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林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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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前,秦墨找到了老李說的那個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多是木板搭的,屋頂鋪著石棉瓦,瓦縫裡長滿了草。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樹幹很粗,三個成年人都合抱不過來。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到秦墨和林深從山路上走下來,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在這個地方,陌生人出現不是新鮮事。新鮮的是,陌生人還能活著走到這裡。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從榕樹後面走出來,皮膚黝黑,顴骨很高,嘴唇乾裂。他打量了秦墨和林深一眼,面無表情。

  「姓秦?」

  「是。」

  「跟我來。」

  老李說的那個村長姓趙,四十出頭。他不問秦墨是做什麼的,不問林深是誰,不問他從哪裡來。他把兩個人帶到村子最裡面的一間破廟,廟不大,供著哪路神仙已經看不清了,牆上的壁畫剝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模糊的顏色。趙村長推開木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鋪著幾層稻草,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他說這是村里最安全的房子,晚上有人在外頭守著,你們放心住。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遞過去。趙村長看了一眼,沒有接。

  「老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早點睡,明天一早我送你們下山。」

  他走了。秦墨關上門,把稻草鋪平,讓林深躺下。林深蜷在稻草上,抱著那個帆布背包,臉埋在包里。

  「你不睡?」林深的聲音悶悶的。

  「你睡。我看著。」

  林深沒有客氣,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但不是睡著了,是太累了,身體先於意識關機了。秦墨坐在門口,把槍放在膝蓋上。從門縫望出去,能看到村口那棵大榕樹的樹冠,月光把葉子照成銀白色,風一吹,嘩嘩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襯衫袖子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黏在皮膚上。他撕開袖子,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子彈擦過皮肉,沒有留在裡面,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林深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秦墨靠著門框,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沒有真的閉上耳朵,他知道身後的林深也沒有真的睡著。天亮前最黑的時候,林深突然坐了起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彈起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夢裡彈出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在動,沒有聲音。秦墨沒動,也沒出聲。

  林深慢慢轉過頭,看著秦墨。那雙眼睛裡面的燈還在亮,但旁邊多了一層水霧,不是哭,是驚。他做了噩夢,夢裡喊了一聲。一個字——「爸」。

  秦墨聽到了。他沒有問。林深的目光從秦墨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指在發抖,攥著背包的帶子,攥得很緊。

  「夢見什麼了?」秦墨的聲音很低。

  林深低下頭。「夢見以前的事。」他在等秦墨追問,秦墨沒有追問。

  篝火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剛好切過林深的腳。他往光里挪了挪,把腳放在光斑上,像在取暖,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秦墨看著他的腳。鞋幫磨破了,露出襪子,襪子也破了,左腳大腳趾露在外面,指甲蓋上有淤血。二十四歲,一個還在長身體的年紀。

  林深忽然開口了。「我小時候,我爸經常不在家。他出去做生意,一走就是幾個月。我媽一個人帶我,她身體不好,老是咳嗽,咳起來沒完。我夜裡經常被她的咳嗽聲吵醒,醒了就不敢睡。在房間裡坐著等我爸回來。」秦墨沒有接話,在聽他講。

  「他每次回來都給我帶禮物。玩具、衣服、零食。但他從來不帶他自己。他回來了,但沒回來。他還是坐在電話旁邊等,等電話響,等那個人叫他出去。我問他,『爸,這次能待多久』。他說,『過兩天就走』。」林深的聲音沒有哭腔,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後來他不回來了,電話也不打了。我媽說他死了。我那時候上初中,不懂死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家裡少了一個人,過年的時候少一副碗筷。後來我懂了。他不是死了,是被那邊的人藏起來了。他們不讓他回來,因為只有他知道的太多。」

  秦墨靠著門框,看著林深。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很薄,像一張紙。

  「你找過他嗎?」

  「找了。找不到。後來不找了。」

  「然後呢?」

  「然後我媽也走了。病死的。她等了他十年,沒等到。她死後我一個人,上了大學,學了計算機。」林深的聲音低下去,「畢業以後,有人來找我。他說他知道我爸在哪。」


  秦墨的手指動了一下。「誰?」

  「不認識。他說他是我爸的朋友。他說我爸還活著,被困在那邊,出不來。他要我幫他,把我爸救出來。」林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月光里,溶進了夜風。

  「他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來這邊,進園區,找證據。他說我爸手裡有那些人的罪證,那些人怕他,所以關著他。只要我拿到那些證據,就能把我爸換回來。」

  秦墨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在門縫裡晃,影子在地上搖。秦墨問:「你信了?」

  林深沒回答。「他給我看了我爸的照片。最近的,穿著白襯衫,坐在輪椅上。半邊臉在陰影里,但我認得。他的右手食指少了一截,我爸年輕時在工地上被機器軋斷的。」

  「所以你就來了。」

  林深低下頭。「那時候我不知道會這麼久。」

  秦墨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在園區待了快一年,每天都在找,翻遍了伺服器,沒有找到他說的那些證據。後來有一次,我在伺服器里發現了一個加密文件,打不開。我問園區裡的人,這是什麼。」林深回過頭,看著秦墨。「他們很緊張,說我不知道。然後第二天,我就被調到別的部門了。再後來,有人找到我,說他知道那份文件是什麼,說只要我把它弄到手,他就能救我爸。」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他每次來找我,都戴帽子。看不到臉。」

  秦墨知道那個人。將軍。從始至終都不是棋子,是下棋的人。只是他下的棋里,有的棋子想自己動。

  「你偷到那份文件了嗎?」

  林深從背包里拿出一個U盤,握在手心裡。「偷到了。但它不是證據。是名單。」秦墨看著那個U盤。不是證據,是名單。名單上的人不是霍先生、坤頌、將軍。是人名,很多的人名。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幫他們打通關節的人。

  「你爸在哪?」

  「不知道。我以為拿到這份名單可以換他出來。但那個人說,光有名單不夠,還需要證人。需要我親自去說。」

  「說給誰聽?」

  林深看著門縫外面那線月光。「說給能把我爸救出來的人聽。」

  秦墨看著他的眼睛。那盞燈還在亮,沒有被時間、距離、顛沛和追殺磨滅,還亮著。他不知道這盞燈還能亮多久,也不知道它亮到最後會照見什麼。

  他閉上眼睛。「你爸叫什麼?」

  「周遠。他姓周。」

  秦墨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膝蓋。老周。他不認識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不認識他的臉,不認識他斷掉的食指。但他聽過他的名字。從霍先生嘴裡,從坤頌嘴裡,從將軍嘴裡。他們都怕他。霍先生說他是園區里不可或缺的中間人,坤頌說他知道的太多了,將軍說他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最怕的敵人。

  沈牧之在H國查到的那些,秦墨還不知道。但林深說了,每一個字都落在他耳朵里。故事很完整,但太完整了。一個兒子為救父親,深入虎穴,偷出證據,被人追殺。這個故事拍成電影能讓人哭,但它太像可以拍成電影的故事了。秦墨見過很多說真話的人,真話是不完整的。真話有缺口,有裂縫,有圓不上的地方。林深的話圓上了。圓得沒有縫隙。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從墨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林深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秦墨沒有叫他,也沒再說話。他靠著門框,看著門縫外面那棵大榕樹的輪廓。根扎得深,不怕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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