秦墨問。

  「慣。不用跑了,什麼都慣。」

  秦墨在椅子上坐下來,林深坐在床沿上。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沒有東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秦警官,他們說我不能出去。」

  「嗯。案子結束之前,你不能出去。他們會照顧你。吃的,住的,用的,都會有人送。」

  林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突出,手指上還有在邊境山區留下的傷疤,一道一道的,淺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些傷疤已經褪成淡粉色,和周圍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但它們還在,就像那些在路上經歷過的事,時間會讓它們變淡,但不會徹底消失。它們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翻湧上來——一陣風、一道光、一種氣味——把那個人重新拖回到那些夜晚。

  「我爸知道我在哪嗎?」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安全了。他不知道你在哪,也不會知道。這是規矩。」

  「他能給我寫信嗎?」

  「不能。」

  林深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命運線在那裡,彎彎曲曲的。

  「他身體還好嗎?」

  秦墨看著他。隔著光溜溜的桌面,那雙眼睛裡的燈不晃了,但燈座上的裂縫比上次更深了。老周身體不好,快撐不住了。不是病,是熬。那些東西撐著他,東西交出去了,他撐他的東西沒了,他的身體就垮了。但秦墨不能告訴他。他不能告訴他他爸快死了,他爸不想讓他知道,他爸怕他哭。他怕兒子哭,他怕兒子哭的時候他不在身邊,他怕兒子哭完了還要自己擦眼淚。他替兒子擦了一輩子眼淚,從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替他擦,擦到他把他送走的那一天,擦到他自己沒有眼淚可流。他不想讓兒子知道,他連擦眼淚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好。」秦墨說。

  林深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停了片刻,燈芯在裡面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風吹過,又自己穩住了。他沒有追問。他知道秦墨在騙他,但他不想拆穿。拆穿了,他就得面對。他還沒準備好面對。

  「秦警官,他恨我嗎?」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些。陽光湧進來,整間屋子都亮了。那道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單上,落在林深的手背上。

  「他不恨你。他為你驕傲。」

  林深低下頭,眼淚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沒有聲音。

  「他說的?」

  「嗯。」

  秦墨沒有回頭,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銀杏樹。葉子還在落,風一吹,嘩啦嘩啦的。

  林深用手背擦眼淚,擦不乾淨,越擦越多。他放棄了,讓它們流。

  「秦警官,我能見他嗎?」

  秦墨轉過身。

  林深坐在那裡,眼淚還在流,但沒有聲音。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等一個等了很久、知道可能等不到、但還是想再問一遍的答案。


  秦墨搖了搖頭。

  林深低下頭。眼淚滴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灘,亮晶晶的,從桌沿漫下去,滴在地上。

  「他說讓你好好活著。別去找他。」

  林深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他把自己關在那兩隻手掌搭成的、薄薄的、透不進光的殼裡。在那裡面,他可以哭。哭完,把眼淚擦乾,把手放下來,把殼拆掉。殼拆掉了,他還是得面對這個沒有他父親的世界。他父親在他夠不到的地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進不去的門後面。他把自己關在那間屋子裡,不打算出來了。不是不想出來,是怕出來了再也回不去。他把自己嵌在那扇窗前,嵌得那麼深,嵌入骨骼,與輪椅長在一起。他出不來,他也不想讓他進去。隔著門,隔著窗,隔著那道窄窄的、連光都要側身才能擠進來的門縫。

  秦墨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林深,你答應過他的事,你做到了。他答應過你的事,他也會做到。」

  林深從手掌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了。

  「他答應過我什麼?」

  秦墨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白得發藍。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他不知道林深還在不在門口,也許在,也許已經回到桌邊了,也許正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臂彎里。

  他下了樓。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拂。他站在樹下,點了一根煙。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他身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

  他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讓他好好活著。別來找我。」他答應過林深的事,他也會做到。他答應過他要好好活著,他已經在做了。把自己關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吃了睡,睡了吃。不出去,不聯絡,不想過去。他在等,等案子結束,等那些人被判刑,等那些名字被念出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也許能,也許不能。也許在他等到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先撐不住了,也許在他身體撐不住之前,他就已經不想等了。等不下去了,不等了。他把自己從那間屋子裡推出來,推到走廊里,推到院子裡,推到那扇鐵門前,推到他兒子面前。

  秦墨把煙抽完,按滅,扔進垃圾桶。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安置點。

  後視鏡里,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整條街都鋪滿了金黃,像一條剛鋪好的、還沒人踩過的路。路的盡頭是那棟灰色的樓,樓的盡頭是那扇關著的門。門裡面,林深在等他父親,等他父親從輪椅上站起來,從那扇窗前轉過身,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

  他在等,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但他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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